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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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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回国后,我将自己封闭在卧室,谢绝所有来访。朋友和同事前来探望,都被母亲婉拒在门外,我害怕成为被人围观的对象。 大概过了一周,我托朋友联系了一家私立医院,开始尝试康复治疗。 怀孕后我的孕反很严重,吃什么吐什么,体重一直无法突破九十斤。被俞晓冬推下悬崖,又经历了酷刑般的手术,导致我的体重暴减,我和宝宝的体重加在一起才八十斤。肚子高高隆起,显得比一般孕妇五个月的肚子要大一圈。 私立医院的医护人员见到我的状况都心惊胆战。他们担心康复过程会引发流产或血崩,一旦发生意外,不仅胎儿保不住,我的生命也会有危险。因此,他们不敢给我做康复,也不敢开药。康复需要每三五天做一次CT和核磁,确认骨头有没有生长和愈合,但这些检查对胎儿神经系统发育影响巨大,院方不愿承担风险。 一周后,院方领导亲自来病房劝我出院时,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龙卷风。与此同时,我的脑袋里闪出一幅画面:南美洲亚马孙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一只蝴蝶,扇动几下翅膀,引起了两周后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我们出院吧。”我对父母说。 回家路上,父亲问我,为什么同意出院? 我笑了笑,说:“我现在是一只蝴蝶。”这个时候我已经意识到,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康复,而在于宝宝。 我和父母找了数十家医院,包括南京地区最专业的妇幼医院,谈到最后,他们的负责人都是一个动作:微笑,摇头,婉拒。 妇产医生告诉我,生孩子一定要具备两个基本条件。一个是双腿外扩。正常人的腿是可以外扩的,而我的腿由于做过手术,丧失了外扩功能,里面都被钢板和钢钉钉死了。另外一个条件是,孕妇躺在产床上,膝盖必须自然下垂,可我的两个膝盖皆碎,一直保持僵直,无法弯曲。 医生说:“你腿打不开,骨盆就张不开,你怎么生?我们再厉害,也不能给你弄出来啊!” 没有医院愿意接手我的分娩,也没有医院敢为我做康复治疗。命运在我们面前筑起两道高高的围墙,将我们全家困在其中。我就像是一个被社会抛弃的人,只能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墙上的时钟发呆。 2019年7月底,南京的一家医院给我打来电话,说他们在网上看到我的新闻视频,了解到我的情况,愿意破例收治。这通电话终于让我看到了一线曙光。 我的主治医生是位四十出头的女性,面容清秀,手指修长。她走路带风,说话做事都透着雷厉风行的劲儿。后来我才知道,收治我这个特殊病例,她和医院都顶着不小的压力。 其实,稍有医学常识的人都明白,坠崖后我做了那么多手术,打了那么多止痛药,又照了那么多次CT和核磁,胎儿不可能不受影响。只是我固执地不愿相信这个事实。每次做完检查,我都会下意识地将掌心贴在隆起的小腹上,好像这样就能替宝宝筑起一道防护墙,挡掉那些看不见的伤害。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CT片子显示,胎儿四肢轮廓模糊,生下来可能会……无手无脚。”那天,主治医生的话语在病房炸开时,我正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金属杯盖突然从指间滑落,在地面上弹跳着滚向墙角,发出的每一声脆响都像钢钉凿进我的骨髓。 主治医生继续说:“而且,你的身体指征在不断下降,已经不能再支撑养育宝宝了,随着宝宝越来越大,后期对营养的需求越来越多,你没有办法去支持了……加上胎儿很可能存在严重缺陷,建议立即引产。” 我原想拼尽全力保住这个孩子,却不得不面对残酷现实的双重打击:胎儿可能不健康,而我的身体也不能再支撑养育宝宝。 “那就……引产吧。”我说出这句话时,锁骨处的钢板突然传来尖锐的刺痛。恍惚间,我仿佛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那是我无缘人世的孩子在哀鸣。 想要引产必须去街道开证明,丈夫也必须在证明上签字。但俞晓冬正在泰国服刑,导致我开不出证明。我们跟院方讲了大概情况,他们却说,他们也没办法,规章制度是铁打的,他们必须走这个程序。 于是,我又一次被围墙困住了,这回是被困在医院的病房里。 -2- 母亲联系了居委会主任张妈妈,她是个热心肠,在网上看过我的遭遇,答应帮忙协调。 后来听母亲说,张妈妈骑着电动车直奔省委大院,拿着资料找相关领导打报告。她跟人家说这个是特殊情况,孩子的月份越来越大,不能再拖了,而且她丈夫在泰国被抓,现在又是审讯期。总而言之,希望急事急办,特事特办。 在张妈妈的帮助下,我终于拿到了可以引产的相关证明。但又遇到了新的难题,这次的难题是我自己。 我对肚子里的宝宝有感情,尽管我们未曾谋面,但自从知道他在我肚子里安家落户,我就默认这个小生命将与我的人生息息相关。在悬崖底下,是他陪伴我度过了那么难挨的生死时刻。而且宝宝很坚强,从34米高的悬崖摔到崖底,再到后来的手术昏迷,他都陪着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宝宝救了我。 而引产,意味着要通过口服药物将胎儿毒死,再将其生下来,让我失去宝宝。我舍不得,我不想失去他。 和我同病房有一个产妇,她的宝宝只比我的宝宝大两周,她的宝宝六个月的时候就早产了,除了体型稍微小一点外,其他各方面的数据都很健康。我想,为什么我不能再坚持两周呢?他已经五个半月了呀!我不想做引产手术,我想将他生下来。 家人和医护人员都来劝我:第一,相比孩子,他们更希望我能够活下来;第二,我没有抚养能力,医生判定我大概率会躺在床上度过余生;第三,他们担心以后孩子长大了,俞晓冬过来认孩子或者找孩子,而且孩子有这样一个爸爸不知道会受到外界怎样的对待,会不会让孩子在痛苦中长大。 可在我心里,无论他身上有谁的DNA,他都是我的骨肉,他不该为了别人的错误去买单。如果这里容不下他,我就带他去更远的地方生活,无论如何,我爱他,会保护着他,让他安全地长大。 引产之前,我一直在哭,天黑时哭,做梦时哭,天亮时也在哭。直到哭得没力气,我才停止哭。 护士送来引产药,药片被我攥在手心里,时间一长汗水便把药融化了。 护士陆陆续续又送了三轮药,药片都在我手里融化。护士不得不找来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站在床头,静静地看着我。 我说:“我不想失去孩子,我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露出疲惫而美丽的脸。她缓缓说道:“3至5个月是胎儿脑神经快速发育的阶段,而你刚好是怀孕三个半月时出事的。这期间你一直在治疗,照了那么多X光片,做了那么多的核磁,上了那么多的麻药,又吃了各种各样的药片,胎儿是根本承受不住的。最大的风险是,他脑子不健全不正常,生下来怎么生活?” 我说:“如果他是傻子,我就一辈子伺候他;如果他有残疾,我也不嫌弃他;如果有人嘲笑他,我就把房子车子全部卖掉,带他离开去一个没人的地方。” 她叹口气说:“那你想过吗?如果孩子是傻子,他就没有办法正常地长大,也没有办法正常地学习,他无法去感受爱情、亲情、友情,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只有呼吸,然后等待死亡。如果他感受不到这个世界的爱与恨,如果他天天被人欺负,而你比他死得早,你走以后,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会生不如死。作为妈妈,你想让你的孩子过这样的日子吗?” 那一刻,我的心突然被戳到了。如果宝宝天生有问题,我要留下宝宝或许就是害了他,这也是一种自私的行为。我只是希望他能够活下来,只一心想着能够拥有他,却没有想过,他生下来以后,是否真的快乐。那是我第一次从宝宝的视角去想这个问题,我突然之间像是明白了什么,生命是一场体验,如果他连基本的体验都没有,那么生命变得毫无意义。 我一边在引产手术单上签字,一边号啕大哭。 主治医生拍拍我的肩,安抚了我一下,然后把药片塞进我的手里,转身出门了。 以前,我以为吞下药片的一刻,宝宝会突然被毒死,其实不然,死亡对宝宝来说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吃药片以前,宝宝每天都会和我玩,有时用他的头顶顶我的肚子,有时用他的小脚踢踢我的肚子。他很乖,知道妈妈身体不好,所以只在白天闹腾,晚上我睡,他也跟着一起睡。他踢我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他很有活力,“咚咚咚”“咚咚咚”,仿佛在敲墙壁,而我们是住在彼此隔壁的邻居。 连续三天吞下药片,我能清晰感觉到他的生命在一点一点衰落,他的力气也在逐渐变小。胎动越来越弱,从最初欢快的“咚咚咚咚咚”变成迟疑的“咚——咚——”,再变成微弱的“咚……”,直到最后一声“咚”响起,我的肚子里再也没有了动静。最后那一下“咚”就好像宝宝在跟我说:妈妈,我要走了。 那个瞬间,随着宝宝的离去,我心里的某个地方,也跟着他永远沉寂了。 这种痛,像是被活生生剜走了一块连着心脏的血肉,痛彻心扉。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可再多泪水也填不满心里那个突然出现的空洞。 进产房之前,我仍抱着一丝希望问主治医生:“能不能剖腹产?” 她摇摇头:“引产药物也被你吸收了不少,加上你的体质不好,并不符合剖腹的条件。剖腹产对你风险太大,再剖一下,估计人就没了。” 2019年8月5日,我怀着难过、不安与恐惧等各种复杂的心情,被推进了产房。 整个医疗团队顶着双重压力——既有来自上级的顾虑,也有媒体和舆论的密切关注,坚持完成了这场手术。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我的情绪,更时刻为我的身体状况揪着心。刮宫时,我听见他们压低声音互相提醒:“轻一点,轻一点,再轻一点……”那语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他们拼尽全力保住我的子宫,为我留住未来做母亲的可能。 他们对我非常温柔,尽可能地轻声细语、轻手轻脚,动作轻得就像在照料一个熟睡的婴儿。可这份温柔的背面,却藏着最残忍的现实——在这个巨大的妇产科里,顺产、剖腹产、引产,所有的生命故事都在同时上演。 一个产房里面,有时候可能会有几个产妇同时分娩。我听到别人的孩子呱呱坠地,发出响亮的啼哭声。但我生出来的宝宝,没有呼吸,没有声音,他甚至不会哭。我看见护士把他装进一个黑色的医用垃圾塑料袋,头也不回地拿走了。 这个世界有人生,有人死;有人庆贺新生,有人阴阳两隔。那种感觉就像你伸手快摸到星星,可就在那一刹那,天突然亮了,你什么都摸不到了。 -3- 当我的手臂还悬在空中,徒劳地想要抓住那颗消逝的星星时,一通来自南京法院的电话将我拽回现实。 法院的工作人员说,陆慧芳找了个律师,写了个起诉状把我告了。陆慧芳提出两项诉求:立即离婚,并索赔1100万元。起诉书中,她对俞晓冬把我推下悬崖、嗜赌成性、蓄意谋杀只字不提,反而将婚姻破裂归咎于我的“脾气不好,终日争吵”。 我跟法院的人说:“从起诉书中,我闻到了丧心病狂的味道。”这也是我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叫恶人先告状。 随后几日,我的引产经历被国内各大媒体相继报道。法院派人摸清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再次给我打来电话,表示对陆慧芳的起诉没有给予受理。 听说陆慧芳带着俞晓冬的两个狱友大闹法院,被法警轰出来后,他们还是不肯作罢,竟找到我父母家继续撒泼。深更半夜砸门吵闹,吵得邻居夜不能寐。邻居们知道我的处境,都默默忍受。我父亲可不惯着他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着父母布满血丝的眼睛,我果断报了警。 陆慧芳和俞晓冬那两个狱友在警察到来之前,赶紧跑出小区。我还以为他们是怕了,后来才知道,他们开着车到我和俞晓冬在南京购买的婚房,把房子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洗劫一空。这房子已经不是第一次遭他们毒手——上次搬走了各种家电,这次连卷纸都没放过,简直像蝗虫过境,寸草不留。 俞晓冬被捕后,他的母亲陆慧芳并未收敛,反而像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持续威胁着我的生活。早在乌汶住院期间,她就已经展露出令人不安的行为——未经允许,私自闯入我的住所,劫走财物。 当时,俞晓冬被乌汶警方逮捕,从医院前往警署的路上,俞晓冬和陆慧芳被关在同一辆车内,足足两个半小时。显然,他们利用这段时间密谋了什么。之后,俞晓冬在曼谷的狱友赶到乌汶,协助陆慧芳处理后续事宜,毕竟她不通泰语,寸步难行。 他们在乌汶待了几天,试图保释俞晓冬,甚至交了保释金。然而,警长直接驳回了保释申请,明确告知他们:俞晓冬不会被释放。眼看无计可施,他们干脆放弃,转而决定“拿走能拿的东西”。于是,一场有预谋的财物扫荡开始了——他们先回到我曼谷的住所,肆意翻找,带走一切值钱或重要的物品;紧接着,他们飞回国内,闯入南京的家中,再次洗劫;最后,他们甚至赶到江阴的家中,继续搜刮。 陆慧芳的行为,早已超出“护子心切”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报复性的侵占,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弥补她儿子入狱的“损失”。 在乌汶住院期间,我从物业处得知,陆慧芳趁乱偷走了我家中的贵重物品。当时我委托物业去调查,物业也把所有的监控录像发过来给我看了。我看后很气愤,当即委托律师起诉,却被告知:因我与俞晓冬尚存婚姻关系,陆慧芳作为其母亲,财物纠纷难以界定为盗窃。 我不死心,转而报警。警方多次上门追讨,陆慧芳却理直气壮:“我不是偷,也不是抢,而是替我儿子保管!等什么时候我儿子出来了,确认这些东西不是他的,我再把拿错的东西归还就是了。”她咬死这套说辞,拒不归还。 我回南京治疗后,因为实在太气愤家中肆意被盗这件事,希望陆慧芳把她拿的重大财物还回来,所以我不断去警方那边报警。警方迫于压力开始处理这件事,最终,警方将陆慧芳从江阴押至南京审讯。面对警察,她假意妥协:“东西可以还,但我年纪大,搬不动。让她自己来江阴拿吧。”当晚,警方来电告知她“态度良好”,同意归还。可当我次日清晨赶到警局,打算和她一起去江阴拿东西时,却得知她以“身体有病须回家服药”为由连夜离开——显然,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金蝉脱壳。 当时,我还没做引产,浑身骨折,怀着孕,腹部高高隆起,连正常坐车都做不到,只能平躺在后座。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一心就想去拿回东西。于是,我的父母,两位年纪挺大的老人,驾车带我奔赴江阴。两个半小时的路程,母亲因不敢开快,足足走了三小时。国道颠簸,每一次震动都让我难受。我平躺着,肚子随车身摇晃下坠,仿佛一颗将爆未爆的西瓜。可我想着:只要拿回东西,这罪就没白受。 抵达陆慧芳居住的小区时,我看到她家灯火通明,但是怎么敲门都无人应答。我打她电话,最初还能打通但不接,后来她干脆关机了,而她家窗户的灯光随之熄灭——我知道她在里面,故意装作不在。 父母爬上五楼反复叩门,回应我们的只有沉默。为了方便观察楼上的情况,车窗半开着,我仰躺在后座,眼睛死死盯着五楼那扇窗户。夏夜的湿热裹着蚊群涌进来,在我裸露的皮肤上肆意叮咬。那些细小的刺痛从手臂蔓延到脖颈,我却连抬手驱赶的力气都没有。蚊虫的叮咬尚可忍受,但等待中的每一秒,都像钝刀割肉般折磨人心。 父母无奈下楼,说陆慧芳就是不开门。不得已,我只好报警。警方又带着父母上去敲门,敲了好多遍都没人应答。 我们给江阴警方出示了南京警方给的一些记录,告诉江阴警方,我们是来干吗的,我们是有权利进去拿东西的。但江阴警方说:“这是民宅,敲门的话,对方开门才行。如果对方不开的话,我们不能破门。私闯民宅是非法入侵罪,不可以的。”他看我浑身是伤,又是个孕妇,觉得我们也很不容易,劝我们回去,说这样僵持下去不是个办法。 这时,我们在那里已经逗留两个多小时了。 父亲气得眉头拧紧,母亲都气哭了:“这个死老太,怎么会这样子欺负人?太坏了!” “你们把我抬下来!”我声音发抖,“就放到他们楼梯道门口。虽然我浑身断了,我不能走也不能动,但是今天我只要有一口气,我就跟她拼了。就算死,我也要死在她家门口!”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公道,还可以这样欺负人。 父母含泪抱住几近癫狂的我,三人哭作一团。最终,他们强行将我带回车上。 归途的夜路格外漫长。凌晨一点到家时,父母已疲惫到极限。本该卧床治疗的我,白白耗去一天,换来的只有陆慧芳阴险的嘲弄。这世上,有些恶,超出常人想象。 其实,真正令我愤怒的,并不是那些被掠走的财物,而是他们肆无忌惮地践踏着我的生活边界。一次次破门而入,一次次将我的私人空间洗劫一空,这种野蛮的入侵让我连最基本的栖身之所都失去了安全感。他们不是在偷东西,是在偷走我对“家”这个字的安全感。 -4- 做完引产手术出院后,我回到父母家坐月子。按照老辈人的说法,出嫁的女儿回娘家坐月子会给家里带来晦气。我的父母却执意把我接回家,仿佛那些禁忌在他们眼里都不重要。他们像两个不知疲倦的光团,在昏暗的房间里忙进忙出,洗衣做饭,无微不至。 那段时间我总在昏睡,甚至不愿醒来。因为在梦里,我能进入另一个平行世界——那里没有悬崖,没有伤痛,我还是个健康的孕妇。在国际部宽敞的产房里,我顺利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他的啼哭声在产房里回荡,小手小脚健全,在晨光中像块透亮的红玉髓。母亲抱着孩子对我说:“你们这代人啊,就算当了妈妈,自己也还是个孩子。” 梦里,亲朋好友都来探望,夸孩子长得像我。我贪婪地看着他,怎么看都看不够。醒来时,有时是笑着的,有时是因为长时间保持抱孩子的姿势而手臂发麻。我越来越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甚至觉得那个有孩子的世界才是真实的。 直到有一天,我用刚刚能动的右手狠狠掐自己的大腿,却感觉不到疼痛。“果然,”我想,“现实才是假的。” 母亲却红着眼睛说:“你躺太久,腿都压麻了,当然没知觉了。” 那晚,我听见母亲悄悄对父亲说:“闺女病了,是心里的病。” 在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里,关于宝宝引产那件事,我始终都不肯放过自己,一直在质问自己:我当初究竟有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如果我再坚持两周把他生下来,他会不会就是一个健康的宝宝呢? 直到有一天我去医院复查,看到一对父子从我面前走过。那位父亲满头白发,身形佝偻,而他前面非常高大壮实的青年,应该是他的儿子。但儿子的眼神、表情和动作,与正常人不太一样,他双目无神,一边四处乱走,一边嘴里呢喃着什么。 父亲手上提着厚厚的就医资料,默默地跟在儿子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无法阻止儿子的行为,却又想尽力保护他。父亲的目光始终在儿子身上,不去在意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他似乎早已对此麻木,也不在乎。 眼前这个场景,让我仿佛看到了多年以后的自己,如果我真的把宝宝生下来,如果宝宝是个智力有障碍的孩子,我们岂不是也会上演类似的悲剧?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泪流满面,就坐在医院里不停地哭,哭成了个泪人。 也就是在这一天,我终于选择了释怀,放过了自己。 我在家里坐完月子,父母终于按捺不住了。他们没有跟我商量,而是自己联系了医院,救护车闪着警报灯开到我家楼下,把我抬上了车。 救护车一路“呜哇呜哇”开进医院大门时,我才发现回国后曾在这里住过一个礼拜,后来被他们当成蝴蝶请了出去。第二次回到医院,院方很重视,他们派出最好的医生“国字脸”帮我进行康复训练,国字脸给我带来极大的安全感。他介绍治疗方案时,我居然走了神,脑袋里出现泰国医生“白大褂”的身影,他和国字脸虽然长相不同,但对工作都有着近乎痴迷的执着,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不是一个机器,而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他们给我全身上下都做了CT,好掌握身体各个部位的愈合情况,然而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医生告诉我,我的盆骨后面有四处缝隙没有愈合,左脚的足弓骨和脚趾,愈合后是畸形的,脚趾不能正常发力,也不能抓地。正常人走路是后跟着地,前掌抓地,再后跟着地,前掌抓地,我左脚的足弓骨到不了正常的弧度。 我只好一边做手术,一边进行康复训练。 国字脸给我制订的康复方案共分五步:掰腿、坐、站、抬腿、走。我的腿不能弯曲,要把已经生了锈的膝盖关节掰弯。国字脸亲自动手,伴随膝盖关节发出“嘎巴嘎巴”的响声,我的嘴里也发出杀猪般的号叫。号叫让我父亲落泪了,他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可当他看到这一幕,还是乱了心神,抹着眼泪走出康复室。 每次我忍不住哀号出声,总会引来许多病友和家属。他们围在康复室门口,默默看着我训练。当我被推出康复室时,总会收到各种鼓励——有人喊“加油”,有人说“挺住”,还有人朝我竖起大拇指。 约莫一周后,当国字脸再次为我掰腿时,我突然不再叫喊了。 国字脸眨眨眼睛说:“疼,你就喊出来。”我说:“习惯了。” 这个转变不仅让病友们惊讶,就连父亲也破天荒地重新走进康复室。他像观察外星生物般盯着我看了几分钟,随后默默离开。 后来母亲告诉我,父亲对她说:“你女儿适合当兵。” 都说父女连心,或许父女之间真有某种心灵感应。那天,父亲一定感受到了我承受的疼痛——我正在用疯狂的意志力与疼痛对抗。 果然,母亲悄悄告诉我,父亲后来躲在卫生间里,一个人哭了很久。 -5- 一个月后,中国北方已入深秋。手机视频里,我看到北京香山的枫叶正红得绚烂,层林尽染。南京的暑气也消退不少,国字脸医生决定让我挑战坐起训练。 他们把我固定在专业康复床上,绑带紧紧扣住身体。床是遥控的,上半部分可以立起来成90度。我从15度开始练习,然后是30度、45度。 随着遥控床板缓缓抬升,我的视野逐渐拔高,像《死亡诗社》结尾站在课桌上的学生们。我对国字脸医生说:“那是希望的模样,自由之花最后一定会绽放。” 他却说:“能坐不代表自由,能站能走,自由之花才能绽放。” 生命中有一种特殊的角度叫90度,当上身与大腿的夹角抵达90度时,我终于能够坐在轮椅上了,甚至能从窗口看见叶子从树上飘落。 父母推着轮椅上的我,沿着秦淮河漫步,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 “秦淮河在这里流淌了一亿年吧?”我问母亲。 “谁知道呢。”她答。 “一定是的。”我固执地说。 永恒的河水一定是流动的,不动的水是死水,就像长期卧床的病人,有的患上腿血栓,有的会得肾结石。尽管医生每天都给我使用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仪器,可还是无法阻止我体内的结石。 一天夜里,一块结石从我肾脏里面掉落,仿佛一块陨石带着浓烈的火焰从大气层中滑落,火焰灼烧着我的腹腔,杀猪般的号叫声再次响起。得了肾结石必须先碎石,如果石头很小,医生会让你多喝水或者原地蹦跳,石头大概率会自己跳出来。我则不同,我不能蹦不能跳。听到我的号叫声,医护人员围了过来,但他们也无能为力,因为负责检查肾结石的科室早就下班了,他们总不能把我抬起来又蹦又跳吧。 他们只好让我忍着,忍到第二天早上去做检查,大石碎成小石,小石排出体外,我才算逃过一劫。 不过,坏事也有两面性,有时坏事也会变成好事,经结石这么一闹,我主动增加了坐起来的频率。国字脸不停地点头,他说:“你的康复速度比预想中的要快。” 接下来,我要挑战站起来。 “第一次庭审时,我必须站着面对俞晓冬。”我对国字脸说。 他却摇摇头:“有信念是好事,但一切都要遵循医学规律。” 几天后,泰国大拓律师事务所的史大佗律师主动联系我。史律师说,他们非常同情我的遭遇,并希望为我提供全程法律援助代理,还专门为我成立了由两位中国律师和三位泰国律师组成的工作组。这个消息,让我站起来的欲望更强烈了。 国字脸医生让人搬来一个带双扶手的助行架。两名护士一左一右架着我,借助她们的力量我站直了,可惜只有一秒钟,我不得不坐了下去。疼痛感来自左腿,它还是无法弯曲,更可怕的是我的肌肉也丧失了记忆。 尽管只有一秒,但足以让我坐在轮椅上傻笑一下午,这是坠崖后的第一次站立。我很激动,因为曾不止一位医生对我说过:“你再也站不起来了。”而如今,我终于站起来了,尽管只能站一秒。 站立让我的视野再次拔高了,我甚至对助行架产生了痴迷,或者说我的快乐建立在我双腿的痛苦之上,先是站一秒,然后变成站两秒。 国字脸让我不要着急,他说:“想要真正地站起来,一定要通过漫长的训练,非常慢非常琐碎,琐碎得让你无法想象,比刚刚出生的婴儿练习走路还要难。” 他说得对。婴儿尚有“三翻六坐九爬”的自然规律,而我必须重头来过。 恍惚间,我仿佛进入平行时空,看见本该出生的宝宝正在我准备的婴儿房里学步。他摇摇晃晃地站起,又跌倒在柔软的床铺上,却始终咯咯笑着再次尝试。 我学着想象中宝宝的模样,在助行架前咬牙坚持:一秒,两秒,三秒……就这样,我看着窗外秋叶落尽,冬雪消融,直至春芽初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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