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10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
||||
|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日和一日间的不同无非是今天下雨了,明天叶子凋落了,或者是代数老师换了件新的毛线披肩。她那件旧的黑披肩已经泛了绿,边缘也磨毛了。她对这件新披肩非常得意,每次脱下来时都要把雨水抖一抖,然后小心地铺在暖气片上。暖气在烧着,但暖气片只是微温,课间我们都把手搭在靠近课桌的暖气片上取暖。芭芭说我们会长冻疮的,结果真的长了。 芭芭现在非常安静,她没能成为修女们宠爱的学生。她曾被罚在小教堂里站三个小时,因为玛格丽特嬷嬷听见她直呼圣名。她聊天时聪明机灵,在课业上却是一副愚笨的样子。我周考得了第一,压力因此大到要命。我一直在担心下星期得不了第一该怎么办,所以晚上常常在床上打着手电筒学习。 “我的天,你会成斗鸡眼的,那也是活该。”芭芭看见我在被窝里看书,对我说。我回答说我喜欢学习。学习能让我不去想别的事情。 几星期后的一个星期六,玛格丽特嬷嬷给我们带来了信,信都已经打开了。 “这些男士都是什么人?”她边问边递给我两封信:一封是希基的,一封是杰克·霍兰的。还有第三封信,是父亲写的。这封信像是写给陌生人的。信里他说已经搬到门房住了,感觉很不错。他还说现在妈妈不在了,那个大房子实际而言也就过大了。我在脑海中把所有房间都走了一遍;我看见拼布做成的被子,看见妈妈自己做的红色绲边硬布壁炉屏风,看见用绿色油彩刷过的潮湿的墙。我甚至拉开了抽屉,看见妈妈放在里面的小东西——旧圣诞饰物、空香水瓶、她为万一要去医院备着的丝绸内衣、备用的成套窗帘,还有随处可见的白色樟脑丸。 “牛眼想念你,我也一样。”写到这里,他的短信就结束了。我把信揉成一团,不想再看。 杰克·霍兰的信如我所料很花哨。他用的是横线笔记本纸,笔迹如蜘蛛腿一般细长蜿蜒。他谈到天气是多么温和,两行之后,又谈到他未雨绸缪为倾盆大雨做好了准备。实际上就是在楼上的房间里放几个盆子接水,盆子如果不够了,就用旧抹布吸掉房顶漏下来的雨水。信里有一段话让我很是困惑,是这样写的: 我亲爱的凯瑟琳,是她母亲的复刻与延续,我认为你没有理由不归来,以继承你母亲的房舍,传承她令人叹服的持家传统。 我想他是不是想把我家的房子还给我,但另一个念头在我脑中一闪,我暗自笑了。信里说他和他的残疾母亲没有住进我家,但有个修道会的修女给了他一个诱人的提议,她们想把那个地方租下来办初学院。他说是法国的修女们。这下绅士先生可美了,我酸溜溜地想。他没给我写信,我非常失望。 一张照片从希基的信里掉了出来,是他为去英格兰拍的护照照片。照片上,希基笑容满面,一脸快乐,又有些不自然。照片上的他和他本人一模一样,除了领子和领带。在家的时候,他从来不扣衬衫上面的扣子,都能看到他胸口短短的黑色汗毛。希基的信中拼写错得一塌糊涂。他说伯明翰熏得黑乎乎的,“到处是一群一群的人,波特酒能贵一倍”。他找了份工厂巡夜的活儿,所以白天可以睡一整天。他随信寄给我一张五先令的汇票,我说了好多遍谢谢,心想如果说的次数足够多,也许他在黑乎乎的伯明翰就可以感应到。我把汇票收好,准备留给万圣节派对用。 10月份过得很是缓慢。树叶落了,一棵棵树下铺满了落叶,一堆堆褐色的枯叶,叶边卷了起来。后来的某天,一个人过来把这些叶子堆到前院的一个角落,点了一堆篝火。晚上我们去念《玫瑰经》的时候,篝火堆仍然在冒烟,院子里飘着一股郁结的烧叶子的味道。念完《玫瑰经》后,我们聊起了万圣节派对的事。 “把那个有虱子的叫上。”芭芭对我说。她指的是睡在我邻床的那个女孩。 “为什么?”我知道芭芭讨厌她。 “她妈开了家商店,寄给她的包裹把接待室都快撑爆了。”每天都有为万圣节派对送来的包裹。我不能要求父亲给我寄东西,男人是做不了这些事情的。所以我问他要了钱,托一个走读的女孩帮我买了一个万圣节特色果脯面包、几个苹果,还有一些花生。 派对的日子到了,我们把修道院的小桌子搬到休闲厅,五六个人坐一桌,一起分享包裹里的东西。辛西娅、芭芭、长虱子的女孩——她叫尤娜,还有我,坐一张桌子。尤娜收到了四盒巧克力、三个商店里买的蛋糕,还有一大堆糖和坚果。 “吃颗糖,辛西娅?”芭芭说着打开了尤娜的巧克力,尤娜也不介意。没有人喜欢她,所以她一直都在给别人好处,好让人跟她做朋友。辛西娅收到了自家做的好吃的燕麦饼,吃一口,粗糙的燕麦颗粒就会粘到牙齿上。 “吃一个吧,嬷嬷。”辛西娅对着在桌子间走来走去的玛格丽特嬷嬷说。玛格丽特嬷嬷那天一直面带笑容,甚至对芭芭都施以微笑。她拿了两个燕麦饼,但没有吃,而是放进了侧面的口袋里。她走开后,芭芭说:“她们要把自己饿死的。”现在想想,嬷嬷做的是对的。 “你这包裹真是太寒酸了。”芭芭说,她凑过来往我纸盒子里瞅,看到了果脯面包和其他东西。我涨红了脸,辛西娅从桌子下捏了捏我的手。芭芭把自己的东西和尤娜的混在了一起,所以我也不知道她收到的是什么,但我知道玛莎跟她说过要和我一起吃。我们个个都吃了个大饱,然后把桌子收拾干净,地上坚果壳、苹果核、糖纸扔得到处都是。几乎每个女孩都戴上了藏在果脯面包里的一枚戒指[根据爱尔兰的万圣节风俗,会在果脯面包里藏一些小东西,比如豆子、布片、硬币、戒指等,每种物品预示着不同的运气,如布预示着财运不好,硬币预示着财运会来,戒指则预示着美满婚姻。]。然后我们去小教堂为圣灵祈祷。辛西娅搂住了我的腰。 “不要在意芭芭的话。”她温柔地说,但我已经在意了。芭芭在后面和尤娜走在一起,尤娜送给她一盒没有打开的巧克力和几个橘子。橘子皮有一种奇异的味道,我在兜里装了一些,在小教堂时可以闻一闻。 “晚上见。”辛西娅说。我们戴上贝雷帽进了教堂。教堂里一片昏暗,只有圣坛近处的圣堂灯发出昏暗的光。我们为炼狱里的亡魂做了祈祷。我想起了妈妈,哭了一会儿。我把脸埋在手中,这样旁边的女孩就会以为我是在祈祷,或是冥思,或是在干别的什么事情。我努力回想妈妈从做完告解到去世一共有过多少罪恶。我想起来,有一次在一个商店里买东西,店主多找了零钱,我说我要还回去。 “不用还,他们从我们手上挣走的可比这多。”妈妈说着,把这些零钱放进了食品柜里裂了缝的罐子里。她还说过一次谎。平房区的史蒂文森太太来我家借驴子,妈妈说驴子让希基拉到沼泽地里去了,实际上驴子那时候就在菜园子里,正屈着腿卧在梨树下睡大觉。妈妈让我去找跑到外面下蛋的那只黑母鸡时我看见它了。每年那只黑母鸡都会跑出去下蛋,然后在水沟里孵小鸡。过段时间,你就会看见黑母鸡优哉游哉地返回鸡舍,后面奇迹般地跟着一窝毛茸茸、嫩黄色的可爱小鸡。我停止了哭泣,但脸颊已经哭红了,眼皮也直发烫。 “你为什么哭哭啼啼的?”我们往外走的时候芭芭问。 “是因为炼狱。”我说。 “炼狱。那地狱呢?永远在燃烧的火?”我似乎看到了熊熊的火焰,闻到了衣服烧焦的味道。 “你永远都猜不到谁给我写信了。”她嘴里嚼着薄荷糖,得意扬扬地说。 “谁?”我问。 “绅士先生。”她转过来面对着我说。 “让我看看。”我急切地说。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啊?”她径直往前走了,穿着黑漆皮鞋的脚轻快地一蹦一跳。 “圣诞节时我会问他的。”我冲着她的后背喊道,然而圣诞节看上去是那么遥远。 但是圣诞节终于到了。 12月中旬的一天,我们开始为圣诞假期做准备。辛西娅送给我一个香袋作为礼物,我因为圣诞节测试得了第一名,还得到一尊圣裘德塑像作为奖品。整个傍晚我们都守着窗子往外看,等待着布伦南先生的车。六点一过他就来了,我们马上穿上外套跟他上了车。我们三人都坐在前排,布伦南先生开车前给自己点了一支烟,香烟的味道真好闻,坐在前排的感觉特别好。布伦南先生发动了车,打开了车灯,缓缓地开上大道。我们很快就出了镇子,开到有石墙夹道的路上。夜色芬芳。你几乎可以闻得到夜的味道。我们一路聊着天,我说的比芭芭都多。我们开过农场,农场大门口的木头架子上放着一个个牛奶桶。 一只野兔突然从墙后面冲了出来,顶着车灯的强光蹿过马路。 “逮到了。”布伦南先生说着减了速。他下车往回走了三四十米远。车门没有关,冷风呼呼地吹进车里。这冰冷的空气,感觉真好。修道院就是座监狱。布伦南先生把野兔扔到车后座,兔子四脚伸展,横在后面的黑皮座椅上。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我知道这只野兔现在是什么样,我知道它灰棕色的柔软皮毛上一定血迹斑斑。 到了布伦南家,我们下了车,前面所有房间的灯都亮着,灯后充溢着兴奋。我们抢在布伦南先生前面跑进去,等在前厅的玛莎亲吻了我们。莫莉和德克兰也亲吻了我们,然后我们就进了会客室。会客室里,父亲正在熊熊燃烧的壁炉前坐着,脚搭在橡木壁炉框里面。 “欢迎回家!”父亲说,他站起来亲吻了我俩。房子里非常暖和,非常欢乐。窗帘换了,换成了红色的手织窗帘,皮革扶手椅上放着和窗帘颜色配套的坐垫。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茶,我闻到了肉馅饼诱人的香味。一颗火星突然迸出来溅在羊皮毯子上,玛莎急忙冲上去踩灭了。她穿着一条黑色连衣裙,我虽很不情愿,但不得不承认她看上去老了一些。不知怎么回事,就在这几个月里,她已悄然步入了中年,她脸上也不再拥有那种傲然的美貌。 “这火太棒了!”我烤着火,闻着泥炭燃烧发出的令人愉悦的气味。 “这是我送来的。”父亲得意地说。一瞬间,我又感觉到了以前对他怀有的那种抗拒感。 “我一直给他家供泥炭和木柴。”他又说了一遍。我想说,你连个包菜园子都没有,还能给人家供木柴?但是,这是我回家的第一天,就什么都没有说。我想,也许他还存了一些泥炭,也许在田里最边上他还有一两片林子,那里的田地已经荒芜,长成桦树林了。 “你长高了。”他忧心忡忡地说,好像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长高是件多不正常的事。 “孩子妈,明天的美味。”布伦南先生说着把待宰的野兔提了进来。他拎着兔子的两条后腿,兔子的身子长长地垂着。 “哎,别。”玛莎疲倦地说着用手捂住眼睛。 “这个人不出门则已,一出门就把明天的大餐都带回来了。”玛莎对父亲说,布伦南先生这时已经下楼去洗碗间洗手了,并把野兔挂在了肉柜里。 “抱怨得好。”父亲说。他对那种能把人激怒逼疯的琐碎刺痛感毫无知觉。 晚饭前,我们到楼上去换衣服。莫莉把铜烛台拿上来,玛莎在她后面喊别把蜡油在楼梯地毯上滴得到处都是。一想到穿了几个月的黑衣服,现在终于能穿一件色彩鲜亮的裙子,还有丝袜,我就特别高兴。可怜的修女们,真为她们难过,她们从来都换不成衣服。莫莉早已把我们的衣服挂在干衣柜里暖好拿到了卧室。 “那是给你的。”她指着床上的一个包裹说。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双棕色的麂皮高跟鞋。我穿上鞋子,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让莫莉看看怎么样。 “不得了的。”莫莉说。确实。我从前得到过的任何东西都不曾给我带来如此巨大的快乐。我在衣柜的镜子里注视着自己,千百次地欣赏着自己的腿。我的小腿长肉了,双腿的线条很优美。我是个大人了。 “这是从哪儿来的?”我现在才想起这个问题,刚才激动得都忘了问。 “你爸爸给你买的,是圣诞礼物。”莫莉觉得我父亲是个挺不错的人。每次他来芭芭家,莫莉都会给他泡上一杯茶。一阵尖锐的愧疚感突然扎进我心里,我的情绪也低落了片刻。下楼向他表示感谢,我很难做到。即便我真感谢了他,他也完全不明白那双鞋能给我带来什么样的秘密欢喜。吃晚饭时,我忍不住不停地撩起白色大桌布,看看我的脚。后来我索性侧着坐,这样就能时时刻刻看着我的鞋,时刻欣赏我裹在金色尼龙丝袜里的双腿。丝袜是玛莎送给我的礼物。 晚饭吃的是火腿和泡菜,还有玛莎专门为我们做的水果蛋糕。 “肉豆蔻粉味太重了。”芭芭说。烹饪是芭芭在学校里学得最好的科目。她穿上白色的罩衫揉面团的样子很漂亮。她站在烤箱旁边,等着取出苹果派,或者用一根毛衣针试扎马德拉蛋糕[马德拉蛋糕是英国传统蛋糕的一种,常做成长方形或圆形,质地与口感介于奶油蛋糕和重油蛋糕之间。在传统饮食习惯中,食用这种蛋糕时常用马德拉酒伴餐,因此它被叫作马德拉蛋糕。]的时候,脸上就会害羞得泛起两团红晕。 “你用了多少肉豆蔻粉?”芭芭问她妈妈。 “就一个果。”玛莎无辜地说。芭芭大笑起来,结果把蛋糕渣吸进喉咙里呛住了,我们使劲拍她的背。德克兰急忙跑去给她拿了杯水。她喝了几口水,终于恢复了镇定。德克兰穿着一条长长的灰色法兰绒裤子,芭芭说他的屁股看起来像手帕包着的两个鸡蛋。整个晚饭期间,德克兰都想方设法吸引我的目光,疯狂地向我飞着眼。 门铃响了,过了一会儿,莫莉来敲会客室的门,说:“夫人,是绅士先生,他来看姑娘们了。” 从他踏进房间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爱他胜过生命中的一切。 “晚上好,绅士先生。”我们一齐向他打了招呼。芭芭站得离门最近,他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在她头发上摩挲了几下,然后,绕过桌子走过来。想到他就要来亲吻我了,我的膝盖颤抖起来。 “凯瑟琳。”他说。他在我嘴唇上吻了一下。这是一个快速的、不带感情的吻,他还和我握了握手。他看上去有些羞怯,还很奇怪地有些紧张。但当我直视他的眼睛时,我看到它们正诉说着他说过的那些甜蜜话语。 “我的吻呢?”玛莎说,她站在他身后,手上拿着一杯威士忌。绅士先生吻了吻她的脸颊,接过威士忌。布伦南先生说既然是圣诞节了,他自己也要喝上一杯。我们围在壁炉旁坐下。我想去收拾餐桌,玛莎说不用管了。父亲从茶壶里给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倒冷茶喝,芭芭跟着玛莎上楼往我们的床上放热水袋。绅士先生和布伦南先生聊起了口蹄疫。父亲轻轻咳嗽了几声,向他们示意他也在。父亲给他们递了两三次烟,但他们并没有让他参与到谈话中,因为他总会不由自主地说出什么蠢话。最后,他和德克兰玩起了卢多棋[卢多棋是一种利用骰子和棋子在棋盘上玩的经典飞行棋游戏。],我为他感到难过。 我坐在高背椅上,欣赏着泥炭火苗美丽的色彩。每隔一会儿,绅士先生就看我一眼,他的眼神既诡秘,又充满爱意,同时又饱含着某种承诺。当他终于注意到我的鞋子和穿着新丝袜的双腿时,眼睛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心里计划着什么。最后他喝了一大口威士忌,说该走了。 “明天见。”他直接对我说。 “先生,您和我顺不顺路?”父亲问,他当然知道是顺路的。于是绅士先生让父亲搭他的车,他俩一起走了。 “很高兴又在这里见到你了。”布伦南先生说着抱了抱我。他一喝酒就变得有些多愁善感。他看上去非常困,眼睛都睁不开了。 “你该睡觉去了。”玛莎对他说。他解开马甲的扣子,向我们几个道了晚安就去睡了。 “睡觉去,德克兰。”玛莎说。 “哎呀,妈咪。”德克兰恳求她,但玛莎毫不让步。其他人都离开后,玛莎倒了三杯雪莉酒,我们一人一杯。我们围着炉火紧挨着坐在一起,聊着天,这是一种任何男人都不在跟前时关系密切的女人之间的聊天。 “日子怎么样?”芭芭问。 “很糟糕。”玛莎说。她讲了我们走后发生的一切。火燃尽了,成了一堆灰烬,我们上楼去睡觉。玛莎举着灯,火光非常微弱,灯油几乎要熬干了。她把灯放在我们的卧室和她的卧室之间,等我们脱了衣服,就出来把灯熄灭了。布伦南先生的鼾声已经响起,玛莎叹了口气,走进她自己的房间。 |
||||
| 上一章:9 | 下一章:11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