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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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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在坠落。 我想吐,可什么都吐不出来。我的身体即将砸向地面时,仿佛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我睁开眼睛,发现脚上缠着橡皮绳子,橡皮绳被拉开,绷紧,阻止我继续下落。橡皮绳子弹起,我又被拉回到空中,整个世界开始旋转,晃来晃去。 我意识到,这不是坠崖,而是在蹦极。 傍晚的泰国清迈,日落景观十分壮丽。朋友们聚在观景台上,看着我被橡皮绳猛地拽回空中——蹦极绳弹起的瞬间,我的尖叫声划破清迈的落日。 在那之前,我曾和朋友们打了个赌:如果我能成功挑战蹦极,就选择留在泰国创业。参加聚会的都是到泰国来创业的中国人,大多成双成对,以家庭为单位出席。只有我形单影只,单枪匹马。 蹦极成功,就像通关了人生某个隐藏副本——我带着这份勇气,在朋友的支持下开启了泰国创业的第一个项目:杧果干跨境生意。通俗点说,就是在本地加工杧果干,然后把它卖到国内。我从当地种植散户手里采购杧果,运到仓库,等待加工厂排期。加工厂会根据订单顺序,安排加工日期。可是,那一阵泰国持续高温,外加我经验不足,等排到我们加工的日子,仓库里的杧果大部分已经腐烂。加工完成后,我只得到了极少的杧果干。第一次创业,我损失掉二十万,几乎赔光了全部创业资金。 我把杧果干按订单包装完毕,一共126份快递,然后一份一份填好面单发出去,用了五个多小时。订单发完,我一屁股坐在仓库的水泥地上,又渴又饿,我无奈地笑着。在曼谷的街头,我用仅剩的钱买了一桶泡面,坐在街边的马路牙子上,一边吃泡面,一边茫然地看着熙来攘往的人群。赔了个底朝天,连饭都要吃不上了,我想起了蹦极时坠落的一瞬。从豪情万丈一下子坠落到一无所有,一个是蹦极,一个是创业,居然在不同时空里给了我相同的感觉。 我想打电话回家,可又不敢,因为出来之前,我跟父母赌气说,要是创业不成功,我就回家找个班上。手机突然响了,是我妈打来的电话:“咋样了?不行就回家。女孩子家创什么业,稳稳当当上个班嫁人不好吗?” 我能说什么呢,只能强装镇静,换上爽朗的语气:“好着呢,好着呢,我刚发完快递,又累又饿,要去吃饭了。” 聊了几句匆忙撂下电话,我才意识到,我已经把退路掐断了。我坐在马路牙子上,一直坐到日落西山,天色变暗,再到灯火璀璨,行人络绎不绝。湄南河上的夜灯红酒绿,让我想起了南京的秦淮河。我正在发呆,引来搭讪的泰国小哥。很多时候,他们只是不怀好意地调笑,但也隐藏着一定的危险性。我起身走开,身后洒落一地的是他们的嬉笑,仿佛在嘲笑我的失败和落魄。在异国他乡的街头,我就那样流着泪走在人群中,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淌,滑入脖颈,浸湿衣裳。眼泪是什么时候不流的,什么时候风干的,我都不知道。 回到租住的公寓,刚进大门,管理员就探出脑袋冲我吆喝:“901房客,该交租金了。”到了门口,地上堆满催缴账单,水费单、电费单、燃气费单、信用卡催缴单……我翻了一下,就把它们丢在了一旁,既然现在什么也交不了,那就躺平吧。简单洗漱,我把自己摔在床上,然后开足冷气蒙上被子,没力气思考,就只想睡过去。 我真的睡着了。 到了第二天傍晚,我还在摆烂,没有吃的,也没有钱,肚子饿得咕咕响。不想出去也不想求助别人,我就撑着,看自己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电话突然响了,是朋友打来的,她和另一位朋友在我家附近吃饭,问我愿不愿意作陪,有个项目要聊,看我感不感兴趣。 “我愿意。”我急忙应道。项目不项目的这会儿并不重要,填饱肚子最重要。 朋友聊的项目非常靠谱,是个成熟的外贸项目,有成熟的渠道。朋友已经控股,我可以选择资金入股也可以选择技术入股。技术入股,我只要肯付出辛苦付出努力,就可以拿到不错的分成,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吃饱喝足,我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又不可置信地看着朋友,甚至不敢相信有这么好的事。 “辛苦算什么!只要努力就行了吗?” “当然。”朋友再三确认。 我悄悄拧了几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在做梦。 在朋友的帮助下,我做起了外贸生意。吃苦是我最不怕的,我不断地见客户讲项目,讲到喉咙沙哑,讲到嗓子疼得不行。我一边吃润喉片,一边还在跟客户沟通,客户显然被我“拼命三姐”的精神镇住了。我开始不停地签订单,累到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早上一睁开眼,就出去跑客户。为了提高自己的泰语水平,我报了当地最好的泰语学校,几乎每天晚上都去上课。 我经常去看唐人街上豪华亮堂的公寓,夏至时节,太阳升得早,整个公寓的顶层,亮晃晃的。几个月后,我也成了这里的一分子,住在亮晃晃的公寓里,看着湄南河在脚下奔腾流淌。我开始实现环球旅行的梦想,我去了意大利、挪威、日本、丹麦、菲律宾、马来西亚、瑞典、瑞士、德国、法国。回到曼谷,我去了市中心的四面佛许愿,希望能让我得遇良人,缔结姻缘。三炷香即将燃尽,香灰缓缓落下,我的身体从悬崖上再度坠落…… 我尖叫着从ICU的床上醒来,看到了父母担忧的脸。 母亲问我:“又做那个梦了?” 我答:“那不是梦,那里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据说梦是现实的写照,也是现实的升华,比如人在现实中不能飞,在梦里却能飞。梦中的我可以生出翅膀,逆风飞行,扇动一下便是十万八千里。可刚才的梦是那么逼真,跟我曾经历的生活一模一样,几乎没有任何改动。按照这个版本继续下去,应该就是第一次遇到俞晓冬了。 我给了自己强烈的心理暗示,不允许自己再做任何有关过往的梦。寺庙的师父曾跟我说过:“不追过往,不惧将来,活在当下。”可活在当下谈何容易?在乌汶医院的病床上,我尝到了这辈子最刺骨的耻辱。 我这人向来要强,而且很要面子。虽说只是个小老板,但走到哪儿都被人捧着。现在呢?我浑身打满钢钉,动弹不得,连件衣裳都穿不了——护士怕伤口感染,只给盖层薄床单。每天三次清创,男男女女的医护人员走进来,掀开床单就处理伤口,我赤条条地暴露在外。 我是一个传统的中国女性,从小受的传统教育让我在清创的时刻羞愤欲死。每次清创,我都感觉我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任人宰割的猪,没有一点尊严。 后来,每次清创之前,我会让母亲帮我用毛巾盖上脸,或者戴上墨镜;再后来,我摸准了清创的时间规律,就提前入睡。可睡多了,那些拼命想忘掉的画面,还是钻进梦里来。 -2- 从四面佛归来,我躺在松软的乳胶床垫上,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自己骑着一匹白马,前面有一个男人牵着缰绳,两人一马,在海边散步。我看不清男人的脸,也看不清沙滩上的人,只看到夕阳霞光打在他们身上,红彤彤的一片。梦醒后,我有些兴奋,也有些失落,打开手机,把梦里的一切整理成文字,发到了朋友圈。 朋友看到我的朋友圈,打来电话,说我就是太孤独了,应该多出来聚聚,认识些人。我起床化了淡妆,应朋友邀请,前去聚餐。参加聚餐的都是中国人,我们围坐在一起,喝鸡尾酒。一个瘦高的男人坐在我对面的位置上,后来他绕过桌子,跟我身边的朋友调换了座位。 他自我介绍说,他叫俞晓冬。 “听说美女生意做得不错,让俞某人取取经啊!”俞晓冬有着明显的南京口音。 “你做哪行的?”我问他。 “我刚来泰国没多久,正在考察有没有合适的项目。美女,加个微信,有机会给推荐推荐。” “不用了吧,我不给人推荐。” “给个面儿,美女,都是中国人,扫一下。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嘛!”俞晓冬打开了微信加好友的二维码,亮在了我的面前。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我不想驳人面子,只好勉为其难地扫码加他。 之后俞晓冬没有过多纠缠,和周围聚餐的朋友推杯换盏。这样的聚餐是经常性的,为了拓展生意圈,都是朋友带朋友。令人意外的是,聚餐过后,那个叫俞晓冬的男人居然主动买了单。 几天后,我去上泰文课,到了学校才发现泰文书落在了朋友家。折返回去取肯定来不及,朋友又抽不开身送来。无奈之下,我们只好在朋友圈求助。俞晓冬主动帮忙跑了一趟,他取到书,开车一路疾驰给我送到了学校,时间刚刚好,没有耽误上课。我匆匆道谢,就去教室上课了。我没想到下课的时候,他居然在楼下等我。 “泰国治安不太好,你一个女孩子,我不放心,我送你回家吧。”他站在路灯下,语气温和地说。 原来他一直在等我下课。 夜风微凉,他的身影在灯光里显得格外可靠。那一刻,这份来自异国他乡的守护,让我心头涌起久违的暖意。 他送我到楼下后,什么也没多说,只是礼貌地跟我道别。这让我暗自松了口气——我正盘算着,若他提出“上去坐坐”之类的要求,该如何婉拒。 出乎意料的是,他在这些敏感分寸上把握得极准,既不冒进也不疏离。 第二天下午,又到了去泰文学校的时间。我刚出家门,就看见俞晓冬的车停在楼下。他斜倚在车门上,笑着说:“我刚刚健完身,路过这里。你要去上课吧,我送你!” 我正要拒绝,他已拉开车门,不由分说,把我推上了车。 我上完课,他依然在楼下等我。这次,他递给我一个椰子,上面插好了吸管。 我们一起吃了晚饭,席间他谈起自己的背景,他说,他是江苏江阴人,家境很好,母亲在江阴做模具销售,年入一百多万。他的南京话是跟朋友学的。 “我在国内做生意失败,就和朋友来泰国考察,希望找些项目做。”他这样解释自己来泰国的理由。 从那天起,不论晴雨,他每天都准时来接送我上下学,有时让我给他讲讲在泰国的生意经作为回报。 就这样,我们变得熟络,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渐渐地,我对他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有一天,他在微信上给我写了一篇小作文: 每个男生都会有自己对于理想伴侣的幻想,我来跟你说说我的理想型吧。作为江苏人,我更中意南方女孩小巧的身姿,我希望我未来的伴侣长得很好看,有很好的身材,她有长长的头发,温柔的性格,三观正,有独立的想法,阳光、积极。因为我的文化水平不是很高,我想要另一半有比较高的学历和眼界,能够对以后孩子的教育有正面的影响,懂事、讲话有分寸,有自己的事业。遇到了你就是一见钟情加白头偕老,是命中注定的一种缘分让我们相遇。很多人会因为到了年龄,寻寻觅觅而不得理想中的伴侣,被家人催促,迫于现实的无奈被逼迫进入婚姻,其实他们的婚姻生活并不幸福。 而我向往的婚姻生活必须以爱为基础,只有找到了你自己内心最爱的人,你才能好好地跟他相爱相守一生。这是婚姻的本质,也是爱情的本质,而没有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都是物质婚姻。在我看来,那都是不正确的,我认识了你以后,我不是单单喜欢你、想跟你谈恋爱这么简单,我想要娶你,跟你白头偕老,照顾你一辈子,和你一起分担你的辛酸和苦楚,可以的话,请允许我来为你挡下所有的苦难。我跟你既然开始了,就一定会有结果,我一定要娶你,跟你组成一个幸福美满和谐的家庭,我们一起努力去生活,生一堆属于我们的孩子,把他们教育得很好。男生和我一样每天去打泰拳、健身,成为一个很酷的暖宝;女生就把她当成公主养着,给她最好的爱,让她以后也找到一个像我一样宠爱她的丈夫。 现在,因为有了我,一切都不同了,你不再是一个人,你也不再孤单,所有的孤单和黑夜将因为我的到来而驱散。我们组成家庭以后,所有的苦难都会过去,迎来的都是幸福和美满。我们的事业会蒸蒸日上,我们会一起打拼,为家庭积累更多的财富,会更好地生活,让我们的父母有更好的条件去养老,让我们的子女在未来有更好的条件去学习,去成长,去见识这个世界。在他们成年拥有自己的生活以后,我们也会老去,我们将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我们携手一生,坐在摇椅上手牵手回忆过去的时候,会感叹当年在曼谷的这场相遇。无论我们定居在哪个国家的角落,也许会回中国,也许还在曼谷,也许我们去到欧洲……无论去哪里,你跟我永远都不会分离。可能孩子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家庭,但是我跟你还是密不可分的。我们携手回忆这场邂逅,会发现这是人生路上最美妙的结合,这个结合改变了我们的一生,让我们拥有幸福的婚姻、幸福的家庭、幸福的人生。 人是为了爱而生,因为爱而结合,所以请你相信,我们的相遇并不是一个巧合,这是上天注定的一段缘分,我希望你能够勇敢地接受我的爱,勇敢地和我一起手牵手,跟我一起开启一段新的生活。 不得不说,俞晓冬的小作文击中了我内心最柔软的部位。我动了心,不仅仅是因为我漂泊了太久,而是我本身就非常渴望婚姻。当他描绘这些的时候,我一下就看到了一个美好的未来。但是一切发展得太快了,我不敢贸然答应。于是,我跟俞晓冬回了微信:给我们彼此一点时间,了解一下彼此。 俞晓冬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认为我是在婉拒他,接下来好几天,他没再联系我。我当时的生意在很重要的阶段,非常忙碌,也没有联系他。 没想到,几天后的早上,我听到有人敲门。透过门上的猫眼,我看到俞晓冬站在我家门前,有些疲惫有些憔悴。我打开门,他递过来我喜欢吃的豆浆油条,这家早餐要走好几个街区才能买得到。 他说:“我实在太想你了,在楼下的车里坐了整整一夜。早上去给你买了早餐,我实在太想见你一面了。” 他紧紧地抱住我,那种扑面而来的强烈的想念,让我既惊讶又感动,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这么想念另一个人。 他说,他没想到他会那么喜欢我,他会给我时间慢慢了解他。 我跟他聊天的时候提过我非常喜欢看海,没想到他记在了心上。有一天,他邀我去华欣海边,他租了两匹矮脚马,我们骑上去,一前一后在海边漫步,骑了一段距离,他突然加快步伐,策马奔腾,骑到最前端,他绕了一个圈折回来,在我的面前拉住缰绳。马慢慢停下脚步,他郑重地跟我说:“骑白马的不一定是唐僧,也可能会是王子。你的白马王子就是我,当我遇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我这一生的恋人,所以我想郑重地跟你请求:我们交往吧!” 我做过类似的梦,在梦里我看不清那个牵缰绳男人的脸。可面前的俞晓冬,他的脸孔俊朗,在夕阳的照射下,红彤彤的。我想这应该是奇妙的缘分吧,梦里的男人走出梦,追求梦到他的女人。 我带着幸福的笑容朝俞晓冬点了点头。 看海归来,俞晓冬每天早上都会准时敲门,给我送来各种各样的早餐。有需要花费的地方,他基本上都是跟我抢着买单。我对他越来越认可,我身边的朋友也对他印象很好,都说他是一个非常细心而且又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他也很自律,每天准时去健身;对事业也很积极,在不停地考察泰国的项目。 他表现的这些都是我喜欢的:精神状态积极向上,非常阳光,自律,温文尔雅,经济独立。 然而,有一天,我们吃完早餐,俞晓冬直勾勾地看着我,他向我坦白,他曾有过短暂婚史,是父母的催促和现实的无奈逼迫他结了婚。他的婚姻生活并不幸福,最终他和前妻因感情不和,自愿离婚。他们有一个孩子,抚养权归前妻。 被家人催婚,也是一种痛,我深有体会。看着眼前的俞晓冬,我竟然多了几分心疼。 把我带出梦的,也是疼痛。术后第十一天,我浑身咔咔作响,白大褂说,这是骨头愈合的表现。我不得不求白大褂给我特批止痛药缓解疼痛。熬过黑夜,太阳升起时,朋友来看我,我跟她讲了我的梦。 朋友说,俞晓冬第一次见我之前就打听过我,问我生意做得多大,有多少钱。 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早已成为俞晓冬的目标,就像森林中猎人眼里的猎物。那便不难理解为什么有这么多巧合,他是做了功课的。我最近三年的微信朋友圈是开放的,我想过什么说过什么,他完全有可能研究个透。 朋友走后的那天中午,警长禅猜走进ICU。自从俞晓冬被抓,他每天下班后都会开两个半小时的车来看我,无论时间多晚都会来。有时问问我的病情,有时跟我说说俞晓冬的近况,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看我就离开了。据说,我的案子受到乌汶地区官方的高度重视,因为当地已经好几年没有出现过杀人案件了,旅游局和帕登国家森林公园管理处也多次给我送来慰问品。警长来看我,想必是警方也承受着不小的压力,但转念一想,警长亲自出马,而且每天过来一次,背后可能存在别的原因。多年的破案历练,让警长拥有一双看透万物的眼睛,可他看我时,眼中却多了一些温暖。这次,警长来探望我还有一个目的,他说,乌汶府检察院打算在7月中旬针对俞晓冬向法院提起公诉,到时候需要我出庭指认俞晓冬。 警长还说,公诉前最好找一个有经验的律师,尽可能地搜集证据。 警长约莫四五十岁,和我父母差不多年纪,办案却雷厉风行。他的皮鞋踩在医院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哐、哐、哐”的声响,直到那辆吉普车的引擎声渐远,我才回过神来。 父亲说,警长自带神秘,身上一定有过精彩的过往。 不知为什么,警长一走,我的心又悬了起来。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会继续做梦。有时候我都分不清那到底是梦,还是平行时空。那个世界跟我所在的世界时间流速不同,这边我都已经被推下悬崖了,可平行世界里,我们才刚刚谈恋爱。我有些心疼平行世界里的另一个我,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深陷,连声警告都发不出去,更无法阻止她的任何行动。 探视时间结束,父母离开以后,病房格外寂静。我躺在病床上,又一次被抛进那个无能为力的平行时空。 -3- 我们从海边回到曼谷后,俞晓冬从早到晚,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抓住时间,跟我求婚。我拒绝了,他就再求,连送我出门的时候,都会跟我说:“亲爱的,请你嫁给我,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 幸福来得太突然,我的大脑根本来不及思考,整个人都是蒙的。有一天,我一不小心,就随口答应了他。那时距离我们恋爱,才刚刚过去两个月。 那天,我忙完生意回到家,俞晓冬突然把手机举到我面前:“看,机票订好了。我们明天回国领证。” “你开什么玩笑?”我难以置信。 他抓住我的手,说:“我是认真的。人生总需要那么一次为爱疯狂,对吧?” 见我不说话,他突然提高嗓门:“特价机票,退不了的!如果我们不回去,就浪费掉了。” 我那时候虽然不差钱,但毕竟赚的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我不喜欢浪费,他的话刚好踩在了我的敏感点上。 见我有些动摇,他趁热打铁:“再说,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回国了,哪怕回国看看家人朋友也好啊。”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点头。 回国后,我没有回家,而是带着他住进酒店,又约了一些朋友和老同学吃饭。吃饭时,我们聊起了非典时期的事情。当时别的学校都放假了,就我们学校不放假,我们只能每天挤公交去上学。还说起上学时一起追《流星花园》的趣事。俞晓冬平时很健谈,但那天却一直在低着头吃饭,好像毫不知晓,我感到很奇怪。难道那段时间他过上了与世隔绝的生活? 聚餐结束后,我问他:“哥,你那段时间是不是当兵去了?” 他说:“跟当兵差不多。” 这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追问:“那是在海上,你去当海员了?” 他说:“不是,你就不要再猜了。” 我一直想,也没有想明白。刹那间,一个念头从我脑海里划过,我开玩笑地问他:“你总不会是坐牢去了吧?” 俞晓冬平静地点点头承认了。他告诉我,他18岁那年,家里给他买了一辆车,朋友们经常跟他借车,出于朋友间的义气,通常他都答应。有一次,朋友声称要借他的车去厂里拉点东西,至于具体拉什么,他毫不知情。他晚上就开着车帮朋友拉了东西。然而,事后他才惊愕地发现,朋友竟是用他的车参与了抢劫。警方破案后,他也因此受到牵连,被判处十二年有期徒刑,后因减刑,实际服刑八年。 他诉说着过往,语气真挚,仿佛自己是一个被朋友陷害的无辜者。那诚恳的表情,让人难以怀疑他话语的真实性。他说完这段往事,还对自己的行为进行了深刻的总结。他说,自己因错信朋友导致犯罪,让他的人生有了一个污点。原本被判十二年,实际服刑八年,那八年的美好时光都在监狱中度过,他对此深感懊悔。因此,他决心要让自己的未来走向更好的方向,会珍惜家人,珍惜朋友,远离犯罪。 他的这一番话,说得诚恳且真挚,反而让我觉得他是一个三观端正、懂得反思和思考的人。那时的我天真地相信,正如他所说,那只是一次年少无知,被人拖下水的意外。 之后,他还跟我说,他之所以没有主动告诉我,是因为他害怕我知道后,不跟他结婚,他实在太爱我了,不愿意失去我。 听完他的讲述,我觉得他好可怜,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我提出想要去见见他的父母。 他说:“不是我不带你去见我爸妈,我跟你讲一下我们家的家庭情况。我妈是一个忠诚的佛教信徒,现在在尼泊尔的寺庙里面修行,就是闭关的状态,每年我妈都会闭关八个月祈福。她目前正在闭关,距离她出来,还得四五个月。” 我表示理解,既然见不了他妈妈,我就提出见他爸爸。 他说:“我跟我爸一直有矛盾,生性不合。在我来泰国之前,我跟我爸狠狠地吵了一架,现在属于冷战状态,谁也不理谁。我是不可能低头去认错的,他也不可能低头找我,反正目前就是冷战。过几个月再看情况吧,如果他还不找我,到时候我妈也出来了,我让我妈去帮我说个情,然后我们再见面。” 他没有让我见到他的父母,我感到有些失望,却也觉得合情合理。我也不敢带他回家见我的父母,因为我知道我父母是不会同意的。他没有稳定的事业,仅凭这一条,我父母就会把他拒之门外。不过,我还是提出让他去见我的父母,但他拒绝了。于是,我就一个人回了家。 回家之后,我冷静地想了想,因为我真的很重视这段感情,所以我还是要想办法让父母认可我们。我把我的想法打电话跟俞晓冬说了,希望把他带回家跟我的父母摊牌,大家一起吃个饭。但是我的想法却遭到他的严厉拒绝。他让我千万不要跟家里人说,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现在生意失败,也没有一个稳定工作,手里又没有太多的钱。你的父母一定会认为我是一个不靠谱的人,不会把女儿放心地交给我。如果你的父母强烈阻拦,那我就会失去你。我真的很害怕失去你,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我心软了,叹口气说:“可是瞒着父母终究不是个办法啊!” 他说:“事业起起伏伏是很正常的,所谓的事业和工作的不顺都是暂时的,我只是暂时在低谷而已,而我们两个人相爱是真实的。如果在我事业低谷时见了家长,我们两个的爱情被阻拦了,这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因为人生能够遇到自己真爱的机会是少之又少的。但是事业起来也是很快的,也就一两年的时间,那个时候我们的爱情也更稳固。等到那时候再去见你的父母,一定会得到长辈的祝福。” 他的说辞听上去好像也合乎情理,我竟不知道该如何劝说。 我自认为我不是一个愚蠢的人,可是当时的我,总是被他的诡辩打败。 晚饭前,他给我打电话,说他在我家楼下。我下了楼,他一把将我拉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 他让我把户口本偷出来领证去。我死活不同意。我说,我很害怕,这种行为简直大逆不道。他看我反抗得有些激烈,没有逼我。 他把我带到市区去吃小海鲜,还吃了龙虾。吃饭时,我们一直在聊天,他看我情绪平稳下来,于是见缝插针地又开始游说我。 他说:“你看今天是周五,明天是周六。一般行政机关周末是不办公的,你先把户口本拿出来,明天我们一起去民政局。如果他们明天不办公,那以后领证的时间就你说了算。如果明天他们办公,那么就注定我们俩做夫妻,人生总是要疯狂一次嘛,你就为了我疯狂一次嘛。” 人在气氛很好的时候最容易放松警惕,我也不例外。俞晓冬这次抛出领证的话题,把这个严肃的事情,说得好像是在玩游戏。我被他蛊惑了,因为我觉得他讲的有道理,行政机关周末都是双休的,肯定领不成。既然说只是去玩一下,那就疯狂一次又何妨。 我迷迷糊糊,着了魔一样被他说动了。趁着父母在厨房忙活,我悄悄溜进了父母的卧室拿出了户口本。周六一大早,我和俞晓冬牵着手,来到民政局。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大周末民政局居然开门了。这下真是骑虎难下了。 红色的幕布前,我们拍了结婚登记照,照片上我笑得像个傻姑娘。拿到了大红的结婚证,我们手牵手,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我们又叫来了朋友们,狂欢了一个晚上,庆祝我们领证了。原来,我也是可以疯狂的。朋友们见我事业有成,又跟俞晓冬这样的潜力股结了婚,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对于这种目光,我还是很受用的,内心的虚荣感仿佛一个大红的灯笼,高高挂在灯红酒绿的夜色里。 几天后,我们回到了泰国。领证后的生活每天都很甜蜜,我们被身边的朋友称为高糖夫妻,平时走路都是两人拐着走的,时不时会亲一下,要多腻歪有多腻歪。俞晓冬几乎成了我的贴身管家,为了方便我谈业务,他给我开车,一日三餐也会为我准备好,生活上几乎不用我操心,我只要专心搞生意就行了。 我的生意做得越发风生水起。我有一个贸易公司,一个民宿酒店,一整栋楼的民宿生意红火,新开的一家中餐馆生意也不错,还在美丽的湄南河上拥有一艘游轮。我一个人要管很多东西,每天忙得连妆都不化,有时候早上出门皮筋没有拿,头发要散一整天,因为我根本没空找皮筋。 我的事业如日中天,俞晓冬的项目考察却一无所获。 婚后第一个月,他对我说:“要不是和你领证了,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在泰国生活了,真是多亏了你!我资金上有点周转不开,能不能从你那儿先借五千块钱,三天后就还你。” 在我的世界里,做生意,资金周转不开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我随手就转给了他。三天后他还我了。 婚后第二个月,他又开口问我借一万块钱。有借有还,也很正常。婚后第三个月,他再次向我借两万块钱,我同样没有多想就转钱给了他。但是这一次,他没有还钱。 几天后,我问他:“你为什么还不还钱?” 他说:“我没钱还给你。” 我又问:“你怎么会没有钱还给我呢?” 他就跟我说实话了,他说这个钱不是拿来周转的,包括前两个月的钱也不是拿来周转的,是拿来还信用卡债务的。只不过前两个月还进去以后又套出来了,但第三个月他在银行失信了,所以他还进去以后,就没有再借出来的资格了。 我很惊讶,也很生气,质问他:“你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他说:“我不敢告诉你,怕你生气。你这么忙,身体又不是很好,工作压力又大,万一要是把你气到了怎么办?我承诺会把这个钱,作为我对你的一个欠款,会努力工作还给你的。” 虽然他骗了我,但我觉得他的态度是好的,并且给出了解决方案,就想着不追究了。 然而,紧接着,他却跟我说:“你多借给我一点钱,因为我一直欠着钱,别人一直打电话催债,我哪有心思去上班挣钱?反正我是你老公,我也不跑,我以后挣的钱都是你的,我会慢慢还给你。一辈子那么长,几十年时光,你觉得我还不清这点钱吗?” 我当时没计较,可是后来欠款从五万到十万再到二十万,慢慢地一直叠加到五十万、一百万。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被他套路了,但是做生意多年,我习惯发现问题,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决定改变方法,我就跟他说:“外面欠的那些钱,你一定要还给别人,不可以不还,这样,我帮你还五十万,另外五十万你自己工作挣钱还。但是你不可以再去欠,而且你不可以一直游手好闲,你要去工作,我会提供资源给你,我会帮助你挣钱。”我不断地跟他说赚钱的办法,每次找他谈心,他就会表示发愤图强,看到他没有抗拒,反而是表决心,我觉得还有救。 于是,我把中餐馆交给他打理,说好每个月给他两万块钱作为管理费。但是,他每天到中餐馆后,就像个闲人一样坐在那里打游戏。反正中餐馆的生意很好,我忙得无暇顾及他。 有一天,餐馆特别忙,我帮忙端菜时不小心踩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当时俞晓冬正在打游戏,听到动静后,只是抬头瞥了我一眼,接着就低头继续玩游戏。 那一刻,我既震惊又心寒——婚前信誓旦旦的承诺,什么“只要你嫁给我,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现在看来全是空话。他根本不在乎我! 最后还是店员扶我起来,陪我去医院处理伤口。回家后,我实在气不过,找他理论。他解释说,他以为我没什么事,加上游戏正打到激烈处,抽不开身。尽管满腹委屈,可面对我的指责,他并没有反驳,反而认错道歉,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犯,一定会好好照顾我。最终,我还是选择了原谅。 结婚第二年,我终于走进俞晓冬在江阴的家。他们家很穷,他爸爸这一辈子都不上班,没钱就跟他妈妈陆慧芳要。他和陆慧芳都看不起他爸爸,就觉得他爸爸是吃软饭的。原生家庭潜移默化地对他产生了影响,慢慢地,他觉得男的不上班跟女的要钱也挺正常的。他有时候会说:“你看我爸我妈一辈子也没有离婚,我妈养我爸养了一辈子,我妈也没说什么,这个才是爱。你如果爱我,你就应该学我妈,如果你不给我钱,你就是不爱我。” 因为我和俞晓冬在曼谷和南京两边跑,俞晓冬家又在江苏无锡的江阴,跟我们不在一个城市,所以和他的家人接触不多,也就见过寥寥几面,见面时一起吃个饭。陆慧芳也经常找我借钱,她每次借得很少,几千几千地借,很有分寸感。 《中餐厅》热播时带火了泰国象岛。有一次,我和俞晓冬去那里度假。他租了一个近两米的充气浮板,拉着我在海里玩儿,走到深海区时提议要教我游泳。 我不会游泳,本能地抓紧浮板拒绝。但他一再劝说,保证会保护我的安全。于是,我松开浮板尝试划水,却被海水呛得呼吸困难,我惊慌呼救,不停喊他。可他毫无反应,甚至夹着浮板朝岸边游去。 我一边挣扎一边更大声地喊他,可每一次挣扎都让身体更往下沉。 我感觉过了好久好久,久到我再也没有一点力气扑腾,绝望和恐惧如海水般将我淹没。 就在这紧要关头,他终于回头,一把拉住我,推来浮板。 上岸后,我浑身发抖,愤怒质问:“你为什么无视我的呼救?” 他解释说,他在看鱼,没听见。可两米的距离,怎么会听不见?他连连道歉,承诺以后以我的安全为先。 由于他当时态度诚恳,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不过,之后我再出海必穿救生衣,哪怕只是浅滩玩水。那次深海中的无助,成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梦里的平行世界让人感觉很真实,那也确实是我的人生经历。 此刻,当我躺在乌汶医院的病床上又仔细回忆象岛游泳事件,想必俞晓冬那时已经动了杀心。或许是他没有完全准备好,或许是看我一直求救起了恻隐之心,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 只是我没想到的是——我躲过了海,却躲不过山。 那些我经历的过往既真切,又像梦一样缥缈。每次梦醒,回到现实,发现遍体鳞伤的自己躺在病床上,而梦境中的我还有生意在忙,还有一段婚姻,我都会有种魔幻感。有时候,我都快分不清到底哪个世界才是真实的——是病床上躺着的我,还是梦里那个看似拥有一切却不知危险临近的我?也许,两个都是真的,只是命运突然拐了个弯,把我甩到了另一条轨道上。 不知道这样反复入梦,陷入平行时空,是不是遭受重创后大脑的一种保护机制。在我躺在病床上生不如死的日子,它不仅带我重走了一遍人生,还在梦里让我渐渐看清:那些看似缘分天注定的巧合,不过是处心积虑的算计。 住院第十三天,陆慧芳带着俞晓冬的两个狱友到医院找我。陆慧芳站在床头,手里捏着份文件,神色异常凶恶。她身后站着俞晓冬的两个马仔,像两个门神,对我横眉冷目。她拿的文件是一份谅解书,陆慧芳希望我原谅俞晓冬,进行私下和解。我没有说话,只是远远瞄了一眼文件,就闭上了眼睛。我能听出陆慧芳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威胁,她所倚仗的两个马仔又在适当的时间点上慢慢靠近我。 我没有丝毫畏惧,因为我知道警长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警长带着两名警察走了进来,陆慧芳一下就变了脸,像个耍无赖的大妈一样坐在地上号起来,她边号边说:“就算把你推下去了,你也没死,你养养伤就好了。你帮我儿子圆个谎,给他一个机会又怎么了?一家人互相包庇,是应该的。结果,你却对警察说出了真相。” 她的号声传遍了整个ICU,把白大褂和护士都惊动了。 “既然你没死,为什么还要报警抓我儿子?!” “我儿子从前都好乖的,是他身上的恶魔佛头文身,让他失去了理智。他做的一切都不是他的意愿,所以罪过不应该在我儿子,而是在文身。” 我始终闭着眼睛。听声辨识,陆慧芳和两个马仔被警察轰出了医院。陆慧芳不是走出去的,而是被两个警察抬出去的。 我母亲担心陆慧芳和两个马仔杀回来,向警长求助。警长找院方协调,将陆慧芳和两个马仔拉进了探视黑名单。 俞晓冬手下有很多小弟,在平行世界里也大抵如此,这些人大部分是他的狱友。 -4- 俞晓冬坐过牢,所以他跟这个社会隔着一层厚厚的壁垒。为了打破这层壁垒,我试着介绍一些正能量的朋友给他认识,可接触一段时间后,他就觉得与人家格格不入。他想去喝酒唱歌,而那些人总是拉着他没完没了地喝茶聊生意。 俞晓冬喜欢跟他的狱友们一起玩,他们一起扛过枪,一起同过窗。当初他被判了十二年,在江苏常州的监狱里服刑,实际上他坐牢八年,减了四年刑期。八年中,他在里面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一拨又一拨,天南海北的什么犯人都有,有抢劫的、盗窃的、诈骗的。有的进来关两三年拍拍屁股就出去了;有的则是跟他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八年,成了他眼中的“兄弟”,他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大家约好了,出来以后再聚首,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出狱后,他们真的还在一起玩。他们有牢狱史,又没有改过自新的能力,所以大部分人混得不好,既没有钱,也没有人脉,只能活在社会的底层。他们依旧想靠着那种违法的勾当搞钱,但他们没有什么正经的谋生技能,就围在俞晓冬身边,像吸血的蚂蟥一样吸到他身上,每天拍他的马屁:“俞总,厉害厉害。俞总现在是成功的企业家,家庭生活美满。你看,你在里面那么多年,人家在外面奋斗了八年、十年,人家的高度根本比不上你呢!你看人家开了普普通通的车,你出门都是跑车、豪车。” 这些车都是我买的,我一共买了五辆车,一方面是因为他想要,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们企业要用车接待一些贵宾。 俞晓冬十分享受那种当大哥的感觉。他喜欢看港片《古惑仔》,非常崇拜当那种大哥,无论走到哪儿,身后跟着一群小弟。他每天带着他的小弟出去吃喝玩乐,开销很大,去饭店吃大餐,上万元就撒出去了。吃完饭后,一帮人再去KTV,唱唱歌点点小妹,一两万元又没有了。 这种花销从经济上我可以接受,但这种社交我不赞同。每次等他玩累了,我就会主动找他谈:“你傻啊,他们对你都不是真心的,也没把你当朋友,就是把你当钱包呢。跟着你就是为了吃香的喝辣的,而他们只不过需要拍拍你的马屁。你说买包烟,他们麻溜地就去买了,你就觉得自己特别有面子。其实,你就是被他们玩了,你觉得他们跟在你后面很愚蠢很可怜,其实他们才是聪明人,他们得到了实惠,而我们实实在在付出了金钱。我们的金钱是哪里来的?是我们通过一单一单的客户签来的,一票一票的货赚出来的。我们才可怜。” 我经常跟他讲这些道理,但没有用。我通过他的眼神反馈、微表情发现,他其实听得懂,也听进去了。可一旦他又回到那种被小弟前呼后拥的环境里,他的瘾就被勾起来了,仿佛着了魔一样,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后来玩着玩着,性质就变了,他的小弟联合起来开始做局,引诱他去赌博。他们不仅去澳门赌,还天天在后面撺弄他,这个说什么地方开了一个地下赌场,那个说最近发现一个豪华的赌场,里面还有老虎机,跟澳门的赌场一模一样。 无论是澳门的赌场,还是泰国的地下赌场,都会给人带来至尊的享受。我听人说,有的赌场就像保密单位一样,事先不会告诉你地址,他们豪车接送,用最高的礼仪接待你。有日式服务、泰式服务,还有欧式服务,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他们的目的就是把你的虚荣心满足到极致。进了赌场,雪茄、红酒通通满足,因为这些东西相较你输的钱,简直是九牛一毛。赌场把极致的感觉给到你,而且还会有美女作陪,只要在赌场里达到一定级别,你想要什么,他们便给你什么。 人很难去对抗这种欲望,特别是像俞晓冬本身就带有这种基因,他沉沦了一次,稍微清醒一下,又沉沦,再沉沦,反反复复,仿佛轮回一样。其实他也很痛苦,清醒的时候他在家里面跟我谈,他会痛哭流涕。 他说:“我一个晚上输几十万,我也心疼那个钱啊,几十万干什么不好啊,买什么东西不好啊。但是你在那种环境下,你就觉得你都到了这儿了,你都享受了这种服务了,那你不赌根本说不过去的,那就赌吧,玩两把吧。玩两把以后觉得,哎呀,我这两把赢了嘛,那我再多推两把吧,结果输了就想一定要赚回来,推回来我再回家,不然老婆又要骂我,可是又输了,刚才输十万,现在变二十万了。不行,我再要推,然后就跟赌场里借钱,结果一下子输到不可收场。” 俞晓冬每次灰头土脸地跑出赌场,内心都是恐惧和压抑的,因为他知道我若知情,肯定会爆发,肯定会愤怒。其实,我们的婚后生活还是挺和谐的,不会为了去哪儿玩而意见不合,更不会因为今天去看你爸或者去看我妈意见不统一,换言之,我们不会为日常琐事吵架,因为我性格比较随和。随和归随和,平静的湖面有时也会产生涟漪,我们之间的涟漪——因为赌博吵架。 我也能够看到他的挣扎,因为他无数次蔫头耷脑地从赌场回家后,他会有悔恨:要是不去就好了,就不用惹出这一屁股债。他惹了债,对方就要那些“道上的”和民间追债的人上门追债,你不还钱就睡你家,还用送花圈、喷油漆这些招数催债。 俞晓冬父母家经常被人喷漆送花圈,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不能把火烧到我这边来。他知道我是体面人,而且做生意的最忌讳被人送花圈,所以他还要想办法去拖延和糊弄追债人,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借口。他有时候从别的地方挪一点,或者去借高利贷,拆东墙补西墙,先给他们做投诚。投诚的意思是本金先不还,先还一些利息,“还一点”代表我是有偿还能力的,告诉那些追债人,不要动我,不要做出一些实质性的举动。 就在这样的压力下,他像一根被不断压紧的弹簧,积蓄着危险的能量。谁也没想到,这根弹簧会在最平常的日子里突然崩断。 那天已是秋末,天气透着寒意。早上九点半,他对我说:“我下午要出去拜访个客户。”临走前,还亲了亲我的脸颊。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走,他竟彻底失联了。 起初,我还担心他是不是在外面遭遇了什么意外。直到公司会计急匆匆地找来:“王姐,今天是你给供应商打款了吗?账上突然少了五百万,你核对一下。” “怎么可能?我没有操作过!”我心头一紧。 打电话向银行查询后,真相如晴天霹雳——这笔钱竟是被我丈夫俞晓冬转走的!他带着我和他的身份证、结婚证,凭借掌握的密码,先是取消了银行的短信提示功能,随后开出一张五百万元的大额支票,将钱款一次性转走。 那一刻,我眼前发黑,胸口像被重锤击中。背叛、欺骗、羞辱……种种情绪绞在一起,几乎让我窒息。 待情绪稍缓,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闪现。我踉跄着打开家中存放现金的抽屉——里面空空如也,他竟然连家里仅有的四万块现金也席卷一空! 我瘫坐在地上,心想完蛋了,一切都要毁灭了,不但情感遭遇背叛,我还要面对公司如何运转,而可怜我此时账户上只剩下7200元!我感觉天旋地转,泪水止不住地掉。 在崩溃痛哭后,我用颤抖的手拨通了报警电话。 之后的日子我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根本没胃口吃饭,每一口食物都像堵在喉咙里难以下咽。短短七天,我的体重就掉了十多斤,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终于,俞晓冬在失联七天七夜后,被警方带了回来。 我红着眼睛问他:“你到底去哪儿了?”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我以前因为抢劫盗窃,坐过八年牢……最好的青春全耗在监狱里了。出来以后,我不想再辛辛苦苦打工,一天天熬日子,我想要尽情享受生活……所以,脑子一热,就拿了这笔钱,以为能靠它翻身,过上好日子……” 可这五百多万,来得快,去得更快。短短一周,他挥霍一空——赌桌上输得精光。被警察带回来时,他又变回了那个身无分文的男人。 在我度日如年的煎熬中,他却在外面奢靡豪赌,一掷千金。 直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已构成犯罪,他才彻底崩溃。他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痛哭流涕,求我去公安局撤案,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赌,要和我好好过日子。 我向来吃软不吃硬。若他强硬狡辩,我绝不会心软。可看着他这副模样,我的心又揪了起来。我们抱头痛哭,爱与恨在胸腔里撕扯。 我是个极重感情的人。那时的我,仍坚信婚姻是两个人相互扶持——无论谁跌倒,另一方都该伸手搀扶,相携走完这一生。 最终,我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当然,这次机会是有前提条件的。首先,我是不会再帮他还一分钱了。我改掉了所有的私人账户和公司账户的密码,确保他没有办法从我这里拿钱,连接触账户的机会都停掉了。其次,我要看他的表现,看他是不是真的悔改,如果他改,婚姻还可以继续下去;如果他还是冥顽不灵,我做好了结束一切的准备。 经此一事,我的父母也被惊动了。之前,他们一直以为我和俞晓冬在谈恋爱,哪承想我偷走户口本跟俞晓冬登记结了婚。就像家里的屋顶被人捅漏了,外面下大雨,家里下小雨,不安的气氛在家里如雾霾一样弥漫。 母亲苦口婆心劝说,跟俞晓冬这样的人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要求我赶快去离婚。 平行世界里发生的一切和我曾经的过往一模一样。我一直在给俞晓冬机会,一直说服自己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而正是我的妥协把自己一步一步推向深渊,最后差点丢掉性命。 与此同时,朋友给我介绍的律师从曼谷快马加鞭赶到了乌汶府,他看上去文质彬彬,逻辑清晰,能够迅速抓住问题的核心。我向他咨询离婚一事,他说离婚属于民事案件,而俞晓冬杀人属于刑事范畴,按照规定,要先刑事后民事。我只好暂时放弃了离婚的念头,一次性付给他全部酬金,让他开始搜集证据为公诉做准备。 当天夜里,我再一次从梦里进入了平行世界。 -5- 在俞晓冬私自挪用五百万事件后,我的眼睛变成了巨大的放大镜,观察着俞晓冬的一举一动,看着他逐步暴露出自己的本性。 婚后不久,他就开始对我进行PUA(情感操控),而PUA的方法又分很多种,他首先采用的是正向PUA。他风风火火开车出去考察,又十万火急地跑回来,以项目投资为理由找我要钱。他只要见我对项目有兴趣,就会像个成功学导师一样给我洗脑,最后讲到他个人:“我也不想天天在家里做软饭男,我想跟你共同进步,成为真正的俞总。这个项目,特别靠谱,你可以投一些!” 他知道我在做生意上很谨慎,就算有投资意向,也会去仔细考察。于是,他联合他的朋友,又是串供词,又是找假的场地,还包装出精美的项目书给我看。尽管他们费尽心思作假,也根本骗不到我。 眼见正向PUA失败,他又掉转方向,玩起了反向PUA。他跟我说:“你不爱我,你不给我钱,你挣那么多钱,你都不给我花,就是代表你不爱我,你就抠搜的,你拿着钱你要干吗?你准备再爱上别人改嫁吗?你对我最大的付出就是给我钱,因为钱最容易衡量一个人的心。特别像你这种生意人,生意人最看重钱了。如果说你能把你最看重的东西给我,那就代表你是真心实意地爱我,所以你不要拿别的,说什么跟我一生一世,白头到老,两个人一起跳广场舞,给我生孩子之类的。一切都不比钱,能代表真心!” 我被说动了。于是,俞晓冬说他看上一辆敞篷车。我说:“走,咱去买。”我清楚,买了以后,无论写谁的名字,都是夫妻共同财产。之前给他买的新车,刚开一个星期,结果债主找上来,他连夜就把新车按照半价给人家抵掉了。所以为了防止他头脑发热,后来买的车全部写在我名下。车,他可以随便开,但不能变现,他很痛苦,尤其是他需要钱的时候,手上开着豪车,却变不出一个子儿,他就开始恨我了。 正向反向的PUA都不成功,于是他开始玩纵向,纵向就是玩真诚局和坦白局。他会选择烛光晚餐或是海边散步这些浪漫的时刻,他说:“老婆,下面我跟你说的事,你先不要激动,好吧?” 然后,他开始认真地坦白他最近到底做了什么,他被谁带进赌场,输了多少钱。他现在也没有办法,走投无路了。如果不还的话,利息递增,数额就会很庞大。并说对方很厉害,可能会伤害我们。说完,他就开始涕泪交流,自我悔恨,开始谈对赌博这件事情的深刻认知。 他说,他娶到了一个完美的女人,人长得漂亮,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但是,他却过得不快乐。因为我明明有能力帮他,却让他置于被追债的处境。他过得好累,他想过的是精神不受束缚的生活。他想赌,他就去赌,他今天输五十万,是从存款里面出去的五十万,而不是跟别人借的五十万,或者是欠的五十万,这样就没有那么多人天天追债烦他。他戒不了赌瘾,又无法承担欠债的精神压力,所以他最后选择铤而走险。 梦醒了,我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通过平行世界重新回顾从前,总想要知道命运的齿轮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出现了偏差。但醒来,面对自己业已破碎的身体和心灵,仍然摸不清命运的脉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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