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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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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我住院第十天,乌汶医院方面准备让我出院。这家医院是整个边境地区最抢手的医疗机构,邻国老挝和缅甸的重症患者全都跨境送来急救,病床始终很紧张。医院大厅和走廊里,挤满了打地铺的病患家属和等待救治的病人——有人为了省住旅馆的钱,干脆睡在地上;有人连住院费也交不起,只能躺在走廊里,至少还能盼到一线生机。此起彼伏的哀号声在走廊里回荡,这般凄惨景象,我生平还是第一次见到。 住院以来,我曾四次昏迷,最长的一次持续了整整半天。第一次昏迷是在第一次手术后,我在黑暗中沉沉睡去,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主治医生后来告诉我,在我昏迷的四小时里,他一直守在我的床边。因为像我这样的大型手术,即使手术成功,也可能会有术后死亡的危险。 第二天下午,也就是住院第十一天,我又开始昏迷,院方同意让我多住几天。 住院第十六天,院方派人跟我们沟通,表示病床真的不够用,让我出院。我和父母觉得这里是最安全的,都不愿出院。院方却说,真的不行了,外面太多人等着救助,而且破例让我多住的六天还是警长帮忙找院长说的人情。 出院前,警长来病房探望。父母跟他说了我最近频繁昏迷的情况,担心我出院后若突发状况无法及时救治。警长听完沉默片刻,随后帮我们在医院门口找了一间可短租的公寓。公寓虽小,却五脏俱全,我在父母的照料下在这里安顿下来。过了几天,朋友来看我,聊起回国治疗的话题,问我:“为什么还不走?” 我不走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没有适合我的航班。我的骨头断的断,裂的裂,碎的碎,根本无法坐立,双腿也不能弯曲。由于胯骨和骨盆损毁过重,我只能保持平躺,上半身最多倾斜45度勉强支撑。但是没有任何商用航班能放置担架,只能包机。父母为了让我回国治疗,咨询了乌汶当地航空公司,最终因航路申请程序过于复杂而放弃。 后来我们又联系了另一家航空公司。他们说想要放担架,必须拆掉一排座椅,我们必须承担一整排座椅的费用。我们同意后,航空公司经过评估,又不愿意拆了。可能他们认为拆装座椅非常麻烦,而且不是长期需要,觉得划不来。办法想了一箩筐,还是没有办法回国。为此我的父母彻夜难眠,两人都熬成了熊猫眼。 第二个原因关乎案件审理,警方准备在乌汶塔拉萨塔尼法院提起公诉,但案子没有任何线索:俞晓冬始终零口供,拒不交代,坚称一切跟他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法院方面希望我作为唯一的证人,能够出庭做证,向法院陈述俞晓冬的犯罪过程。但是公诉需要排期,日子定在7月15日。 -2- 公诉的日子终于到来。我斜靠在折叠轮椅上,被父母缓缓推进法庭。 再次见到俞晓冬,那一瞬间的冲击感,犹如龙卷风吹来,地动山摇。他坐在长条凳上,手脚戴着特制镣铐,手腕与脚踝间连着一条工字形铁链。我第一次见到这种镣铐,暗想这该是重刑犯才有的待遇。 俞晓冬突然抬头看见我,竟大声喊我的名字,然后深情地说:“老婆,我好想你啊,你有没有想我?” 我在心里冷笑:我想,我日日夜夜想着你该如何去死。 父亲双眼通红,我能感受到他的愤怒。之前我在网上看过一个视频,讲的是一个母亲在法庭上向侵犯她孩子的凶手连开八枪,她那时的眼神和我父亲现在一样。父亲叮嘱我:“俞晓冬说什么你都不要回复,你不要跟恶魔对话,你不要理他。” 我点头答应,静静地看着俞晓冬一个人在表演。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说:“老婆,我好想你啊!你想我了吗?我每天都梦见你。” 我们接下来要在此对簿公堂,他却把法庭当成聚光灯下的舞台,将被冤枉的深情男主角形象刻画得惟妙惟肖。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是想抓住最后的机会暖一下我的心,看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毕竟我还没有当庭指证他,如果这个时候签下谅解书,他还是有机会当庭释放的。 父亲把我推到法庭的一个角落,背对着俞晓冬。我的锁骨断了,头不能转动,所以我看不见他。但我知道他在我背后死死盯着我。 父亲附在我耳边,轻声跟我说:“生死较量,不能心软。” 庭审开始后,我直言不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坠崖当天的细节以及相关细枝末节全部给他掏了个底朝天。 法官问我,坠崖前有没有发现什么反常? 我告诉法官,肯定是有的。 自打我怀上宝宝,俞晓冬就不去赌场了,仿佛变了一个人,每天不但帮我做饭而且主动收拾屋子。我当时还欣慰地想,他要当爸爸了,终于长大了。但我不曾想到,这只是他预谋的开始,他扮演好男人,是想让我放松警惕。 而且,一个正常人听说老婆怀了孕肯定会很开心,但是俞晓冬最初得知我怀孕却很紧张,我感觉他害怕小孩出生会抢占我对他的注意力和资源。 其实,怀上宝宝后,我是不想去泰国的,可俞晓冬却不停地怂恿我,他说:“你要生宝宝了,以后可能没有机会再出去玩了,我们去旅游一趟吧!”我当时还以为他是为我着想,就同意了,毕竟怀孕前我们也爱一起旅游。 飞到泰国后,我们到朋友家取车子,因为我们的车都放在曼谷朋友家的车库里。通常车子用完,再停回车库,结果这次俞晓冬没有停回去,而是把车子停在了我们家的门口。至于俞晓冬为什么不把车子停回去,我后来才想明白,他计划把我杀掉之后,他再回到曼谷后就不用去朋友那边取车了。因为去朋友家取车,朋友会问他,暖暖在哪里呢?暖暖怎么不跟你一起回来呀?俞晓冬担心言多必失,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 俞晓冬把我带到帕登悬崖前,先是以旅游的名义把我带到了边境美索,他说要去那里找一个朋友。那里很偏僻,路不好走,地面全是烂泥,旁边全是山头。我当时感到不妙,问俞晓冬:“你朋友在这里,是做什么生意的?”他沉默不语。在我穷追不舍的追问下,他说:“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之后,他把我带到一个大型的赌场门口,他说那朋友在这个赌场工作,他不赌钱,他就是见见老朋友。我们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那人出来迎接我们,但俞晓冬并没和他打招呼,而是立刻掉头。我诧异地问他:“你还没有跟你的朋友打招呼,怎么就立刻掉头带我走了?”他很紧张,跟我说:“以后再说。”后来想到泰国边境美索与缅甸边境妙瓦底相邻,又有缅北诈骗案,我才意识到他很可能是想把我卖给赌场,让他们带我去缅北。但他临时改变主意选择离开,大概是怕把我卖掉我仍然有生还的可能,担心万一我没死,他有被揭发的可能,这对他不够保险。因此他临时改变计划,把我带去悬崖。 其实,乌汶帕登国家公园的悬崖,我和俞晓冬先后去了两次。我们开车到乌汶后,当天下午去了一次。他是一个特别恐高的人,但是那天他竟然一直爬到悬崖边上,然后完全趴在地上,探出头来往底下看。其实站在上面可以完全看到下面的一大片原始森林,没有必要趴着看。当时,我觉得他这个动作有些诡异,奇怪地说:“哎,你不是恐高的吗?怎么现在不害怕了?”他却说:“恐高是可以通过锻炼得到治疗的。”我后来才意识到他异常的行为应该是在提前勘察地形。 第二天一大早,俞晓冬叫醒我,让我收拾收拾准备去帕登悬崖看日出。 已经去过一次,我不愿意再去了,想赶紧买票回曼谷,就跟他说:“昨天不是去过了嘛!今天就回曼谷吧。” 俞晓冬说:“我从来都没有看过日出,我们一辈子很可能只来这一次,这里的日出是泰国第一缕阳光升起的地方,我们的宝宝也将要出生了,第一缕阳光,新生命诞生,我们一家三口在这里看日出,寓意是不是很棒?而且,我也希望你站在悬崖上面,去感受第一抹阳光洒在身上的感觉,那一定会很美。” 我被他的话打动了,于是决定陪他去帕登悬崖看日出。 我们去泰国的那几天,他每天五六点就起床,然后靠在床头打游戏,玩手机。而他平时都是十点钟左右才醒。我问他,为什么不睡?他说是因为太热了。我也没有多想。其实他是心里盘算着要谋杀我的事睡不着。我被他推下悬崖当天,他还有一些异常反应,出门之前,他一直待在厕所里面不肯出来。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便秘,后来他待了足有半个小时才走出厕所。 看日出之前,我们去买了两碗泡面当早餐。俞晓冬选的是市面上不经常见的口味,也是他平时没有吃过的口味,而我选的是平时常吃的经典口味。面泡好后,俞晓冬吃了一口就吐了,他失望地摇摇头,将那碗面全部倒掉。我把我的面推到他面前,我说,我不太饿。俞晓冬二话没说,把面吃掉了。想起这个场景,我的心宛如刀割,我把面都让给你了,这可是我和宝宝的口粮,但我的良善最终却没有唤醒他的良知。 后来,我们开车进入帕登国家公园去看日出。在停车场里,我迷迷糊糊下车,忘了拿手机,他锁了车。我说我要拿下手机,俞晓冬却说:“我们就去一会儿,看完就回来了。” 看完日出,人群散去,可俞晓冬迟迟不愿意离开,他坐下来跟我聊天,问我:“你这辈子有没有什么遗憾?”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着自己事业有成,家人平安,自己的小家庭也美满,就回答他说:“我没有什么遗憾。”之后俞晓冬说他要去上厕所。我站在崖顶等他,等了他好久,大概等了二十分钟,他才回来。 他回来以后,我就说:“我们走吧,这边也没什么可看的了。”说着我就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我才走几步,他叫住我说:“不要回去。”然后指着一个方位说,“那里还有一个3000多年前的古人类壁画,我们进去看一看。” 我抬头看了一下,发现他手指的方位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小树林,于是说:“这里面一看就是很荒芜的样子,哪有什么人类壁画?我不去了。” 俞晓冬却笃定地说:“壁画就在里面,我已经做功课了。3000多年前的人类文明,一定要看一下。咱们好不容易来一次,看了再走吧,就在里面。” 看他那确信无疑的样子,我想着看看也无妨,于是说:“那走吧。” 俞晓冬带着我往悬崖边走,走着走着,我心里觉得不太对劲。他带我走的路不仅荒僻,而且又狭窄又靠边,特别危险,通往景点的路怎么可能修成这样呢?虽然心下狐疑,但因为俞晓冬是我深爱的丈夫,又是我孩子的父亲,我还是选择继续跟着他走。 我一边走还一边问他:“到底是不是这条路啊?感觉不太对啊!” 他很肯定地说:“就是这条路,我做了功课的。”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扶着肚子,跟着他走向靠着悬崖边的路。 走了一会儿,我看到前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密林,以及一道壁立的悬崖,完全是一条死胡同,根本无路可走,于是我说:“哪里有壁画啊?前面根本无路可走嘛!” “就在前面。”俞晓冬指着前面极其兴奋地说,“你再往前走走,走到这个前面,这里全是壁画。” “哪有壁画?你睁眼说瞎话吧!”那一瞬间,我都觉得魔幻了。前面明明是挡着路的杂树野草,再往前走就是悬崖,根本无路可走,他却说壁画就在前面,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就好像明明前面有一堵结实的墙挡在你面前,你根本无法再走,那个人却说:“路就在前面。” 然而,俞晓冬却还想继续引我往前走,他指着密林前面的悬崖跟我说:“你看这不是壁画吗?” 这情景太诡异,我向他喊:“你有什么毛病吧,这哪有壁画?” “你走过来就看到了。”他招呼我。 我前面明明是一堆比人还要高的杂草,杂草前面就是壁立的悬崖,连壁画的影儿都见不着。我不想再往前走了,我觉得再往前走没有意义。 俞晓冬却一直走出杂草密林,走到壁立的悬崖边上,左手扶住悬崖壁,往悬崖下面看了看,还引着我说:“你走过来嘛,这里就有壁画。” 我也不知道平常恐高的他那会儿怎么不怕了,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他口中所谓的3000多年前古人类壁画。我自顾自地说:“我一看就没有路,完全是死路一条嘛,我才不往前走呢,我要回去了。”说着,我转身就往回走。 走了没一会儿,俞晓冬快步追上我,抓住我的手臂,我感觉一股强大的臂力把我拉了回去。之后,他从身后环抱住我,双手放在我的腹部,轻轻地亲了一下我的右脸颊。那一刻我还感觉到温暖甜蜜,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他在我耳畔说的一句恶狠狠的话:“你去死吧!”然后,刚才拥抱我的手已经化为鹰爪般的魔掌,一股强大的推力将我狠狠推下悬崖。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原来刚才他的拥抱和亲吻不是爱情的甜蜜,而是他和我以及我们的孩子的一种告别仪式。 我本能地喊了一句:“不要啊……”然而,其他的话我根本来不及说出口。就在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身体的腾空,我本能地伸手想要抓住某样东西自救,但我抓了个空,几乎是电光石火间,我已被他推下了悬崖。 从俞晓冬的所有反常迹象来看,他是有目的地要加害我。他一开始打算把我卖到缅甸边境,可只要我活着,他的罪行有被揭露的风险。最后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打算下死手,直接把我引到悬崖边上将我推下悬崖,伪造一种我自己不慎掉落悬崖的假象,好让自己实施所谓“完美犯罪”。因为我在异国他乡,还在边境的悬崖底下,身上没有手机也没带护照,到最后我很可能变成一具无名尸体,成为孤魂野鬼,而他将继承我所有的财产,从此过上纸醉金迷的生活。 既然我死里逃生,有幸活着回来了,我当然要在法庭上揭露他的罪行,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把牢底坐穿。 俞晓冬为自己辩护时,摆出一副无辜、弱小、可怜的样子,重复说着同样一句话:“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她不是头晕自己掉下去的吗?”那一瞬间,我突然发现我跟一个患上表演型人格障碍的男人在一张床上睡了两年,深情男主角这层面具下应该还戴着别的面具,我一阵战栗,是恨自己识人不清。 在指认书上签字时,我下意识抬头瞥了一眼俞晓冬的方向,而他恰巧也在看我。就那么一秒的对视,我就看清他的脸上戴着一副恶魔面具,跟那个深情男主角人设判若两人。他盯着我的眼神冷得像冰,鹰隼般的眼神锋利刺骨,透着股子狠劲,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过来一刀捅死我。最可怕的是他变脸的速度,从深情到阴狠,比川剧变脸还快。就这一眼,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就被两个法警带出法庭,陆慧芳像个保姆一样背着包跟在后面。那个包不是陆慧芳的,是我给俞晓冬买的,想必是俞晓冬被捕后交给她的。 我让父亲喊来警长,沟通后得知他们并没有拿俞晓冬的手机进行侦查。我说俞晓冬的手机非常重要,它是重要的证物。手机里面有他搜索的内容,包括他用什么方法害我,他一定会留下痕迹,他不可能全凭脑子去想的,一定要把手机拿到。 警长带队截住陆慧芳,说:“我们需要调查俞晓冬的手机,请你把它交出来。” 陆慧芳抱着包说:“手机我不知道啊,我可能丢在宾馆了吧。” 父亲把我推到陆慧芳面前,然后掏出我的手机,拨出了俞晓冬的号码。陆慧芳背包里传出电话铃声,俞晓冬的手机响了。 我说:“手机在包里面。” 警察命令陆慧芳:“你把包打开,我们要看一下。” 陆慧芳反应过来,立刻抱着包就跑,警察在后面追,父亲推着我也在后面追。 陆慧芳五十多岁了,她当然跑不过年纪轻轻的警察。跑到走廊尽头,她按电梯的下行按键,可电梯迟迟没有上来。眼看跑不掉了,她一屁股坐在身后的窗台上。她推开窗户,趴在窗户上,大喊道:“你们不要靠近我。谁敢靠近我,我马上就跳下去。” 警长见她的情绪特别激动,命令手下的警察不要靠近。 我父母也跑过去,要求她交出手机。她指着我父母说:“如果他们靠近我,我马上就跳下去,死给你们看。” 法院是一个庄严的地方,不允许喧哗,更不允许打闹。法警闻声而来,庄严肃穆地说道:“不管你们有什么矛盾,绝对不能在法院里搞出人命。你们各退一步好不好?” 按照陆慧芳的要求,我们只好兵分两路:法警负责安抚情绪失控的陆慧芳,而警长负责把我和父母送回法庭,问题解决之前不能出去。不得不承认,陆慧芳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她瞅准时机,在电梯门打开时,跳下窗台,迅速上了电梯,又掏出一把水果刀架在脖子上。法警眼睁睁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关闭,他们怔了一会儿,冲进楼梯间,步行下楼。电梯的下行速度显然比步行快得多,而法庭在三楼,楼层很低,陆慧芳跑出电梯,跑出大门,就这样在警察的围追堵截中,把手机带走了。 我问警长:“这么重要的证据,你们怎么会交还给犯罪嫌疑人家属呢?” 警长解释道:“这里是边境地区,小偷小摸的案件天天都有,但杀人放火这种大案,几十年都遇不到一起。我们确实缺乏这方面的侦查技术和刑侦经验。”随后,警长立即派手下警员赶往陆慧芳的酒店,他们将陆慧芳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没找到那部手机。 警长向我道了歉,并承诺说他们会继续追查手机的下落。但我知道,手机的线索应该是断了。 -3- 炎热的乌汶仿佛一个蒸笼,而我就像笼中的包子。大腿伤口又红又肿,已出现化脓感染的迹象。母亲学着护士的手法,小心翼翼地为我清创。公诉虽已结束,回国航班却依然无着落,我们只得继续在医院门口的公寓里煎熬。 母亲叹气道:“本以为我们过来能早点接你回国治疗,哪承想回国这么难!” 中午时分,警长来看我,这回他神神秘秘的,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用红布蒙着。他先是说,他通过私人关系帮我们找到一家航空公司,对方同意将最前排的商务舱留给我。接着,他郑重地揭开红布——那是一尊佛像。 “这尊佛是泰国一位著名法师供奉过的,”警长说,“愿佛祖保佑你。” 我决定将这尊佛像带回国内供奉,它不仅承载着祝福,更凝聚着警长给我的感动与力量。 望着警长与父亲相似的眼神,往事涌上心头:警长不仅为我挺身而出,果敢地签下反保释协议,保护了我的人身安全;他还会经常来看我,要知道从警局到医院是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他知道我信佛,这次还送我这么殊胜的礼物。想起警长为我做的种种,那种无法掩饰的善意如清澈的泉水,滋养着我的心,我不禁泪湿眼眶。 因为俞晓冬人性的恶,我坠入悬崖,住进医院,身心都经历了地狱般的折磨,觉得人间不值得。但这段时间,我又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人性的善,不管是警长、秀兰阿姨、白大褂、护士、朋友武元,还是在乌汶帕登国家公园因为迷路偶遇我、告诉工作人员的好心人,他们让我没有对人性失去希望,依然相信人间有真情。 离开乌汶时,警长亲自开车送我们到机场,秀兰阿姨也来送我。分别时我哭了,我用食指拼命向大拇指弯曲,最后打出一个OK的手势。警长看懂了,会意地向我竖起大拇指。我们经由特殊通道进入候机室时,警长和秀兰阿姨才转身朝外走,我频频回头,只见他们三步一回头,仿佛在送别离家远行的亲人。我默默在心里说:以后,只要我再回泰国,我一定会来看望警长和秀兰阿姨,他们可是待我如女儿一般亲的救命恩人!这样的恩情,我终生难忘! 由于身体无法弯曲,我必须保持僵直姿势躺在担架上。机场的两个地勤将我抬上机舱后,父亲把座椅靠背往后放到最低,又在座椅前面放上箱子,好让我的腿保持笔直,尽量减少盆骨的弯曲。 我猜同机的乘客一定把我当成了怪物——浑身缠满纱布,因为要随时拆开给伤口消毒,所以我是不能穿衣服的。母亲准备了一件套头长衫将我整个罩住,没有穿内衣,没有穿内裤,我就这样赤裸着被带上万米高空。 飞机不断颠簸,我的身体也跟着晃动。皮肤与布料摩擦滑动,长衫总是不听使唤地往上蹿,下半身时不时就暴露在空气中。漫长的航程让人精疲力竭,偶尔迷糊睡去,醒来时根本不知道已经暴露了多久。来往的乘客、穿梭的空乘,所有人的目光都可能扫过我的身体。屈辱之外,更多的是心酸——曾经光鲜亮丽的我,如今竟要以这般不堪的姿态示人,这简直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在我的意识里被切割成五万秒。每一秒之间都裂开缝隙,我像只惊慌的袋鼠,不断躲进这些时间的夹缝里,直到飞机终于落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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