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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那个夏天过得很快。我一直住在芭芭家,白天会回到自己家吃饭、洗漱,有时收拾一下床铺。自从妈妈去世后(我们一直用“去世”这个词,而不是“淹死”),希基就搬到楼上住了。几个房间都是一片狼藉,也一片凄凉。他们从不开窗户,房间里弥漫着灰尘、臭袜子,还有发霉的气味。

大多数日子里,他们都在地里砍玉米秆,然后扎成一捆一捆的。我一般会在四点带着几瓶茶水去地里。那个夏天,父亲吃得很少,每次喝茶时都会吞下两片阿司匹林。他不怎么说话,眼皮经常又红又肿。回到家后,希基去喂奶牛,父亲再喝一会儿茶,然后在厨房里脱掉鞋,便上楼去睡觉了。我想他上了床也一定是去哭了,不然天还那么亮,怎么睡得着。再说,希基在楼下把牛奶罐子弄得哐当哐当乱响,这么吵,谁睡得着。

一天,我正整理妈妈的抽屉,把她好一点的衣服收拾到一个箱子里,准备送给她妹妹,这时他上楼来了。他从医院回来后我俩就没怎么说过话。这正如我所愿。

“有件小事要告诉你。”他说。他刚从村里回来,边说边解开领带。一瞬间我非常惊恐,以为他又喝醉了,因为他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

“这个地方留不住了。”他平淡地说。

“怎么回事?”我问。

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扣,挠着额头,犹豫片刻后说:“早先欠了点债,后来这一件事那一件事的,债务越来越多了。赛马那边也没什么好手气。呃,所以,后来就入不敷出了。”

“谁买走了?”我想起杰克·霍兰曾警告过我,说我家的房子有危险了。

“什么?”父亲问。他听得很清楚,但他不想回答问题的时候,就会耍这个花招。他眯起眼睛,做出一副精明样,让人以为他是个聪明人。我又问了一遍。他没喝醉的时候,我不怕他。

“从事实上讲,是归银行了。”他终于回答了。

“那这里谁看管呢?”我不能相信,除了希基,还有谁会在夏天的傍晚,在这里耕地、挤奶、修剪树篱。

“杰克·霍兰可能会买。”

“杰克·霍兰!”我大为震惊。这个恶棍!他可占了个大便宜。想想,他满嘴胡说什么国王、王后,还说要在我去修道院之前送我一支新钢笔。想想,他为妈妈望了七次弥撒,还给都柏林一个特别修道会的神父寄钱买望弥撒用的花束。

“那你去哪儿?”我问。我想莫不是他要跟我到修道院所在的镇上去,不会这么倒霉吧。

“哦,我没关系。我自己还留着一小块地,我可以住门房。”看他说这话的样子,别人还以为他是想了什么聪明办法,才成功运作,保住了那间掩在杜鹃花丛背后的老旧废弃门房。房子很潮湿,前门和两扇小窗都被荆棘丛挡得严严实实。

“希基呢?”

“恐怕他得走了,这里没什么活能给他干了。”不可能!希基和我们在一起二十年了,我还没出生他就在这里了。他这么胖,能去哪儿呢?我跟父亲说了这些,但他摇了摇头。父亲不喜欢希基,而且他羞于面对过往的事情。

“你在干什么?”他看着地上那几堆收拾整齐的衣服问,“你可怜的妈妈,可怜的人!”他说着走到窗前哭了起来。

我不想和他起争执,就当没看见他哭。我说:“走之前,我需要买校服、鞋子,还有六双黑长筒袜。”

“买这些要多少钱?”他转身问,脸上挂着眼泪,鼻子翕动着。

“不知道,十镑,或者十五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纸币,给了我三张五镑的。一定是银行给了他一些钱。

“我从来都没剥夺过你的任何东西,对你妈妈也是。是不是?”

“是。”

“你只要开口要什么东西,我立刻就会给你。”我说是这样,然后赶快下了楼,给他煎火腿、泡茶。做好后我叫他,他穿着旧衣服下来了。他没打算再出门了,酒瘾暂时消停了。

“你走后会给我写信吧?”他把一片饼干在热茶里蘸了蘸,问我。他把假牙取了下来,只能把饼干泡软了吃。

“会的。”我背对着灶台站着。

“不要忘了你可怜的爸爸。”他说着伸出胳膊,想把我拉过去坐在他膝上。我装作没看见他要干什么,跑到院子里去叫希基喝茶。我回到厨房时,他已经上楼睡觉了。我和希基把包菜和火腿片放一起炒了,味道很不错。我们又拌了点芥子酱。做芥子酱,希基可是一把好手。六个蛋杯,有五个里面都有凝固的芥子酱。他每天都会新做一些,装在一个干净的蛋杯里。

那天晚上芭芭要举办生日派对,我让希基给我一瓶奶油,芭芭可以配着我们做的果冻把奶油吃了。希基刮下两桶牛奶上层的奶油,用手指捋到一个罐子里。他本不该这样,明天我家送去奶场的牛奶含脂量会非常低。

“再见,希基。”

“再见,亲爱的。”牛眼跟着我穿过田地,这条路是去芭芭家的捷径。走过长得低一点的玉米丛时,我停了一会儿,要好好欣赏一番。玉米已经成熟,高高的玉米秆立于地面,金黄一片。地上散落着掉下来的玉米粒,寒鸦飞来啄食。玉米地有自己的阳光,阳光从叶子间穿射而出,穗子在金色阳光和微风中颤动。我在水渠旁坐了一会儿。还记得希基犁这块地的那天,我们带着茶和几块涂了黄油的厚厚的面包片到田里来。后来,一道道小小的绿线从红褐色的地里破土而出,接着寒鸦飞来了。妈妈把她的一顶镶珠子的帽子拿来戴到稻草人头上。我好像看到妈妈从玉米地里走过来,那顶帽子不自然地戴在她头上。关于她的记忆有时会突然向我袭来,我用哭泣来减轻这种痛苦。牛眼坐在尾巴上,默默地看着我哭。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牛眼跟着我又走了几码就停下了。它对爸爸非常忠诚,转身往家走了。

芭芭家大门里面停放着五辆自行车,前面房间的窗帘拉上了。收音机里唱着“……那里的女人就是女人,法国香水能让整个房间轰动”,房子里有说有笑的,非常热闹。我知道敲门是没人能听到的,就绕到房子侧面去敲窗户。这扇落地窗朝向外面的小道。芭芭打开窗户,她正狂野地抽着一支烟,穿着一件蓝色新连衣裙,袖子是华丽的蓬蓬袖。

“老天,我还以为是哪个粗老帽来找我家老头子。”她突然这样说。妈妈去世的这几星期以来,芭芭对我都很好,可一旦跟前有别的女孩,她就不把我当回事了。德克兰胳膊里搂着格蒂·图伊跳着舞从窗前经过,格蒂的黑色发卷像肥硕的香肠一样搭在肩上。德克兰头上歪戴着一顶纸帽子,冲我挤了挤眼。

“老天,我们玩得可太高兴了,你不在这儿太好了。滚回你家做你的玉米糊去吧。”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就用非常柔和的语气说:“我带了奶油来。”

“拿来!”芭芭说着伸出胳膊接过奶油。她戴着玛莎的银手镯,成人一样圆润的胳膊上长着细密的金色汗毛。

“走开,废物!”她说着啪地关上窗户,拉上了白色法兰绒窗帘。从房子传来她的纵声大笑。

绕到后面可以从后门进去,但我没有这么做,我知道玛莎和她丈夫去利默里克看《丧钟为谁而鸣》了,芭芭肯定会让我整晚都给莫莉帮忙,切三明治、泡茶。于是我决定回家待一个小时。

希基正用钉子在鸡舍上刻他的名字。爸爸已经跟他说过了,所以他要留下自己的痕迹,好让人能记住他。

“你打算去哪儿,希基?”

“去英格兰。反正你一走,我也马上就要走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是欢快的,但人看起来是伤心的。

“你会孤独吗?”

“为什么孤独?不可能!在伯明翰,我一星期能挣二十英镑,还能有个妞。”——然而,他真的很孤独。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我告诉了他。

“真是个大坏蛋,这家伙!”他说,我一下就高兴了。

希基说他要剪树篱,说感谢上帝这是最后一次干这事了。他拿着剪刀嚓嚓地剪得飞快,我把剪下的枝叶捡起来放进手推车。修剪过后的树篱只剩下褐色的枝条,光秃秃的,看上去冷冷清清的。这下风会穿过篱笆吹进来了。有一个角上的树篱长得特别茂密,希基把它修剪成了一把椅子,我坐上去看会不会陷进去,结果没有。我们把手推车里的枝叶倒进老地窖,又把母鸡关了进去。牛眼已经在草皮房子里睡着了。这样美丽、恬静的金色夜晚,牛眼和爸爸却都去睡觉了,有点反常。爸爸房里的百叶窗已经拉上了,虽然我知道他可能会想喝杯茶,但我没上去见他。我不愿意在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进他的房间,总能在他身旁的枕头上看到妈妈躺在那里,神色勉强,面露惊恐,好像正在承受什么可怕的事情。妈妈总是尽可能和我一起睡,只在爸爸要求的情况下才去他的房间。他上床后连睡衣都不穿,我连想一想都觉得尴尬。

那个旧蜂箱还在那儿,放在菜园子的一角。蜂箱掉了两条腿,倒向一边。

“蜂箱怎么办?”我问希基。几年前,希基突然决定养蜂。按他的设想,本地人都会来买他的蜂蜜,那样他就能发财了。于是他就在干完活之后,用几个晚上的时间做了一个蜂箱。他从山里搞了一窝采石楠蜜的蜜蜂,为自己将要到手的大笔收入兴奋不已。然而,正如以往的一件又一件事情那样,又是一场空。蜜蜂在菜园子里把他蜇得哇哇大叫,他跑去让妈妈给他用药热敷。不是因为这就是因为那,反正他最终也没搞到一点蜂蜜,干脆就把蜜蜂都捂在箱子里处理掉了。

“蜂箱怎么办啊?”我又问了一遍。

“让它烂那儿去吧。”希基说。他的声音有些疲倦,回想起来,他应该还叹了口气,他清楚我们经历了多少挫折。这个地方没了,妈妈也没了;水泥地上到处都是泛白的鸡粪,前廊地上的每一寸都密布着蓟草和狗舌草。

“我送你。”希基说。他挽着我走在暮色中的田野里。天气清冷,母牛躺在树下,瞪着大眼睛看着我们。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草地是静默的,两只蝙蝠在我们前面低飞。

“你去了那个修道院要好好的,长大了,不要老哭鼻子。”希基说。

“我怕芭芭,希基,她那么不把我放在眼里。”

“小丫头牛什么,是想屁股后面挨两脚了。我要给她点颜色看看,看她还敢不敢。”可他没说要给芭芭什么颜色看。

“我去了英格兰会给你寄钱的。”他说,想逗我高兴起来。他把我送到芭芭家大门口,要去灰狗旅店喝几杯。已经过了正常的营业时间,但他就是喜欢这时候去喝酒。

在楼上芭芭的房间里,我掏出傍晚早些时候就藏在内衣背心里的三张五镑的纸币。纸币还热乎乎的,我把它们藏在了枕头下面。我决定第二天去一趟利默里克把校服买了。芭芭上楼后想方设法弄醒我,她拿着一根金鱼草,用湿乎乎的草茎又是拨弄我的眼睫毛,又是撩我的脸。金鱼草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我拿了一束,插在床边的花瓶里。

我如果醒了,芭芭说不定会发现我要去利默里克的事,她会要一起去,那我的一天就毁了。

“德克兰!”她从卫生间喊她弟弟来。

“看她睡觉的样子像不像一头猪?”她说着把盖在我身上的东西都揭开了,这样我全身上下都能让德克兰看到了。我感觉到一阵寒意,把脚蜷缩进了睡袍。

“她打起呼噜来像头母猪。”芭芭说。我正要坐起来斥责她胡说八道,他俩却打起来了。德克兰把她打倒在地,她喊着叫莫莉过来。

“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德克兰说着,在她头顶上方高高举起我的一只鞋。我能透过睫毛缝偷瞄见他俩。那个晚上,德克兰是我的朋友。

芭芭上床后,嘴里不停地说:“她来了,她现身了,她回来了,让你把珠宝都给我。”不管她说什么,我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

月光照进来,洒在我们身上,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我一整晚都没睡好,落地钟敲了七下的时候,我起了床,把衣服拿到卫生间里。可是我忘了拿钱,只好又返回去取。芭芭的黑发散落在枕头上,我往外走时她动了一下。“凯特[凯瑟琳的昵称。],凯特。”她叫我,我没吭声。她一定又睡着了。我下了楼,在厨房里的雅家炉前穿好衣服。能出门一整天,远离所有人,我特别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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