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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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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茶的时候起风了,刮得百叶窗哗哗地响。安娜冲出去收搭在荆棘丛上的餐巾。一只铁皮桶在院子里的石头地上翻滚。 我一整天都提心吊胆,清楚他们必定会来,但如果山里起了一场暴风雨,说不定就会把他们挡住。到了明天,我就走了。 喝完茶,我们坐在书房,一幅伦敦地图摊在腿上,他给我标注出各条街道和各个景点。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他给红姐发了一封电报,让她去接我。 “应该把门锁上。”我说。百叶窗哗啦哗啦的响声让我心烦意乱。 “好吧,我们把门都锁上。”他说。我打着一把手电筒,照着路,同时锁上了盆栽棚的门、后门,还有另一扇侧门。钥匙都锈在锁孔里了,他用一截木棒敲打门闩才将它拔出来。安娜和丹尼斯上了房后的楼梯,回了他们自己的房间,随后便听到从他们的收音机里传来的舞曲。 “跟他们说一下吧,万一有人敲门,别开。”我说。 “胡说,”他说,“他们晚上上了楼之后肯定就不会下来了,听完九点的新闻就睡了。”他很是心高气傲,自己遇上麻烦谁都不愿告诉。 “还有前厅门。”我说。我们拉开门停留了一分钟,透过风声呼啸的夜晚朝外看了看,听见树林在风中呼号。 我们进了屋,坐在书房的壁炉前,他说:“离窗户远点,有妖怪。”橡木箱子里装满了木头,他说我们安稳如山,谁都伤不到我们。 前厅角上立着一杆猎枪,我想他是不是应该拿过来,以防万一。 “胡说,你是不是戏看多了。”他说。 我听到风在呼啸,好像还听到有车开近的声音。我一直都能听到车声,但这只不过是我的幻觉而已。我摩挲着他的头发,按摩着他的脖颈后面,他说感觉不错,很舒服。 “相处得挺和谐的,你和我。”他说。 “是的。”我说,心想这时候他很容易就能说出“我爱你”,或“我可以爱你”,或者“我爱上你了”,但他没有这样说,只是说我们俩相处得很和谐。“我们才认识几个月。”他看着炉火说了一句,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失望。我知道,他相信的是一种缓慢无形的生长过程,要先在孤独、黑暗的深处,远离阳光的地方生出根来。他喜欢种树,看着树成长;他想让我们的关系自然地生长;他还没有准备好接纳我。 “你信主吗?”我突然问,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现在坐在自己家的炉火前,不信。要是在外面开车开到每小时八十英里,我或许会信吧。看情况。”在我看来,这算是个很奇特的回答。 “你害怕什么东西?”我希望他多少能袒露几分心迹,用他的恐惧笼罩我,这样我就能忘记自己的恐惧。我们也可以玩一下“我是大侦探”游戏,或者干点别的。 “我只害怕炸弹。”他说。这又是一个奇特的回答。 “你不害怕地狱吗?”我说出了自己的第二大恐惧。 “到了地狱我也能找到生火的活,我生火很在行的。”我不理解他的声音怎么能这么平静,表情也这么镇定。我又按摩了一会儿他的脖子,然后把胳膊放下来休息一下。我挨着他坐着,担心我离开他这一阵子该在伦敦怎么生活,得等到风波平息才能回来。这时他说: “关于地狱这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他开始说,但我没机会听完这句话了,就在这时,院子里的狗狂吠起来。狗持续叫了几秒,接着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几乎像人发出的声音。我跳了起来。 “嘘,嘘——”我跳起来时,被放在地板上的茶盘绊了一下,他向我示意不要出声。他跑到灯前,把火苗调暗,我们一动不动地等着。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脚步声,没有车声,外面只传来了呼呼的风声和哗哗的雨声。但是,我知道他们来了,很快他们就要敲门了。 “不是獾就是狐狸。”他从枪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给我倒了一杯。 “你的脸色跟纸一样白。”他说着抿了一口威士忌。狗又叫了起来,这次是持续的狂吠,从它声嘶力竭的动静来看,应该是想从后院的双扇门上方跳出去。我们没锁那道门。我浑身发抖,不住地战栗。 “是他们。”我说,通身冰冷。我们听到了靴子踩上石子路面的声音,还有男人的说话声。突然,从前厅的门那边传来了震耳的撞击声和拍打声。狗仍然在声嘶力竭地吠叫着,在乱拳砸门和狂风呼号声中,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有人使劲敲着窗户,百叶窗哗啦啦乱震,这时僵硬的门环也嘎嘎地扣响了。我紧紧抓住尤金的袖子,不住地祈祷。 “主啊!”我说。 “开门!”一个男人喊。 “他们会把门撞开的。”我说,好像有五六个人同时在拍打着门。我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爆裂了。 “他们怎么敢这么破坏我的房门。”他说着就往前厅走。 “别,别去!”我拦住他,告诉他要冷静,“咱们不开门。”我说,但这话说得太晚了。老家来的人里不知谁绕到了房子后面,只听到后门的金属门闩被人暴躁地推起,接着插销也被拉开了,这时听见安娜喊:“我的天哪,半夜三更的这是要干吗?” 我想她一定是还没睡踏实,手忙脚乱地跑下楼来,以为是我们被锁在门外了,或者是警察来抓我了。 我听见老鼬的声音,他说了我的名字。“我们来是要把这姑娘带走。” “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在外面等着。”安娜粗声粗气地说。老鼬一定是径直闯进来了,因为只听安娜喊:“你好大的胆子!”牧羊犬跑出厨房,在过道里叫了起来。其他人还在咚咚地敲着前面的门。 “真是忍无可忍!”尤金说着去开前厅门,我跑进书房,到处看哪里能藏身。我爬到那张空床下面,祈祷他会把人带到客厅里去,他向来不喜欢让人进他的书房,他工作的地方。我听见他说:“这我恐怕回答不了你。” “把她交出来!”一个声音说,我努力想这是谁的声音。 “快点!”是安迪,父亲的堂弟,牛贩子。我记得每逢开集的前一天下午,就有一群陌生的牛被赶到我家前面的地里,牛群到了不熟悉的地方会一直哞哞乱叫。然后父亲的堂弟安迪就会进我家来喝茶。他坐在厨房里,穿着那件棕色双排扣西服,和父亲讨论着小母牛的价钱。有一次,他给了我一枚三便士的硬币,那枚硬币是那么破旧,上面的国王都给磨掉了。 “我的独生女呢?”父亲大喊。 她在床下,快要憋死了。我祈祷自己只需要在这里待一下,尤金会举着灯把他们领到客厅里去的,然后我是不是就可以藏在谷仓里,那还得带上手电筒赶老鼠! “我的独生女啊!”父亲又开始喊叫了。 我真恨不得立刻爬出来,把他这独生女的事跟他说一说! “你要找谁?咱们去那间屋子谈。”尤金说。 但是,父亲已经看到这里的壁炉点着了火,所有人的脚步声都涌进了书房,我的心沉了下去。有人坐在了床上,床板的弹簧碰到了我的背。闻到靴子上那股牛粪味,我猜他是安迪堂叔。还有两个声音我也听出来了,是杰克·霍兰和老鼬。 “这个时候来寒舍做客,你们不觉得有些太晚吗?”尤金说。 “我们要把那个天真可怜的姑娘带回去!”安迪堂叔说。这个出了名的老单身汉,一辈子只跟母牛和公牛讲过话,他一路抽打着牛群,把它们吆喝到乡村集市上去。“把那个姑娘交出来,她要是伤了一根头发,你就等着瞧吧!”安迪大喊大叫,我能想到他那张小人的脸是什么样的,一张吝啬鬼小嘴在一撇红胡子下面一张一合。他走到哪儿都得随身带上胃药,有一次还对我妈妈扬起了手,因为妈妈话里流露出他的牛白吃我家草的意思。那次父亲展示出了他的男子气概,说:“你要敢动我老婆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你的头给打烂。” “这也太野蛮了!”尤金说。 我听见好几下擦火柴的声音,他们坐稳当了。 “请容我说一句。”杰克·霍兰说,他准备介绍一下大家,但父亲让他住口。 “一个离了婚的男人,这把年纪都能给人当爸了,还把我的小女儿给拐走!” “这件事情要说清楚,不是我把她带到这儿的,是她自己来的。”尤金说。 我心想,他要抛弃我了,要把我拱手交给他们了,妈妈说得没错:“要哭也自己一个人哭。” “你给她下了药,这事谁都知道。”父亲说。 尤金大笑。我心里想,穿着旧格子衬衫、灯芯绒裤子的尤金,在他们眼里会是多么古怪、多么道德败坏。但愿他的扣子都扣整齐了。我的鼻子吸进了灰尘,开始发痒。 “你是她父亲?”尤金问。 “请容我说一句。”杰克又开口了,这次他成功讲完了他的介绍词。我怀疑出卖我的人就是他。 “是,我是她父亲。”父亲语气低沉地回答。 “去把那姑娘找出来。”安迪喊着。 我又开始发抖了。我无法呼吸。被压在那一堆布满灰尘的弹簧下面,我要窒息了。他们坐在那里决定着我的人生,而我将在此时死去。我将闻着安迪粘着牛粪的靴子死去。太荒谬了。以前安迪来过我家之后,妈妈会把椅子的横档都刮一遍。我默念着简短的祷告词,背着乘法口诀表,还有拉丁文名词的不规则复数形式,默诵着所有我烂熟于心的东西,来分散注意力。我想起《麦克白》里的一句台词,一次学校音乐会演出时,我穿着一件红睡袍念过这句台词:“我还能看见你,你的利刃和刀柄上还淌着鲜血……” “你是天主教徒吗?”老鼬用警察审犯人的口气问。 “我不是天主教徒。”尤金回答。 “你望弥撒吗?”父亲问。 “可是,朋友……”尤金说。 “停!这里没什么‘朋友’。你望弥撒还是不望弥撒?你星期五吃不吃肉[天主教徒在星期五这一天守小斋,不食肉类。]?” “让上帝保佑爱尔兰吧!”尤金说。我想他一定是双手举在了空中,这是他不耐烦的时候习惯做的动作。 “不要亵渎神明了!”安迪堂叔大喊一声,啪地一拳砸在手掌心。 “喝一杯怎么样,都冷静冷静?”尤金提议,然后闻了闻,说,“要不还是算了吧,你们好像自己带了不少酒。” 我在床下也能闻到他们的酒味,估计这一路他们遇着酒吧就去喝一杯,为了给自己在这个场面下打好气。十有八九大部分是父亲买的单。 “嗯……也许,每人抿一小口会有益于谈判的进行?”杰克·霍兰用他温和、彬彬有礼的腔调提议。 “可不可以给我一杯水?我要吃阿司匹林。”父亲说。 “好主意,我也需要吃一片。”尤金说。一瞬间,我以为事情可以到此为止。听到了倒水的声音。我闭上眼睛,额头放在手背上祈祷着,满头都是冷汗。 “我想你需要明白,你的女儿是在逃离你。我没有拐骗她,我没有强迫她——她是要逃离你,逃离你们这种生活方式……”尤金开始了。 “这说的是啥啊?”安迪说。 “是我们美丽土地的悲惨历史啊,”杰克·霍兰大声说,“异族力量削弱了我们的抵抗意志。” “这帮人是给姑娘们下了药才把人拐走的,多少爱尔兰姑娘都被断送在了皮卡迪利白人奴隶运输线上。外国人干的。全都是外国人。”老鼬说。 “先生,现在你老婆在哪里呢?你能回答吗?”安迪问。 “你对我女儿干了什么?”父亲厉声问,好像这时才想起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我没对她怎么样。”尤金说。我心想,他现在是要甩掉对我的责任了,他并不爱我。 “你是个外国人。”安迪轻蔑地说。 “并非如此,”尤金愉快地说,“和你们这些日耳曼蓝色小眼睛比起来,一点都不算外国人,我的朋友。” “你有什么企图?”父亲突然问,他一定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封匿名信,“这里写的一些事,能让你毛发倒竖。” “他没什么毛发,头都快掉完了。”老鼬说。 “我没任何企图。也许到了合适的时间,我会娶她,然后生几个孩子……谁知道呢?” “啊,那小脚丫跑起来啪嗒啪嗒响。”杰克·霍兰傻乎乎地说,父亲让他闭嘴,别出洋相了。 他并不是真的想要我,我一边想,一边急促地呼吸,心里默念着《痛悔经》,感觉自己就要死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在这个地方,这个能憋死人的地方。 “你能改吗?”父亲问,尤金自然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改?”尤金不解地问。 “改信天主教。”老鼬说。尤金叹了口气说:“我们为什么不喝杯茶呢?”父亲说:“行,行。” 没完没了,一夜都完不了了。等被发现时,我已经死在床底下了。我肩胛骨中间有个地方越来越痒,实在忍不住想挠一下。 尤金开门去泡茶,一定是发现安娜正在门口偷听,我听见他对安娜说:“哦,安娜,你在这儿啊,那请你给我们端些茶来吧?”然后他好像出去了,因为突然所有人都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她可能是从后门跑了。”父亲说。 “厉害点,伙计,厉害起来。你傻呀,跟着他,小心别让他给跑了。”安迪说。 “可怜的布雷迪,”父亲显然是出去了,老鼬说,“还是个挂着鼻涕的小丫头时就送她去了修道院,给她那么好的教育,到头来就是这么回报她老爹的。” “打小就不正常,那姑娘,看书,跟树说话。她妈妈把她惯坏了……”安迪说。 “唉,她亲爱的妈妈。”杰克·霍兰叹了口气,开始热切地说妈妈是多么贤淑,另外两人开始对挂在壁炉上方的尤金画像指指点点。 “看看他的鼻子——知不知道他是啥人?这些人很快就要统治咱们的国家啦。”安迪说。 “老天,太可耻了,这么糟蹋一个姑娘。”安迪说。我心想,要是他们知道我都和他一起睡了整整两个晚上,还没有被他勾引,他们该会有多想不通。 我听到杯子叮当碰撞的声音,尤金和父亲回来了。 “你一年能挣多少钱?”父亲问。如果他们听到他做的是关于老鼠和污水处理的乏味小电影,不知会怎么嘲笑他。 “我挣不少钱。”尤金撒谎。 “你的年纪都能当她爸了,你差不多和我一样老了。”父亲说。 “听我说,”尤金停顿了一下,“大家都这么怒气冲冲的,能解决问题吗?你们为什么不去村子里找个旅店住下呢?明早再过来和凯瑟琳讨论这个问题。早上她就不会那么害怕了,我会尽力说服她去见你。” “你想都别想。”安迪堂叔说。 “不带走她,我们绝不会走。”父亲也开始威胁他。这时我一下子失去了希望,明白无路可逃了。他们迟早会找到我,把我拖走。我们会冒着狂风,坐上老鼬的车,彻夜不停地开,一路上任他们对我责骂羞辱。如果芭芭在这里就好了,她一定能想到办法…… “她已经过二十一岁了,你不能强迫她。即便是在爱尔兰也不行。”尤金说。 “不能?我们已经赢了自由之战,现在这里是我们的国家!”安迪说。 “我们可以把她送到医院去,她不太正常。”父亲说。 “精神问题。”老鼬补充说。 “这下看你怎么说,啊,这位先生?”安迪朝他大喊,“和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姑娘发生关系,这问题可严重了,这罪能让你蹲二十年。” 我咬牙切齿,怒火中烧——我怎么这么懦弱,缩在这个鬼地方?这些人让无辜的人蒙羞。愤怒和耻辱的眼泪一颗颗打在我的手背上,我想大喊,我要和他们断绝关系,他们和我没有任何瓜葛,再也不要把我和他们相提并论了。但是,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等待着。 “去把她带来,”父亲说,“快!”我都能想象口水随着怒气从他嘴里喷溅出来。 “听见布雷迪先生的话了没?”安迪大喊。他一定是从床上站起来了,弹簧弹了起来。我想着他小小的蓝眼睛、那撇红胡子,还犯着胃溃疡,那样子该有多么不堪。 “好吧,”尤金说,“从法律上讲,她现在受我的保护,她是我的客人。她如果选择离开这里,那也要出于她自己的自由意志。现在,从我房子里出去,不然我就打电话叫警察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注意到房子里没有电话。 “你们听到我的话了吗?”尤金说。我心想,天哪,他要挨打了。他不知道这样会有什么后果吗?——“一男子被捅五十七刀后送进了医院。”我开始挣扎着往出爬,准备交出我自己。 我听到他们拳头的第一声响,他一定是被打倒在地了,因为灯掉落在了地上,灯罩碎了一地。 我尖叫着爬出来,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木柴燃烧的火焰为我照出了眼前的情形。尤金倒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安迪和老鼬对他拳打脚踢。杰克·霍兰想把他们拉开,而父亲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扯着杰克的衣服,嘴里嚷着:“走一边去,傻子,哎呀,杰克,哎呀,杰克,天主保佑,唉,杰克——杰克啊——” 突然,父亲看见了我,他一定以为我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头发乱成一团,满身粘着毛絮和灰尘。他张大了嘴,假牙都掉到了舌头上。他找牙医做的这副廉价的假牙。 “啊,莉,啊,莉莉!”他低声惊呼,抓着假牙向后退了几步。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他以为那是我妈妈从香农湖底的坟墓里出来了。我那样子一定像个鬼魂——满脸糊着眼泪和灰尘,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眼睛。 我冲老鼬大喊让他住手。这时门突然被撞开,房间里闪出一道红黄的火花,原来是安娜朝天花板开了一枪。惊雷一样的枪声震得我后退了几步,撞到了床,大脑一片空白,嗡嗡直响。我努力保持不动,等着死神降临。我以为自己中了弹,但实际上只是枪声的巨响震到了耳朵,惊吓过度了。我们的嗓子里都吸进了火药的黑烟,我被呛得不停地咳嗽。杰克跪在地上,一边祈祷,一边咳嗽。安迪和老鼬双手捂住耳朵,转身看向门口。父亲靠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尤金躺在地上呻吟,用手捂着流血的鼻子。地毯上落了一层墙皮的碎片,白灰和火药的黑烟混在了一起。气味让人窒息。 “里面还有一发子弹,看我打爆你们的头。”安娜说。她身穿睡袍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尤金的猎枪。丹尼斯站在她身边,举着一支点燃的圣诞蜡烛。 “滚出去!”她对他们喊,稳稳地端着枪指着他们。 “老天,我可不管这事了,这帮人会杀人的。”老鼬喊。我走到尤金身边,他仍然坐在地上,鼻子还流着血。我用手帕捂住他的鼻子。 “不要命的野蛮人啊。”父亲说。他脸色煞白,手里攥着假牙,“她会杀了我们的。” “要是不滚出去,就把你们的腿打断。”安娜用颤抖的声音说。 “出去!”尤金站了起来,对他们说。他的衬衣撕破了。“出去!快!走!再也不许踏进我家的大门!” “你有没有一点威士忌?”父亲发着抖问,他的手捂着心口。 “没有,立刻从我家里出去!”尤金说。 “这一晚上啊,这一晚上啊。”杰克悲伤地说着和他们一起离开。安娜侧身让他们过去,丹尼斯拉开了前厅的门。我看见的最后一幕是,老鼬朝我们晃了晃他那只铁钩假手。 尤金用力关上门,丹尼斯插好门闩。我瘫坐在床上,浑身抖成一团。 “对这些人就得这样。”安娜说着把枪放在桌上。 “你救了我的命。”尤金说。他坐在沙发上,拉起裤管。他的小腿正流着血,那是他们刚踢过的地方,他的鼻子也在流血。 “对不起,对不起!”我抽噎着道歉。 “太野蛮了,太野蛮了。”丹尼斯说。我们听到他们在外面争执的声音,还有狗在后院的叫声。 “去拿一下碘酒。”尤金说。我上楼去取,但是没有找到,安娜只好自己上去取了碘酒,还拿来了一条干净毛巾和一盆水。尤金向后靠在椅背上,我解开他的鞋带,将鞋子脱掉。 “嘘——”丹尼斯说。我们听到了车开走的声音。 安娜清洗着尤金脸上和腿上的伤口,她擦碘酒的时候,尤金痛得身体都抽搐起来。 “我不该藏起来的。”我说着,从桌子最上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手帕递给他,“我就不该来这儿。” 他用手帕捂着鼻子说:“去给自己倒杯酒,喝了就不会发抖了。给我也倒一杯。” 过了一会儿,他止住了鼻血,抬头看着我。他的上嘴唇肿起来了。 “太可怕了。”我说。 “没错,真荒唐,就跟这个国家一样。”他说。 “要不是我,咱们现在会怎么样?”安娜说。 “喝杯茶怎么样?”尤金忧伤地说。我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今天发生的这一切,他也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们的行事方式在我身上也留下了一些印记。 那天,我们睡得很晚。他小腿疼,眼皮上的一道伤口也一直在抽痛。过了一个小时他才睡着。我一晚上几乎都没有睡,看着洒满月光的墙壁,一直在想事情。快到黎明时,我忽然发现他已经醒了,正看着我。 “我爱你。”我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我并没有打算说这个,或说别的什么,这几个字就这么突然脱口而出了。 “爱!”他说,似乎这是个毫无意义的字。他的头在枕头上挪了一下,面对着我。他笑了笑,闭上了眼睛,又睡着了。我该怎么做才能弥补这一切?我哭了一会儿,后来就起身去泡茶了。 安娜已经在厨房里了,穿上了体面的鞋子和丝袜,准备去望弥撒。 “我还没缓过劲来。”安娜说。 “我这辈子也缓不过劲来了。”我说。然后,我对自己说,他们毁了我,毁了我,毁了我!他再也不会看我一眼了。我不得不离开这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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