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一出门,我就开始跑。我跑过田地(比走大路安全),跑到乳品厂附近的石栏外,然后又一路跑到了村子里。

杰克说好会给门厅的门留个缝,怕我从酒吧进去会被人看到。我推了一下门,门砰的一声倒了。杰克给母亲守灵的那晚,合页就松动了,他一直都没修。

杰克肯定是听到了声响,他从店里冲到了门厅,手里举着一支蜡烛。

“老天,我还以为黑棕部队又打来了,那晚他们就是直接破门而入的。”他压低声音说。

我接过蜡烛,杰克把门推回原位。他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五镑钱。

“我一定会还的。”我向他许诺。

“准备好了?”他低声问,我点点头。他朝店里的顾客喊:“都别走啊,伙计们,等我回来。”

他领着我穿过狭窄的门厅,走到厨房,厨房里有两三只鸡卧在壁炉上。

到了院子里,蜡烛瞬间熄灭了。一个人影咳嗽了一声,朝我们走了过来。

杰克对那个人影说:“汤姆·达根,就是这个女人。”

我小声说:“你好。”

我听过汤姆·达根的名字,他住在乡下偏僻的地方,有一只铁手。杰克怎么找了这么个一只手送我。

“你要去哪儿?”达根粗鲁地问。他的声音很粗哑,那一片地方的人都这么说话。这是一种狂风和艰辛磨出来的声音,他们习惯在任何时候都大声嘶吼。

“我要去尼纳赶十一点的火车。”我说。不知道杰克有没有把事情全都告诉他。

“上车。”他说。我上了车,发现我那个座位歪得厉害。杰克祝我好运,他伤感地亲了我一下,重重地关上了车门。车轰隆隆地发动起来,把窗玻璃震得发出哗啦啦的巨响。车在院子里的石头地面费力地蹦了几下,一头扎进了主街。

“大晚上这个鬼钟点还要往外走。”他说,我没吭气。我突然感觉很怕他,想起他有个很古怪的姐姐。他姐姐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是半男半女。人们叫他姐姐“老怪”,叫他“老鼬”,因为他经常毒死老鼠。人们把他俩一起叫作“老怪和老鼬”,有时还叫他姐姐“脱衣娘”,因为村里有些男孩说要脱掉她的衣服,看她下面到底是什么样。

“这车挺不错的。”我努力恭维他。那车其实非常糟糕,是辆破旧不堪的黑色老福特,车身上的每个零件都在咔嗒咔嗒地响。

路过我家大门时,我以为会看到父亲举着枪在那儿等着,但并没有看到他,只看到一个背影进了那扇小藤条门,一定是裁缝。

我们很快就开到了安静的乡村小路上,拐弯时车身擦到了一道道乱树篱。车开得横冲直撞,我真希望他有两只手。

“你要搞啥名堂?”他粗鲁地问。不知道杰克付了他多少钱,我要不要再给他加点?

“不要问我了。”我尽量让他知道我现在很恐慌,同时又不至于惹恼他。要是他把我扔到路边,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爸是个好人,所有人都觉得他挺不错,是个体面人。上次在集市上,我还从他那儿买了头小母牛。”他说。

“他常说起你呢。”我撒了个谎。

“现在也说?”我能觉察到他说话时的笑意,“你这一头头发长得真好,盖在枕头上肯定漂亮得很。”前一天,姨妈刚用雨水给我洗过头发。

我很害怕他会把胳膊拧到后面来,将那只铁手放在我腿上。我想起曾听说过关于他姐姐的一个故事,说收税员有一次去老鼬家收税,看见那个怪大姐正抓着他在干草堆里滚。收税员说管他税不税的,以后打死都不靠近那扇门了。我现在是不是最好下车自己走?

“多大了?”他问。我说12月的时候满二十一了。

“那就快安定下来了。”他说,然后吹着口哨哼起了歌,“如果我是只黑鸟,就吹起口哨,唱起歌,跟随我的真心爱人开的那艘船……”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要是跟我结了婚,早上我能把茶给你端床上去。”

我假装他是在开玩笑,问他一般怎么泡茶。我眼前又出现了尤金,他一边快速地转着小瓷壶用开水烫着,一边说:“我要教会你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泡一杯好茶,接下来要教给你的是怎么能够言谈温柔,用词妥当。”

“咱去喝杯啤酒。”这时我们开进了因瓦拉一条亮着路灯的街,老鼬这个家伙说着就要停在一家酒吧的门口。酒吧外面的窗户下有二三十辆自行车,乱堆在一起。

“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啊!”我快要疯了,碰了碰他的肩膀,求他不要停。他继续往前开,过了一会儿,问:“你要不要嫁给我?”

我想起来大家都在说他家里有那个怪大姐,没有哪个姑娘会嫁给他。他在很多报纸上都登了征婚启事,甚至还给都柏林的一家婚介所写过信。

“不。”我疲惫地断然拒绝。要是没有这么焦虑,或许我还能和他开几句玩笑。

“我条件也不错啊。院子里就有水泵,有头牛,我哥还是个神父。哪个女人还能再有啥要求?”他说。

他睡觉前是不是要摘下那只铁手,和衣服一起挂在床头?我已经心急如焚,快失去控制了。

这时我们正开上一条很陡的山坡,他的车呼哧呼哧、咣咣乱震,感觉马上就要罢工了。我坐在车座沿上,指甲都掐进了手掌里,心里在不停地祈祷。水渠边上有一块告示牌发着光,警示前方有三英里的连续拐弯路段。我心想,那是三英里的死亡之路,碰上这么可怕的司机。我们经过站在路口的一伙年轻人时,他们朝我们粗野地乱喊,乡下男孩经常会冲着不认识的车大喊大叫。他摁了下喇叭,意在向他们示好。

“快到了吗?”我问。

“应该不远了。”他说着打开仪表盘上的一个灯,看了下车速表,“破玩意儿,坏了!”他拍了拍车速表,但上面什么都不显示。

公路变宽了,路中间有反光片发着光,远处的街灯隐隐约约地显了出来,也能看到一座教堂黝黑的尖顶了。快要到了。

“你为啥让我送你?镇上还有两辆出租车你咋不用?”车要开进火车站时,他问。

“这是个秘密。”我说着下了车,给了他一张十先令的票子,让他不要说出去。

离发车还有一小时,我坐在女士候车室,吃着一块机器做的湿巧克力蛋糕,每次有行李搬运工过来,我都假装正在埋头看一张捡来的报纸。

十一点左右,车进站了。我提前到了站台,很容易就找到了一节空旷的车厢。这是辆快车,沿途只停两站。两次到站我都藏进了卫生间,担心会有警察搜寻我。马桶冲水按钮上贴着一张打印的告示,上面写着:车辆停靠,请勿冲水。有人用擦不掉的笔在下面写:又来这套,反正是可怜的农民倒霉。

到了都柏林时,我藏了起来,等其他乘客都走了才下车。我低着头,一路贴着墙根走,然后上了车站里仅剩的一辆出租车。

十分钟内,我就到了乔安娜家,房子里漆黑一片。这时大约三点钟,隔了两户的房子里,婴儿正哭闹着要夜奶喝。和往常一样,乔安娜给牛奶瓶盖上了盖子。以前,鸟儿经常一大早飞来偷牛奶上面的奶皮喝,乔安娜很快就断了鸟儿这条路。

我们那间卧室在正面,我从花床里捡起几个泥块扔上去砸窗户,又从小道上捡了几块石子和煤渣往上扔。我又是吹口哨,又是叫,但怎么都叫不醒芭芭。最后我只能去敲门了。古斯塔夫披着外套下来开门,看到我一脸惊恐的样子,他什么都没说就让我进去了,把餐厅的电炉打开,又去冲热可可。电炉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像是要爆炸一样。我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你和尤金先生闹矛盾了?”古斯塔夫端着盘子进来,看见我正在哭。

“他来过了?”

“嗯,是的,是的,”古斯塔夫点点头,“他和芭芭一起。他们出去吃了饭,我听他们说的。”我感觉到胃里因为一种新的恐惧而变得空落落的。

“你去睡吧,古斯塔夫。”我说。古斯塔夫去睡觉了,我躺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等到挂钟的指针指到了七,我轻手轻脚地上了楼,叫醒了芭芭。

“哎呀,哎呀!”芭芭打着哈欠坐了起来,扣上天蓝色睡衣最上面的两个扣子。

“我回来了。”我说。

“我能看见。”

“告诉我尤金怎么样了。”

“他三十五岁,快秃头了。”

“他有没有问起过我?”

“有。”

“我估计你没告诉他实情吧?我从家里给你写了信,你都没有给我寄钱,他们把我关起来了,我昨晚才跑出来的。”

“我给你寄了两镑。”她说。我应该想到芭芭是寄了钱的,她有一颗善良的心。

“尤金呢,芭芭,求求你快告诉我,你说我能不能去找他?”

“你都二十一了,你就是把脑袋塞进煤气炉也不犯法,哪怕法律没允许。”她说着下了床,给我拿了点钱,又取出一个旅行包,让我把东西放进去,还拿来了粉盒让我往脸上搽一点。我又是担心,又没睡好觉,现在脸色灰白,皮肤松松垮垮的。芭芭从枕头下拿出她的小金表看时间。

“你得赶快了,你家老头随时都可能扛着干草耙找到这儿的。”我离开之前,她抱了抱我。

“祝你好运,”她说,“一切顺利。”

走到街上,我感动不已,哭了出来,芭芭太好了。我上了进城的第一班车,车上只有六七个人,个个看起来面色苍白,满脸痛苦,和我一样。

我去邮政总局发了两封电报。一封给尤金,写的是“坐中午的车到”,另一封给姨妈,写的是“独自前往英国,勿念,原谅我,写信”。

我想这封电报能迷惑他们,这样就能给我争取几天时间,好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

最近的咖啡馆九点开了门,我进去买了咖啡和面包。人一旦处于恐慌中,看谁都像是敌人。那个上午,我慢慢地喝着咖啡打发时间,看着每张脸都觉得可疑,中途还换了家咖啡馆,怕被人盯上。

差五分十一点了,我在码头车站上了公交车。车上没有什么能读的,我就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窗户上起了雾,我用手擦了擦,漫无目的地继续盯着外面看。我知道应该演练一下,见了尤金该怎么说,可连这个我都做不到。

这一路似乎非常漫长,但实际上只是一小时左右的路程。到了之后,别人都挤着下车,我让他们先下。要见他了,我感觉有些尴尬。我从窗户往外看,没看到他的车。我赶紧下了车,想着他是不是把车停在街道那边了。然而所有地方连他的影子都看不到。

“这趟车什么时候返回都柏林?”我问司机。他爬到车顶往下递行李和自行车。

“五点钟。”他朝下喊。

还要等五个小时。我咽下了傲气,决定不管怎样都要直接去找尤金。我知道,他只要看到我,就不会再离我而去了。

于是我出发了,走了半英里,看见一个穿着黑外套的高个子人影向我走过来。

是个神父吧,我想,或者是个警察。我跑到一个大门口,翻过去,藏在水渠后面。一条小溪从山上顺着山地流下来,在水渠的管子里往下淌。

我探出头,看见那个身影走近了,是尤金!我赶紧翻过摇摇晃晃的木门向他跑去。他张开双臂,迎着我走了过来。

“嘿,嘿!”他说,我扎进他怀里,从头到尾把一切都说了出来。我讲得太快,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讲得颠三倒四。我这时实在是太累,也太惊恐了。

“这也太骇人听闻了吧!”他笑着说,觉得我是夸大其词了。

“他们会杀了我的。”我说。

“胡说,现在是20世纪了。”他说着接过我的旅行包,我们一起往他家的方向走去。风呼呼地吹着我们的脸,他说车发动不了了。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说。他拉着我的手,隔着毛线手套轻轻拍着我的手腕。

“不会有事的,咱们不会让他们杀了你的。”他说。

不知道他会不会让我和他一起待在他家里。我想留下来,再也不想离开他了。

拐过车道的拐角,我的第一个感觉就是他的房子看上去是那么快乐,那么宁静。石灰粉刷的白色外墙在冬日阳光下闪耀着光泽,楼上的窗户是一片浅浅的金色。

“你看,”他说,“阳光这么灿烂,你也还活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进了房子。

安娜没有向我问好。她从厨房的桌子上拿了一罐蜂蜜,面带愠色,上了后面的楼梯。

“我的蜂蜜!”他大声喊,故意让安娜听到。我们听到门砰的一声响。尤金说安娜心情不好,她邮购了一条橡胶收腹带,但丹尼斯不给她钱。而且,她也不喜欢我,我不时尚也不阔气,又没有衣服可以送人。

“你坐一下,我给你做一顿豪华早餐。”他说。

他腰上系了条毛巾,我吻了他一下,轻轻的一个小吻。闻着他皮肤的味道,亲吻着他的脸,我再次找到了在他身边的那种舒心的感觉。他煎着火腿和鸡蛋,我在大餐桌的一头摆好盘子。他坐在桌子的一头,我坐在侧面,面对着装着栏杆的窗户和那棵黑色的樱桃树。

“他们把我的信扣了,芭芭给我寄了钱,被他们扣下了。”我说。

“吃饭的时候就不要再说他们的事了,不然会得胃溃疡的。忘了那一切吧。”他说,然后身子靠过来,轻轻抚摸着我的额头。

“干杯!”他说着举起茶杯放到嘴边。他的茶喝起来有股洗发水味,我的也是。安娜在茶杯里放了洗发水,也可能是廉价的香水。我觉得她这行为可真够恶毒的。我们把杯子洗干净,重新倒了茶。

我忧心忡忡,胃都开始难受了。我不停往窗外看。

“我们邻村有个耶和华见证会的人,让人拿折叠刀捅了二十九下。”我说。他的脸整个都皱了起来,显出痛苦的表情。我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的讲究特别多。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看起来像是在炼狱里走了一趟。”

我脸色糟糕,全身发冷,不停地发抖。吃过早饭,我要上楼去睡一觉。

“到我床上去睡吧,暖和点。”他说。于是我上了楼,脱了裙子和鞋子,睡到了那张凌乱的床上。

从我躺下的地方,能看到一棵松树的树梢,树枝在微微颤动,菜园的墙上长了杂草,墙外还有很多很多树。我睡不着。

门轻轻开了,他把头探进来看我有没有睡着。

“嘿。”我跟他打招呼。

“你没睡着吗?”

“睡不着,我很害怕。”

他走过来,把我的头发拢到脸后,摸了一下我的额头,特别烫。他拿了一条湿毛巾放在我额头上,一边说着宽慰的话,一边用湿毛巾盖住了我的额头和眼睛。在那黑暗和潮湿的一小段时间里,他的声音让我感觉很安心。但他把毛巾又拿开了,擦干了我的眼泪。

“是不是好点了?”他问。我的焦虑又开始了。

“你也可以上床来,你要是想的话。”我说。

“不,不。”他摇摇头,淡淡地吻了我一下,“我们如果要发生关系,那一定是因为我们确实想。”

“但是我想。”我说。

“你想,但是原因不对。你想要和我产生联系,仅此而已。你知道我一旦和你发生关系,就会对你产生责任感。”他盯着我的眼睛,我心怀愧疚地把目光转向一边。我的两只眼睛又烫又痒。

“不要生气。”我央求他。

“没人生气,”他平静地说,“但是,你要明白,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是这么粗糙,这么简单的。性不是一件独立的事情,是人和人之间感情的一部分,在你精神都快要崩溃的状态下还和你发生关系,那还不如让我去嚼臭袜子……”

我觉得他一定是要摆脱我了,急忙问:“我现在就得走吗?”

“我一直在想,”他慢慢说……“也许,事实上,现在你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离开。”

“我没地方去。”我说。

“先别着急,保持冷静,听我说。我不是要把你扔到狼群里不管了,我会给你钱,把你送到伦敦住一两个星期,到时候等所有人都冷静下来了,你就可以回来了。”

“我不想离开你。”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大大的黑眼睛说。他的身体很强壮,很坚实,我想让他保护我,叫我不再受到他们的伤害,不再受到一切我所害怕的事情的伤害。

“求你了。”我说。

他握拳敲了敲额头,说:“唉,老天。”然后又叹了几声气。我想,他一定是开始心软了,他会让我留下来的。

“听着,听着。”他说,我一下坐了起来,好像听到外面有车开过来了,但是并没有车来。他继续说:“要是我们俩都在这儿,他们来了后就可能会逼着你走。要是我们俩都去了伦敦,他们说不定会报警抓我们。所以,明智之举就是你离开,我守在这儿。如果你父亲来了,我就和他讲道理,一两个星期后我再去伦敦找你。”

一阵冰冷的悲哀侵入我的全身。他要把我打发走了。

“你觉得今天他们会来吗?”过了一会儿他问。

“不会,不会这么快的。早上我给他们发了电报,说我要去英国,会给他们写信,他们应该会等一两天。”

“好的,那今天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明天我带你去柯林斯镇,把你送上飞机。”

我从来没有坐过飞机,想到自己要被捆绑起来就很担心。芭芭说在飞机上要被绑在座位上。

“你会给我写信吧?”我问。

“每天都写。写长长的信。”他抱住我,搂了很长时间,我一直在抽泣、流泪。

“我出门时给你买了个小礼物。”他说着跑下楼去取。

礼物是台便携收音机,他给我演示了怎么操作各个按钮,怎么搜寻不同的电台。

“你到哪儿都可以带着。”他转动旋钮,收音机里传来了轻音乐。他搂着收音机跳起了舞,我不知道他怎么能这么高兴。

我起床洗了脸,吃完午饭后,和他一起去外面散步。

“如果有人来,别让进来。”他朝楼上的安娜喊。

“你是在等查封官上门吗?”她朝楼下放肆地大喊。

尤金皱起了眉头,说安娜是越来越管不了了。外面一点也不冷,风停了,飘起了几点小雨。一片寂静,我们能听到远处树林里有人锯木头的声音。我摘下头巾,让雨滴落在我油腻的头发和发烫的脸颊上。每次只要睡不好觉,我的脸颊和眼皮就会发烫、发痒。我们散着步,他给我讲起了在伦敦看过的一部电影,叫《金色玛丽》。他给我讲了故事情节,描述着扮演玛丽的女孩如何金发碧眼、性感妖娆。他说着这个女孩,还用双手在空中勾勒着她的曼妙身材,我觉得很无聊,很没意思。

我们走到通往湖边树林的那条小道上。小道的一边是松树带,松树像一队绿衣士兵,一个接一个地排成一列。小道另一边是一堵用石块松散砌成的围墙,很多石块都掉了出来。

“你到那儿就能看那部电影了,我会叫红姐带你去。”他说着弯腰捡起三块白色的石头。红姐是他打算发电报让其去接我的一个女人,他说红姐长着一头红发,所以就被叫作红姐。我想这个红姐是不是爱着尤金,我很难想象有哪个女人能在认识尤金后还不爱上他。

“她人好吗?”我问。

“她是个好姑娘。”他淡然地说。他对任何事情都很淡然,雨天、白色的石头、包裹在山雾里的松树,所有东西都一样重要,或一样不重要。我觉得他的心肠是有点硬的。

“你没有伤心吧,亲爱的?”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告诉我不要担忧。雨滴落在我外套上,像连绵的珍珠洒落下来。周围的一切都这么安静,让我失去了力气。所有东西似乎都那么不真实。树木被包裹在安静的雾的涡旋中,树干看上去像是矗立在半空;雾气绵延,似乎在田地上方拉起了一道朦胧的帘幕。

“我不想离开你。”我说。这时我们走到了树林边,离湖很近了,雾拉成了长絮,在水面上方一片一片地飘移着。

“也就一两星期的事嘛。”他轻松地说。我们坐在船库的平顶上,望着一直延伸到远处湖岸的那片多石的田地。雾还没有完全沉到地面,田地里的一些地方还可以很清楚地看到。

“没想到这里这么漂亮吧?”他说着伸手指向前方,指着那片湖水,湖边小小的沙滩,浅水处的磊磊卵石,还有更远处,一幢覆着常春藤的白色房子,房顶的烟囱上竖着一根避雷针。他告诉我那是沃克斯小姐住的地方。

“真漂亮。”我说,实际上并不怎么关心。

“夏天更漂亮,我一定要教你游泳。”

“夏天。”我重复着这两个字,感觉好像永远都不能活着见到夏天了。然后我又想到了以往的那些夏天,想到他一定和劳拉在湖里游过泳;游完后,一起躺在那片小沙滩上,沙滩上正好有一棵树冠宽大的栗子树遮挡出一片阴凉。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想到劳拉,就像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想到母亲。

“劳拉在这里一共住了多久?”我问。

“记不太清了,应该有一年左右吧。”

“她会游泳吗?”芭芭会游泳,还会潜水,可我什么都不会。

“对,她会。”我想让他多说点,但他再没说什么。

下雨天,天很早就黑了。夜色渐浓,周围逐渐暗淡,田地看起来一片凄凉。他从后面推着我往山上爬,用脚探着路,提醒我注意大大小小的兔子洞。

爬到那条松树带和石围墙之间的路上时,我问:“今晚我能睡在你的床上吗?”

“我想可以吧。”他温和地回答。

我暗暗祈祷能有什么事情发生,让我可以留下来。的确有事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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