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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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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气很冷。绅士先生午饭后来接我。芭芭穿着她的新马海毛外套去街上炫耀了,玛莎躺在床上休息。芭芭神秘兮兮地告诉我玛莎正在经历生活的变故,我很同情她。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只是大概知道和怀不了孩子有关。 莫莉在大厅里刷着我的外套领子,这时门铃响了。 “你是要搭我的车去利默里克吧。”绅士先生说。他穿着一件黑色呢大衣,看上去神色惶恐。 “是的。”我说,用鞋踢了踢莫莉的脚尖。之前我告诉过她,我要去看望我的姨妈,绅士先生会让我搭个车。 上车后,很长时间我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他开了一辆新车,座椅是红色真皮的,烟灰缸里堆满烟头。我在想都是谁抽的。 “你圆润了点。”他终于说话了。我讨厌听到这个词,它让我想起小鸡被拉到市场前上称称重的情形。 “也变漂亮了——太漂亮了。”他蹙起眉头说。我说谢谢,问他太太怎么样。多愚蠢的问题!我简直想杀了自己。 “她挺好的,你怎么样?有什么变化吗?” 他的话里含着多种意思,他黄灰色的瞳光里也含着多种意思。他的脸色很疲惫,疲惫不堪,有一种已经丧失了生气的感觉,但他睁大的眼睛里却透出年轻的气息,急切而狂热,充满期待。 “是的,我有变化,我学了拉丁语、代数,还会解平方根了。”他哈哈大笑,说我真是有趣。绅士先生开离了大门,因为莫莉正透过客厅的窗户看着我们。她撩开蕾丝窗帘的一角,鼻子贴在玻璃上都被压扁了。 经过我家门前时,我闭上眼睛,不想看这个家。 “我能握你的手吗?”他温柔地问道。他的手冰凉,指甲冻得发紫。车沿着利默里克的马路开,开着开着天空下起了雪。雪花温柔地飘落下来,温柔地、斜斜地落在挡风玻璃上。雪花落在树篱上,落在树篱后面的树上,落在远处没有树木遮挡的开阔田野上。慢慢地,静静地,万物的颜色都变了,形状也变了,黄昏来临的时候,车窗外的世界披上了一层软软的白色绒毯。 “车后面有毯子。”他说。那是一条方格羊毛毯子,我特别想把它围在我俩身上,但又不好意思这么做。我慢慢地看着一片片雪花在空中旋转。车开始减速了,我知道,在车前盖的雪堆积起来之前,绅士先生会对我说他爱我。 果然,他把车拐进一条小道,停了下来。他用冰凉的双手托起我的脸,非常庄重、非常悲伤地说出了我一直期待他说的话。这一刻对我来说是无与伦比的完美时刻。我曾经遭受过的种种痛苦在这一刻都柔软地融化在他温柔、含糊的声音中,轻轻的,轻轻的,像雪花一样温柔的细语。前面有一棵山楂树,树上的雪像挂了糖霜一样晶莹洁白。雪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大,后来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吻了我。这是一个真正的吻。这个吻传遍了我的整个身体。我的脚尖尽管已经冻得麻木,而且让新鞋子挤得不太舒服,但我的全身都在回应着这个吻。有那么一会儿,我的灵魂已经不知道迷失在哪里。这时我感觉到鼻尖有东西要滴下来了,让我很心烦。 “青鼻子。”我说着找手帕。 “什么是青鼻子?”他问。 “就是冬天的鼻子。”我说。没找到手帕,他把自己的借给了我。 回去的路上,他不得不下了好几次车,因为挡风玻璃的雨刮器被雪卡住了。甚至在他下车的几秒钟时间里,我都因为他不在身边而坠入孤独。 回到家,正赶上喝茶时间。吃的是煮鸡蛋,我的鸡蛋很新鲜,煮得刚刚好,我都已经忘记煮鸡蛋可口的田园风味了。吃着煮鸡蛋,我想起了希基,决定要往伯明翰给他寄一打新鲜鸡蛋。 “能把鸡蛋寄到英格兰吗?”我问芭芭。她的嘴唇上沾满了蛋黄,正用舌头舔着。 “能把鸡蛋寄到英格兰吗?当然可以把鸡蛋寄到英格兰,如果你想让邮递员运一箱子黏糊糊的玩意儿、蛋清糊他一袖子的话。如果你想当个白痴,当然可以把鸡蛋寄到英格兰,不过鸡蛋在半路上就会变成小鸡的。” “我只是问问。”我恼火地说。 “你真是个十足的大傻瓜。”她说着朝我扮鬼脸。饭桌上这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给辛西娅送什么圣诞礼物?”我问。 “不告诉你,管好你自己的事!” “我也不告诉你!”我说。 “事实上,我的礼物已经给她了,是一件贵重的珠宝。”芭芭说。 “不是我给你的那枚戒指吧?”我问。她带到修道院去的唯一珠宝就是那枚戒指。我们不允许戴首饰,她就把戒指放在念珠袋里。我两口喝完茶,然后跑到前厅去翻她的口袋找念珠袋。戒指不在袋子里。妈妈最心爱的戒指。什么东西一旦让芭芭得了手,就失去了它的价值。 我穿上外套,上楼去拿手电筒。玛莎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道灯光。我敲了敲门,头探进去。玛莎在床上坐着,肩上披着一件开衫。 “我到街上去一下,很快就回来。”我说。 “早点回来吧,今晚我们要玩牌,大家一起玩,你爸爸也会过来。”她脸上带着微弱的笑容。玛莎正在承受着痛苦,她在为之前在旅馆里度过的那些欢快的夜晚付出代价,那时她跷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昂贵、浓烈的酒细细品尝。她现在和布伦南先生分床睡。 这几个小时里,雪已经开始融化了,路上非常滑。手电筒快没电了,光线越来越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我不习惯在黑暗中走路,但仍然记得哪里有台阶。旅馆门口有一段台阶,过桥之前还要再走两段台阶。那条河依旧发出湍急的水流声,我想起那天,和杰克·霍兰靠在石桥上时,我还在水中找鱼。现在我就是去找他的。 街上的阴沟里,雪融化成水,顺着街道往下流。天气寒冷刺骨。 那天,这里有一个火鸡市场,商店外面还有很多马和马车。那些马嘶鸣着快速甩着头,好让自己能够暖和一点,你几乎可以看见它们哈出来的气变成一缕缕的寒霜。店家已经为圣诞节给织物店的窗户做好了布置,挂上了冬青枝条、圣诞袜子,还有金箔碎条。手电筒光太暗,看不清楚这些东西,但能看见商店里有很多村里的女人,买靴子的、买内衣的、买棉布的。我从奥布莱恩家的织物店门廊往里看,看见奥布莱恩太太正在灯下量做窗帘的材料。一个乡下男人坐在椅子上试靴子,他妻子摸了摸鞋面的皮料,又捏了捏鞋头,看脚尖是不是伸到鞋子最前面了。杰克的商店就在隔壁。我进了店,希望商店的酒吧里挤满了喝酒的人。唉,居然是空的。杰克像个鬼魂一样坐在柜台后面,在一盏手提灯微弱的灯光下填写着账簿。 “哎呀,亲爱的!”他一抬头看见我,便摘下钢丝边眼镜,走出来迎接我。他把我带到柜台后面,让我坐在一个茶叶箱上面。我脚下放着一个煤油炉子,正冒着黑烟,店里一股煤油味。 “我们的爱尔兰姑娘。”他说,然后开始猛打喷嚏。他拿起一块旧法兰绒布片擤鼻涕,我看了看他刚才正在填的账簿。翻开的那页粘着一只死蛾子,下面有一块褐色的污迹。他看见我在看账簿,就赶紧合上,为他的客户们守住秘密。 “谁在那儿?是谁啊,杰克?”从厨房里传来一个声音。 这正是你所能想象到的一个年迈将死的老妇发出的声音,尖利、嘶哑又聒噪。 “杰克,我要死了。”那个声音呻吟着。我从茶叶箱上跳起来,杰克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又让我坐了下去。 “她不过是好奇谁在这儿。”他都懒得低声说出这话。 “看见你真是令人激动。”他笑容满面地看着我。笑容将他的嘴唇上下分开,我看见他口中仅存的那三颗牙齿,像三根弯弯曲曲的褐色钉子。我想这几颗牙一定已经松动了。 “令人激动。”我暗自嘀咕,心想他会不会认为戈德史密斯的诗也是令人激动的。 “杰克,我要死了。”那个声音又说话了,杰克恼火地咒骂了一声,然后跑进厨房。我跟着他进去了。 “我的上帝啊,你烧着了。”他喊叫起来。厨房里传出一股东西烧着的气味。 “烧着了。”她喃喃地说,像个婴儿似的看着杰克。 “气死人了,把鞋从灰里拿出来。”杰克说。她把自己的黑帆布鞋尖塞到炉格下面的灰烬里了。 这是一个佝偻着的苍老妇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在摇椅里弓着身子蜷成一团小小的黑影。炉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煤烬,但中间还红着,煤灰看着有一星期没清理了。厨房挺大的,冷风穿堂吹着。 “喝口牛奶。”她说。我确定她已经奄奄一息,她的眼睛里有种绝望、垂死的神情。我往桌上放着的杯子里挨个看过去,看哪个里面有牛奶。我看到有两个杯子底上有一点牛奶,但是都已经有酸气了。 “在那儿。”杰克说,同时指向墙边一条长凳上的一罐新鲜牛奶。老妇剧烈地咳嗽起来,杰克撑着她的肩膀让她坐起来。长凳上有几只母鸡正从一个滤水盆里啄包菜吃。我一靠近,它们就飞下来,跑到楼梯的最下面去了。牛奶是新鲜的、浅黄色的,上面漂浮着一些灰尘。 “有灰尘。”我说。 “橱柜上有纱布。”他指了指。我用那块发黄的、有股馊味的干硬棉纱布条过滤了一点牛奶。他把杯子凑到老妇的嘴边。 “我不想喝。”她说。我真想抓着她使劲摇几下。这一阵折腾完,她又说想吃糖。 “吃颗糖,止止咳。”她说,说话之间大口喘着气。杰克从墙上放盐的洞里掏出几片糖衣含片,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往她嘴唇间塞了两片。她像个孩子一样吮吸起来。然后她看着我,示意我过去。 她身旁的壁炉台上点着一支蜡烛,尽管快要烧完了,灯芯上仍然跃起最后一团高挑的火苗。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脸。她脸上的皮肤像羊皮纸一样敷在衰老的骨头上面,瘦骨嶙峋的双手和手腕像煮过的棕褐色鸡骨。她的指关节因为风湿而弯曲变形,眼睛里几乎看不到什么生命的气息。我不想看她。看着她就是在看着死亡。 “我必须走了,杰克。”我急忙说。我快要窒息了。 “先别走,凯瑟琳。”杰克说着,让她背靠着椅子躺下,在她的头后面放了一个靠垫,这样椅子就不会硌着她的头了。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像婴儿的头发。我走开时,她的脸上带着微笑。 出来在商店里,杰克给我倒了一杯覆盆子汁,我祝他圣诞节快乐。 “谢谢你给我写信。”我说。 “你领会了这些信的全部含义吗?”他问我的时候眉毛向上扬起,额头上裂出一道道忧虑的皱纹。 “什么含义?”我问了个愚蠢的问题,非常非常愚蠢。 “凯瑟琳,”他深吸一口气,抓住我的手,“凯瑟琳,当时机成熟,我希望能娶你为妻。”红色的果汁瞬间在我的喉咙里凝成了冰。 我设法脱了身。我那时面临一个危险,那两片干裂、发白的嘴唇会奋力吻向我的嘴唇。我把杯子放在柜台上说:“我父亲在外面等着,杰克,我得赶紧走了。”于是我就往出跑,关门时咔嗒一响的小插销弹到了杰克的脸上,那张脸因一团模糊、幸福的微笑而变了样。我想他一定是觉得自己已经取得了成功。 跑出门廊的时候,我被一只狗绊倒了,狗转身叫了一声,像是要咬我,但它最终并没有咬。 “圣诞快乐!”我心怀感激地对狗说,然后沿着街道向山下走去。一辆小汽车正沿着山路开上来,朝我开了过来。车灯照得我什么都看不见。车在快开到山顶的时候减速了,原来是绅士先生的车。 “你要去哪儿吗?”我问。 “对,我过来加油。”他说。这是句谎言。我坐在他旁边,他给我暖手。我把手套放进外套口袋里。 “要不要去利默里克吃饭?”他问。他的语气是试探性的,似乎预料到了要被拒绝。 “我去不成了,要回家打牌的,说好了,我父亲也要过来。”他叹了口气,但也无可奈何。这时他才注意到我在瑟瑟发抖。 “凯瑟琳,出什么事了?”他问。我跟他说了杰克的事情,老太太的鞋子慢慢烧没了,牛奶酸了,脏碟子里的蜡烛烧完了,所有东西都有股霉味。我还跟他说了杰克向我求婚的事,我说这事多蠢啊。 “太奇怪了。”他笑着说。 请再多一点感情吧,绅士先生。我在心里央求他。 “得走了。”他说,然后在面包店那条巷子里掉了头。我在他身边却感受到了孤独,因为他没有理解我讲给他听的那些事情。 他把我放在大门口,说要回家睡觉去了。 “这么早?”我问。 “是的,昨晚没睡好,时睡时醒的。”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抚慰了我,我下车时,他几乎都要流泪了。我轻轻关上车门,他不得不重新打开再关好。 我一进客厅就知道有什么不对劲。莫莉和玛莎已经装饰好圣诞树,把它立在大厅衣帽架旁边的一个红色木桶里。圣诞树很漂亮,水晶冰锥颤悠悠地悬挂在树上,橙色的蜡烛从绿色松针上竖了起来。但是,一定有哪里不对。 “凯瑟琳。”玛莎把我叫到房间里。 “凯瑟琳,你父亲没来。”这话如同晴天霹雳。 “为什么?”我问,并没有想到仍然是过去那个原因。 “他走了,凯瑟琳,去喝酒了。半个小时前,他在利默里克的一个酒店里五镑五镑地送出去不少钱。”我在她的椅子扶手上坐下,摩挲着外套的扣子,感觉到快乐正从我体内被抽空。 正在吹气球的莫莉停了一下,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他天刚黑那会儿来找你了,说真是怪了,你不去看自己的父亲,倒是坐着大人物的车跑了。”莫莉平静地说。绅士先生是大人物,因为他从来都不在本地的小酒馆喝酒,还因为来拜访他的人要么来自都柏林,要么是外国人。他们来这里和他一起度过夏天。有一次一个纽约的大法官来拜访他,这件事还上了我们当地的报纸。 芭芭手里拿着扑克牌,无聊地抛接着玩。我们还是按之前的安排继续玩牌。他们都非常照顾我,芭芭让我赢,其实我在玩牌方面就是个傻子。过了一会儿,莫莉把圣诞树抱进来放在钢琴旁边。冰锥掉了一些,她又捡起来重新挂上。 那个圣诞节和之前的所有圣诞节一样,是在等待中度过的,等待着最坏的事情发生,唯一不同的是,待在布伦南家,我是安全的。但是,我在精神上却从来没有一刻是安全的。我一开始想事情,就会陷入恐惧。因此,我每天都要去谁家转转,而且一次都没有走到路上去看一眼自己家的房子。德克兰告诉我窗户上挂上了木板百叶窗,也不知道狐狸进了鸡舍后,发现里面一只鸡都没有时会怎么想。牛眼常常跑来找吃的,它第一天看到我的时候,嗅着我的衣服,呜呜地叫着。 在这个平安夜晚些时候,绅士先生来了,其他人这时都没在家。莫莉在午夜弥撒开始前两小时就早早地去教堂占座位了,布伦南一家人去利默里克买红酒,再置办些做圣诞大餐所需的东西。火鸡已经处理好,圣诞礼物盒也用漂亮的包装纸包好摆在圣诞树下。米黄色的地毯上落了不少松针,我把它们捡起来,就在这时,他按响了门铃。我猜到了是他。他进来后,在前厅里吻了我,然后给了我一个小包裹。这是一块小小的金表,带着一根镂空的金链。 “它在走呢。”我把表放到耳边。这块表这么小巧,我一开始还想着它是不是玩具。他正要再次吻我时,我们听到了车声,他马上从我身边退后一步,像犯了罪一样。 “凯瑟琳,我们一定要非常小心。”他说。车开过大门没停。 “不是他们。”我说,走近他,谢谢他送给我这么漂亮的礼物。 “我爱你。”他轻声说。 “我爱你。”我说。我希望能用别的方式说出这几个字,用别的更独特的方式。 他搂我的方式让我的脖子很难受,即便这样,我仍然喜欢。从那时起,我知道了他皮肤的味道,知道了他胳膊的力量,它们那样包裹着我。 “我们一定要非常小心。”他再次说。 “我们很小心。”我说。两天没有见到他,我感觉像隔了一生的时间。 “我不能经常来见你。真的很难。”他最后一个词说得那么艰涩。他不愿意说出来。我摇了摇头。我也对那位皮肤黝黑的高个子女人心怀愧疚,她一辈子都生活在那幢树木掩映的白色石头房子里面,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平日里谁都见不到她,只在星期天她才露一面,在教堂后面的座椅旁跪着。她总是在最后一篇福音书开始之前就开着绅士先生的车匆匆离开。我佩服她的坚强,也感到很困惑,她为什么从来都不肯花一点点心思让自己好看一点呢。永远都是粗花呢衣服、平底系带鞋子和宽边男式帽子。 “我能给你写信吗?”我问。他吻了我的耳后,这个地方让我一阵战栗。 “不行。”他坚决地说。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我问。我的声音比我本想表达的更为悲哀。 “当然可以。”他不耐烦地说。第一次见他这么烦躁,我皱起了眉头。他立刻表示抱歉。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我的小宝贝;以后,等你去了都柏林。”他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充满渴望地望向遥远的未来。 他撩起我的袖子,把表戴到了我手腕上。我们走进去一起坐在炉火边,直到听见车开近的声音。我坐在他腿上,他解开大衣,衣服下摆拖在了地板上。 “我该说是从哪儿得到的这块表?”我从他腿上跳下来,问他。车已经开进前门的车道了。 “不要说,把它收好。”他说。 “我做不到,这太残忍了。” “凯瑟琳,上楼去放在什么地方。”他对我说。他点了支雪茄,听见前门打开的声音,尽量表现得自然一些。芭芭第一个跑进来,怀里抱着一堆包裹。 “你好,芭芭,我是来祝你圣诞快乐的。”他撒了个谎,从芭芭手上接过几个包裹,放在了大厅的桌子上。 我把表放进一个陶瓷肥皂盒。表很漂亮地蜷在肥皂盒里,看起来仿佛要进入甜美的梦境一样。表是浅金色的,那是飞蛾翅上的金粉的颜色。 等我回到楼下时,绅士先生已经在和布伦南先生聊天了。之后一整晚,他都没再理我。芭芭把一枝槲寄生伸到他头顶上方,他就按照圣诞风俗吻了吻她。玛莎打开留声机,里面唱着《平安夜》。我想起了那个夜晚,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他把车停在了山楂树下。我试图迎上他的目光,但他直到临走那一刻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充满悲伤。 接下来,我们返校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我们再次拿出校服裙和黑色长筒棉袜。 “我本该洗洗校服,全是污渍。”我对芭芭说。 芭芭正趴在窗前看菜园,一边看一边哭。这是一年中菜园里没有丝毫生气的时候。园子里翻出的泥土潮湿、悲惨,看上去一片荒芜,没有一点还能长出任何东西的迹象。园子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丛绣球花,枯萎的花朵看起来像一把把旧拖把。灌木附近有一堆垃圾,莫莉刚把空瓶子和圣诞树都扔到了那儿。外面风雨交加,天空一片阴沉。 “我们要逃走。”她说。 “什么时候?现在?” “现在?!不是!是从该死的修道院逃走。” “他们会杀了我们。” “他们找不到我们。我们跟着流动剧团走,去当演员,我能唱能演,你可以检票。” “我也想演戏。”我不服气地说。 “行吧,我们打个广告:‘两位女性表演爱好者,其中一个会唱歌。两个都有中学学历。’” “可我们不是女人,是女孩。” “我们可以冒充女人。” “我觉得不大行。” “哎呀,我的天,不要这么扫兴好吗。要是在那个监牢里再待五年,我就要自杀了!” “也不是太糟糕的。”我努力让她别那么难过。 “对你来说当然不太糟糕,又奖了塑像,又会巴结修女,我都要吐了。修女一来,马上跳起来给她们又是开门又是关门,好像她们个个都脑瘫了,自己做不了一样。”她说的是事实,我的确讨好修女们了,让她发现了,真是讨厌。 “那好吧,你自己逃吧。”我说。 “哎呀,不行。”她绝望地抓住我的手腕说,“我们要一起走。”我点了点头。知道她还需要我,我心里舒服多了。 她忽然想起还要去楼下拿东西,于是立刻往下跑。 “你去哪儿?” “拿点诊所的样品。” 我穿上校服裙,裙子全身上下都皱巴巴的,下摆边上的裙褶也散开了。芭芭上楼了,手里拿着一卷新药棉,还有几小管药膏样品。她把药膏扔到床上,我拿起一管,上面贴了一个白色标签,印着药名,下面还有一行说明,写着“母畜乳房注射液”。 “这是干什么用的?”我问。我想起希基给那头棕黄色的奶牛挤奶时,把牛乳头提起来,牛奶滋滋地乱射,喷得卵石地面到处都是。他就喜欢闹着玩,每次我去牛棚叫他喝茶,他都要这样。 “这是干什么用的?”我又问了一遍。 “让咱们看起来更像女人。”芭芭说,“把这药抹到乳房上,乳房就会膨胀。这上面说了是给母畜乳房用的。” “那也可能会长一身毛或有别的问题的。”我说,我是认真的。我不相信这些标签上印着大名牌的药膏,再说,这可是给奶牛用的。 “你可真是个大傻瓜。”她大声说,还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要不要跟你父亲说一下?”我提了个建议。事实上,我并不是真的想逃走。 “跟我父亲说!他没有任何感情!他会跟我们说要学会控制。那天玛莎跟他说她的脚上有个溃疡,他让玛莎用意志的力量把它消除掉。他就是个神经病。”芭芭说,眼里喷着怒火。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干脆地说。 “总能想到办法让他们开除我们的。”她仔细斟酌着每一个字,然后便开始考虑能实现这个目标的各种办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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