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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法律之上还有道德,恶是善的缺乏罗翔读《金阁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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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人发来金阁寺的照片,让我想起了《金阁寺》这本小说。我其实并不喜欢三岛由纪夫的小说,因为太过虚无以至于颓废。看了现实的金阁寺,会感叹建筑的精美,计算一下金箔的价格。但是看了文本的《金阁寺》,则觉得一切都是虚空,万事毫无意义,美终究毁灭于恶。 《金阁寺》可以归入犯罪心理学小说,取材于1950年金阁寺僧徒林养贤火烧金阁寺的真实案件,据林养贤说他的犯罪动机是嫉妒金阁寺的美,试图通过毁灭金阁寺来获得人生的价值。 小说的主人公沟口家境贫寒,容貌丑陋,天生口吃,无论在肉体还是精神上都有残缺。他的父亲是乡村的寺庙住持,身患重病,为了给沟口谋个出路,临终之前把沟口托付给朋友——也就是京都金阁寺的住持。父亲亡故之后,沟口就开始了他的学徒生涯,生活在父亲所说的世间最美的寺庙之中。“从照片上或教科书里,我经常看到现实的金阁,然而在我心中,父亲所讲的金阁的幻影,远胜于现实的金阁。父亲绝不会说现实的金阁是金光闪闪之类的话。按父亲讲述,人世间再没有比金阁更美的东西了。”口吃与丑陋,让沟口极度自卑,他幻想着成为“暴君”和“艺术家”。 前者能够让现实中的自卑变为想象中的自傲。“我喜欢阅读有关历史上暴君的书。倘使我是个结巴而寡言的暴君,那么家属们窥见我的脸色,就会终日战战兢兢地生活。我没有必要用明确而流畅的语言来使我的残暴正当化,因为只要我寡言就可以使一切残暴正当化。” 后者则让现实中的丑陋变为想象中美的创造者。沟口无比爱慕金阁寺的美,“金阁已经不是不可动摇的建筑物了。可以说,它化成了现象界的虚幻的象征。这么一想,现实中的金阁的美,就不亚于心象中的金阁的美了”。沟口时常想象着金阁寺毁于空袭与战火,正因为美脆弱易逝,金阁寺的美才变得越发灿烂。 但是战争没有毁灭金阁寺,所以沟口决定自己来烧毁它,只有毁灭,美才能永恒,这是沟口的逻辑。在人类历史上,“暴君”和“艺术家”这两个角色往往都具有某种神秘的可转化性。 古罗马皇帝尼禄是当之无愧的暴君,但他也是艺术的狂热爱好者。在他看来,世间最壮美的景色莫过于让伟大罗马城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尼禄和沟口的想法如出一辙,只是沟口没有尼禄的权力。 启蒙运动之后,人们总是对艺术家高看一眼,艺术家的浪漫气质让庸庸碌碌、循规蹈矩的人类生活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所以尼采说,“艺术是生命的最高使命和生命本来的形而上活动”。然而,艺术家并不适合拥有权力,这也是为什么柏拉图在《理想国》中要驱逐诗人,浪漫主义并不适合政治领域。 沟口在金阁寺结识了朋友鹤川,这是一个阳光开朗的青年,他本可以安慰沟口的痛苦,让他内心的黑暗不至于蔓延。可惜看似光明的鹤川最终选择了自杀,理想主义者最终还是向虚无主义缴械投降。 柏木是沟口在大谷大学的同学,这也是《金阁寺》的关键人物,这更是虚无主义的代表。他有着天生的内翻足,走路一瘸一拐,因为生理缺陷他愤世嫉俗,认为自己的内翻足正是天选的标志,丑陋本身就是异化甚至超越的美丽,天选之人也拥有定义善恶美丑的权力,“尽管我表面很贫穷,可精神世界却比谁都富有。少年抱有一种难以排除的自卑感,认为自己是被悄悄挑选出来的,这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我总觉得这个世界的海角天涯,存在着我自己尚未知晓的使命在等待着我”。 《金阁寺》整体的基调是善恶对立的二元论,因此也导致美与丑、光与暗、生存与毁灭的相对主义与虚无主义。在这样一种二元论的哲学观念中,美不再是罪恶的抑制剂,反而成为罪恶的催化剂。“金阁不是无力。绝不是无力。但它是一切无力的根源!” 柏木试图带沟口去寻欢作乐,用肉欲的放纵来消解神圣,但是金阁寺的美让沟口拒绝了诱惑,这不免让人想到有哲人曾经感叹世人的欲望不是太大而是太小,我们就像贫民窟玩泥巴的小孩,以为酒色财气就是人生的全部,认为在泥巴塘玩耍是人生最大的快乐,而完全不知大海边游玩的乐趣。 然而,二元论消解了美的崇高,金阁寺的美只是压制了沟口的小恶,却催化了更大的恶,“美的景色是地狱”,“寺庙一片幽寂。金阁里只有我独自一人。我站在月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时,就感到金阁沉重而奢华的黑暗包围着我,我心旷神怡,渐渐深深地沉浸在这种现实的感觉中。这种感觉又原封不动地变成了幻觉。我清醒过来时,才知道如今我如实地沉湎于在龟山公园时那种被人生隔绝的幻影里。” 然而,二元论的逻辑是不自洽的,恶从来不具有本体意义,它不过是善的缺乏。这个世界并不存在真正的善恶对决,只有善与有瑕疵的善的对决。世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按照纯粹的邪恶来生活,即便拥有绝对权力的暴君也不行。 因此,善是绝对的,恶是相对的。一旦将恶视为与善平起平坐的绝对,善也必将成为虚无,人类就失去了辨别善恶对错的能力。因为美,所以要毁灭;因为爱,所以要仇恨,这种诡辩的逻辑就会横行于世。 金阁寺是美丽的,但它只是美的物体,而并非美本身。苏格拉底说:花虽凋零,但它的美永在。从这个意义上来讲,金阁寺虽然可以被烧毁,但美是无法被毁灭的。沟口的努力终究是徒劳的。 最美的风景并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越来越不喜欢拍照,准确地说是不爱拍自己入镜的人物照,我总觉得会玷污美景,越美的风景,越觉得自己不配入镜。 前几天有朋友发来一张绝美的海景照。和我一样,朋友们偶尔会极小范围分享去过的地方,这已不再是显摆,而是不敢独自享受美景,想把它分享给生命中看重的那些人。美景震撼人心,让人自觉渺小,敬畏之余,忍不住与密友分享。 朋友发来一段话,说这个地方是著名的殉情之地,有本著名的小说写的就是这个地方。朋友困惑的是:为什么壮美的风景却让人做出决绝之事?美景与自杀难道有某种神秘的联系吗?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让我觉得刚才的海景照已经没有初看时的美了。 美是一种客观的本真,还是一种主观的感受?情人眼中出西施,还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所有难以回答的问题,其实都是困扰我们的哲学命题。哲学并不只是一种思辨,它还是一种生活方式。因为爱所以美,还是因为美所以爱?很多时候,我们并不希望思考这些烧脑的话题。但是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一过,未经思考的概念也不值得轻信。 在我看来,美既是一种客观事实,也是一种主观的感受,这并不矛盾。每个人虽然对美的感受不太一样,有人敏感,有人钝感,有人觉得牡丹美,有人觉得芍药美,但应该没有人觉得大粪池白花花的蛆虫美。 看到这段文字有人觉得恶心了,这也许可以佐证人皆有爱美之心、厌丑之情。如果认为美是一种客观事实,那就意味着人只能发现美,不能定义美。正如圆的概念是人类的发现,而非发明。人类无法将圆周率定义为8.8,即便你想创造一个“发财圆”。 一如世上没有完美的圆,这个世界也没有无瑕疵的美。所有的美景都并非美的本体,它只是美的派生或摹本,因此必然包括杂质。这也是为什么关于这些派生的美,总是充满着主观上美与更美的争论。 世界上无论多么壮美的风景,其实都是有残缺的。但也正是因为残缺,所以在逻辑上证明理念中的美是绝对的。《金阁寺》中的僧人幻想毁灭“绝美”的寺庙,从而让美获得永恒,他在逻辑上的错误是:“绝美”之物并非美之本体,它的脆弱易毁恰恰说明它只是美的复制品,因此它的美并不绝对。 人拥有毁灭幸福与美的能力,这也说明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幸福都有残缺不全的成分,阴晴圆缺本是人生常态,生活中充满着苦楚。至于能够被人类毁灭的美物也不过是美的一种投射,真正的美是坚不可摧的。 花落花开,世间之美周而复始,不断印证洞穴之外有超越经验的完美;逝水流年,人生悲欢代代相同,不过提醒我们日光之下别无新事。 前段时间重读一位刚刚过世的老者的回忆录,再次感到在历史变迁的大变局中,作为个体如此渺小,也觉得自我平素的焦虑不过是矫情的一种表现。一如十多年前初读此书,我再次看到作者与二十六岁殉国的初恋的爱情故事,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初见、再见、不见,每一幕都让人心如刀绞、潸然泪下。读罢此书,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相比于作者和初恋爱而不得的无可奈何,作者与后来丈夫的相濡以沫,哪种爱情更幸福呢? 人能经历的所有爱情故事都是残缺的,最让人刻骨铭心的爱从来都是求之不得的“人生若只如初见”。童话故事剧终都是王子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是剧终之后的锅碗瓢盆、平淡生活才是人生的真相,才是一种命运恩赐的幸运。 因此,在绝美之地选择殉情的恋人,他们也许错误地将世上美景等同于美,将人之爱情等同于爱。他们认为可以在最美的地方结束最美的爱情,让爱得以永恒,这如同火烧金阁寺的僧人,错误地将具象等同于本体。世间无论多美的地方都并非最美,所有的美景待的时间长了,都会令人厌倦,出现审美疲劳。人间无论多么惊艳的爱情都并非最爱,激情过后人也会有所倦怠。人间最动人的爱不是昙花一现、美艳绝伦的烟火,而是恒久忍耐、平平凡凡的烟火气。 《裸颜》中身为奴隶的福克斯说:没有人能够被放逐,因为世界本是一个城邦(No one can be an exile if he remembers that all the world is one city)。所有的旅行不过让人产生一种暂时的脱离,这种脱离并不真实,我们依然还要回到生活的城邦,继续平凡的生活,感恩命运所赐的福分,心中依然有对洞穴之外美的盼望。 真正的美一定是超越这个世界的,但是我们可以在生命中经历美。有一次去参观一个绝美的景点,一位韩国母亲带着她双目失明的孩子,孩子不停地问妈妈看到了什么。妈妈搀扶着拄拐的孩子,耐心地给他讲解。那一刻,我觉得这种美远超金阁寺的美。爱中才有真正的大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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