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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  作者:埃德娜·奥布莱恩

我在大门外等公交车时,绅士先生的车开了过去。他顺着街道开到山上的加油站,停下加了油,然后又掉头开了回来。

“你要去哪儿吗,凯瑟琳?”他摇下车窗问我。我说要去利默里克,他说坐进来吧。于是我就坐在他旁边的黑皮座椅上,心开始颤动。一听到他的声音,一看到他的眼睛,我的心就总会颤动。他的眼睛是疲惫的,或是悲伤的,或是别的什么。他抽着小雪茄,抽完把烟头从窗户扔了出去。

“味道是不是很可怕?”我问。我必须说点什么。

“来,试一试。”他说着从嘴里拿出雪茄递给我。我一边想着他的嘴巴,他嘴巴的形状,他舌头的味道,一边别扭地吸了一小口。我立刻咳嗽起来。我说这味道比可怕还要糟糕,他大笑起来。他开得非常快。

我们把车停在一条小道上。我谢过他后就走了。他在锁车,我真不愿意和他分别,他身上有某种东西让我想和他待在一起。他在身后叫我:“一起吃午餐,凯瑟琳?”我想喝茶,吃奶油面包,但没说出来。

“你要不要来找我?”

我说好的。他的眼神依旧悲伤,但我是哼着歌离开的。

“你不会忘了吧?”

“不会的,绅士先生。我不会忘的。”我要赶紧去商店。

我进了正街上最大的那家商场,妈妈经常去那儿买东西。我问一个跪在地上擦地板的女人哪里可以买到校服裙。

“五楼,孩子,坐电梯上去。”那女人微笑的时候,能看到她嘴里的牙掉光了。我给了她一先令。省下了坐公交车的三先令,我可以奢侈一下。

进了电梯,一个穿着纽扣短上衣的男孩在操作电梯。

“我要买一条校服裙。”我说。他没理我。

我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第一次坐电梯,头有点晕。我们经过了三层,每到一层电梯都咔嗒一下;等再咔嗒一下,停了,男孩就让我出了电梯。校服裙柜台就在对面,我走了过去。

买完后我在衣帽间称了一下体重,发现比标准体重轻了七磅[约合3公斤。]。体重秤的侧面印着一个表格,写着每个身高应该对应什么样的体重。

我下了楼。地毯有些破旧,但走起来是软的。我在商场的地下那层给每个人都买了礼物:给爸爸的围巾,给希基的折叠刀,给芭芭的船形香水,给玛莎的粉色护手霜。然后我来到了街上,看了看珠宝橱窗。那里有很多我喜欢的手表。我走进街角的一座大教堂,在里面许了三个愿。人们说每进一座新教堂,都能有三个新的愿望。这里的圣水不像家里那边那样盛在圣洗池里,只有一个窄小的水龙头在滴着水。我把手指放在水龙头下,求上帝保佑。我祈愿妈妈能在天堂,祈愿父亲永远都不要再喝酒,祈愿绅士先生不要忘了一点钟见面。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酒店,以免错过绅士先生。我不敢进酒店大堂,害怕服务生会说我没权利待在那儿。

绅士先生理了发,走上台阶的时候,五官看起来很精神,我可以看到他耳朵的上缘。理发前,他的耳朵边缘藏在一缕柔软的灰白头发下面。他冲我微笑。我的心再次颤动起来,而且我发现自己几乎说不出话了。

“男人更愿意吻不涂口红的女孩,知道吗?”他说。他指的是我嘴唇上涂的两道淡淡的粉色口红。我在伍尔沃斯超市买了支口红,然后去柜台找了面镜子涂上,那面镜子照出了我脸上的所有毛孔。

“我没想着要接吻,我从来没吻过任何人。”我说。

“从来没有?”他在揶揄我,我从他微笑的样子能看出来。

“是,任何人,除了希基。”

“再没别人了?”我摇摇头。他挽住我的臂弯,我们一起走进了餐厅。我的胳膊很瘦,肤色又太白,我为此感到羞愧。

这是我第一次在城里的酒店用餐,我决定点菜单上最便宜的东西。

“我要爱尔兰炖菜。”我说。

“不,别点这个。”他回答。他生气了,但不是真生气,只是做样子。他给我俩都点了小鸡肉。另一个服务员拿来了一瓶红酒,深绿色的酒瓶高挑纤细。我俩之间的桌面上放着一瓶混杂的花,但闻不到香味。

他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点红酒,品了品,微微一笑,然后又往我的杯子里倒了点。我在教堂受坚信礼时做过成年前不饮酒的保证,但不好意思告诉他。他一直在对我微笑。他的微笑是悲伤的,我喜欢这种微笑。

“说说你今天做了什么。”

“我买了校服,然后四处逛了逛。就这些。”

红酒很苦,我更愿意喝柠檬水。后来我又吃了个冰激凌,绅士先生吃了一种白色的奶酪,里面带着绿色的霉菌丝。那奶酪闻着像希基的袜子,不是我买给他的新袜子,是他床垫下面的旧袜子。

“真好吃。”我说着把盘子推到桌子边上,方便服务员拿走。

“是的。”他表示同意。我不知道绅士先生是害羞,还是只是懒得说话,要不就是感到无聊。他不太擅长聊天。

“改天我们一定要再吃一次午餐。”他说。

“我下星期要走了。”我说。

“去美国吗?糟糕,我们再也不能见面了。”我想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风趣。他又喝了几杯酒,眼睛大大的,眼神非常非常伤感。只要我想要看他,他的目光就会迎上我的目光。

“你说你从来没有吻过任何人?”他说。他看我的方式,让我觉得自己很幼稚。他在盯着我看,有时是直接盯着我的瞳孔,有时他的目光会在我的脸上游走一圈,然后在我的脖子上停留片刻。我的脖子。我穿了一件弧形领口的丝质连衣裙,脖子的皮肤雪白。裙子是冰蓝色的,上面印着花朵。我有时觉得这些图案是苹果花,有时又觉得是飘落的雪花。不管是什么,这是件很好看的连衣裙,裙摆上有无数的小褶,走路时会飘曳起来。

“下次我们再吃饭就不要涂口红了。”他说,“我喜欢你不涂口红的样子。”

咖啡很苦,我加了四块糖。我们从酒店出来后去看电影。他给我买了一盒巧克力,上面扎着丝带。

看到一半时我哭了,电影里那个男孩不得不离开女孩上战场,故事有些悲伤。看见我哭,他笑了,低声说我们出去吧。他拉着我的手穿过黑暗的过道,走到前厅。他给我擦了擦眼睛,让我笑一笑。

我们往回开时,天仍然亮着。远处的山丘一片青色,山峦褶皱里的树是淡淡的灰紫色。地里的农夫把干草沿着路边堆积起来,孩子们坐在草垛上吃着苹果,把果核扔到水沟里。干草的味道从车窗吹进来,夹带着辛辣味与芳香。

一个穿着雨靴的农妇正赶着奶牛回家挤奶,我们只得慢下来,等她和奶牛从一个侧门进去。我突然发现他正在看我。我们相视而笑,他的一只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放在我穿着冰蓝色裙子的腿上。我的手在等待着这一刻。我们的手扣在一起,在接下来的路途中一直如此,只在急拐弯处才会分开。他的手不大,皮肤白皙、光滑,没有汗毛。

“你是发生在我生命中最甜蜜的事情。”他说。他只说了这一句,而且只是一句低语。后来,我躺在修道院的床上时,经常想,他真的说过这句话吗,还是这只是我的想象。

我下车前,他捏了捏我的手。我道了谢,手探到后座去拿我的包裹。他叹了口气,似乎要说什么话,但这时芭芭跑了过来。他就这样从我身边溜走了。

我的灵魂活了过来,沉醉了,那是一种我从未体会过的感觉。那是我一生中最最幸福的一天。

“再见,绅士先生。”我隔着车窗说。他的微笑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在说:“不要走。”但他还是走了,我的新神灵,他那张仿佛是用白色大理石雕刻而成的脸、他的眼睛,让我为所有不曾认识他的女人而感到悲哀。

“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芭芭问,我笑着走进屋里。

“我给你买了个礼物。”我对她说。我心里一直在唱:“你是发生在我生命中最甜蜜的事情。”这句话就像珍藏在我口袋里的一颗宝石,我必须把这话说出来,好让我能感觉到它们,忧郁的,珍贵的,迷人的……我永不消逝的、永不消逝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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