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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极致的追求,是不是存在边界赵宏读《金阁寺》《沉落者》不止于正义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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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觉得三岛由纪夫代表了日本文学的一座高峰,他的作品虽然残酷暴烈,但极具哲学性。相较而言,川端康成就显得非常软弱虚空,我尤其讨厌他小说里对女性的处理,不是像层雾就是像团雪,总之只是美的器皿和工具,完全不具备任何主体性。他写艺妓、写茶道,甚至写和服制作师,并借由书写这些女性来书写日本文化,但很大程度上写的无非就是男性对完美女性的意淫。除了《千只鹤》,我对他其余作品都完全持保留态度。 相较之下,三岛对女性的书写是另一个极端,大概因为同性恋的缘故,他作品中的女性大概除了《假面的告白》里性格顽固的祖母,几乎没什么好人。他好像完全不同情女性,相反还把世间所有的丑恶、卑劣、软弱、虚伪都加诸女性身上,总之就是个极端的“厌女症”患者。但很奇怪,撇开政治上的不正确,我仍旧觉得他写得很好。大概是因为在东大学习德国法的缘故,三岛的文笔有种奇异的冷峻,同时又有大部分作家都很少能企及的瑰丽。两者结合就会生出“菊与刀”的意向,一种日本的意向。尤其是他为人心所有的丑恶都赋予形式,给予其说明,进行几乎像手术一样精准到极致的描摹,读完后虽脊背发凉但仍旧觉得从未有过的澄澈刺激——我每次这么解释时,大部分朋友的反应都是你好变态,但这不就是学法律应该了解的犯罪心理吗? 在三岛所有的作品里,《金阁寺》影响最大,也可算其艺术巅峰之作。小说的故事取材于1950年金阁寺僧徒林养贤因为嫉妒金阁寺的美而火烧金阁的真实事件。据说三岛为了写好这个故事,不仅细致了解了金阁寺的建筑特点,还研读了大量佛教典籍。小说摆脱了所谓为了留存美而毁灭美的简单叙事,而是将二元对立与二律背反写到了极致。 软弱的父亲和贪婪的母亲对立,天真开朗的鹤川和邪恶卑劣的柏木对立,道德和放纵对立,光明与黑暗对立,生存与毁灭对立,而代表了极致之美的金阁则和这世上所有的恶对立。主人公沟口就是在这种对立中撕扯最后崩塌。看到美国大兵在金阁寺强迫沟口去踩踏妓女肚子的这个情节时,我甚至觉得沟口的处境大概也是三岛眼中战后日本的镜像。因为金阁寺的存在,沟口最初还能拒绝寻欢作乐的肉欲刺激,但父亲和好友鹤川的相继离世,目睹金阁寺方丈的淫秽堕落,以及被柏木精神操控,开始让他在二元对决中慢慢失衡最终为恶所彻底俘获。文章的结尾极具毁灭性,沟口放火烧掉了作为美和善的化身的金阁寺,也寓意其彻底打破了横亘在他和邪恶之间的所有阻隔。 罗翔老师在读《金阁寺》的文章里写,“二元论消解了美的崇高,金阁寺的美只是压制了沟口的小恶,却催化了更大的恶”。在我看来,这可能也曲解了三岛的意思,他所书写的,更多还是美的易碎性以及恶无穷无尽的诱惑性和难以想象的破坏力。所以那堵界分善恶的高墙其实并不存在,就算有,就算是美到极致的金阁,可能也没那么牢不可破。人在一点点的侵蚀之下就会被恶所俘获,而从此岸跃居彼岸。而诱惑、欲望与人心的逐力又是持久存在的,人根本不可能因为瞬间顿悟就彻底变成完人,所以,一次的、偶然的胜利也不值得庆祝,相反,一次的失败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在这一点上,无论是三岛的《金阁寺》《爱情的饥渴》还是《禁色》,尽管主人公的背景各有不同,但最后为恶所彻底俘获,进而走向崩塌的人生境遇都一模一样。 三岛在《金阁寺》里还反复谈及一桩“南泉斩猫”的禅宗公案,但最终也没给出自己的解释。这则故事里,闲寂的山寺里出现了一种形状美丽的小猫,也引发东西两堂和尚的争执,南泉和尚目睹这一幕,将镰刀架在小猫的脖颈上说:“众生得道,它即得救,不得道,即把它斩掉。”众人没有回答,南泉和尚就把小猫斩了。这一幕写得相当血腥,似乎寓意要斩断一切妄念就必须通过残酷的实践。就像小说结尾谈到的《临济录》的一段,“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但以自己为刀就可以斩断所有的矛盾和对立吗?可能不行。 南泉和尚后把斩猫的故事讲给了晚归的赵州和尚听。赵州和尚听了,将脚上满是污泥的草鞋脱下,顶在头上,走出门去。 我们每个人的终身也许就得像赵州和尚将草鞋顶在头上一样,顶着所有的矛盾挣扎踯躅前行。善与恶、光明与黑暗、节制与放纵、存在与毁灭的二元对决永远存在,这就是生的本质。 《金阁寺》写了一种对美的极端立场,因为无法企及,因为来回撕扯而彻底毁灭美。《沉落者》则提供了另外一种叙事。这本小说以我钟爱的钢琴家格伦·古尔德为背景展开,书写了天才身边的两位好友,在目睹了古尔德的旷世奇才后如何自甘沉落。如果没有遇到古尔德,两人大概都会成为优秀的钢琴家,但只是在目睹年轻的古尔德弹奏了《哥德堡变奏曲》的几个篇章后,他们的内心已然崩塌,沉落和死亡也就此拉开序幕。 古尔德在此似乎就是那个美到极致的金阁寺,他没有被毁灭,相反却带来了他人的毁灭,他的存在轻而易举就击溃了其他人的生存信心。小说里作为古尔德好友的韦特海默尽管在结识古尔德后就彻底放弃了钢琴,但终其一生都笼罩在这个天才的阴影之下,他竭力效仿古尔德的人生,甚至效仿他的猝然离世。他的厄运就在于他认清了自己根本不是天才,却又根本无力接受这个现实。这大概就是我们每个普通人的映照,我们大多都没有过人的天赋,如何接受这个现实且抱着这种不完美生存,大概是一生都要克服的难题。 但真的成为像古尔德一样的天才就幸福吗?小说里并没有正面书写古尔德,只是谈及他对艺术的狂热,他说,“在巴赫和钢琴之间,我只愿做那架钢琴,在我们中间不再有格伦·古尔德”,在发现窗外有棵树影响他练琴,他立刻就取来铁斧和钢锯将其砍断。他在艺术世界里毫不畏惧,他会排除一切障碍抵达巅峰。 但最后他自己也成了艺术的献祭。真实世界里的古尔德大概比小说还要疯狂,他甚至觉得观众和音乐会都已经成为他通往艺术巅峰的阻碍,他将自己彻底封印在巴赫的世界里,拒绝所有他者的进入。对于艺术的极致追求的确使他提供了迄今最让人惊叹的巴赫版本,他在二十多岁和五十岁录制的两版《哥德堡变奏曲》成了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的心灵安抚,但他自己在五十岁时就猝然离世。每次想到古尔德,我总会想到托马斯·曼《浮士德博士》里与魔鬼签约的莱韦屈恩。如果真的将极致的艺术追求视为自身的目标,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艺术本身就拒绝理性,极致的美更需要奉上自己作为献祭,但对极致的追求是不是存在边界?这个边界到底在哪儿,才不会彻底地堕入毁灭?即使反复读这两本书,我也依旧没有答案。但文学的作用似乎也不在于提供答案,它只是揭示了美的诱惑和危险,所以上升还是沉落大概都是残酷的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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