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晏几道被丢进了阴暗潮湿的牢狱,等候发落。自小锦衣玉食的晏公子,哪里受过这等委屈?可无论他如何辩驳反抗,都毫无作用。当年晏家盛极一时,人人都想来分一杯羹;如今家道中落,人人都想来踩一脚。

你笑,全世界同你一起笑;你哭,你便独自哭。

小晏蜷缩在角落里,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暗无天日的狱中,不知白天黑夜。送来的吃食,都是馊了好久的。晏几道又饿又怕,他忽然无比想念爹爹,想念那段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

晏几道还想了许多,原来人心叵测,原来世道艰险,原来爹爹当年的教诲,并非杞人忧天。晚年历经沧桑的晏殊,早料到自己与世长辞后,晏家的境遇将不复当初。他也料到纵使家底再厚,也扛不住飞来横祸。所以他苦口婆心地劝诫晏几道,莫要荒废光阴,当有立身之本。

只是晏公子醒悟之际,为时已晚。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晏家措手不及,小晏的家人赶忙展开营救,到处找人打点关系。只是新法之事,如今正处于风口浪尖上,人人都怕牵连自己,不愿沾染半分。再说晏家早没了往昔辉煌,帮上一把又能落什么好处?晏殊在世时的人情是指望不上了,晏家只能靠砸钱解决问题。花出去大把银两后,终于托人将案件交到了宋神宗手中审理。

不幸中的万幸是,宋神宗看完晏几道的诗,不但没有上纲上线,反而称赞他文采飞扬,当即下令释放晏几道。在狱中经受了多日折磨的小晏,捡回了一条命。

这场风波总算有惊无险,可是一番折腾后,晏家的境况一落千丈,竟到了徘徊于贫困线的田地。

其实晏殊离世后,晏几道分到的家产,本来足够他衣食无忧地度过一生。只是他不懂理财,又习惯了当少爷时大手大脚的生活,花钱如流水。晏公子为珍贵的古籍一掷千金,也为交好的朋友两肋插刀,费资千百万。

黄庭坚在《小山词序》中评价晏几道:“人百负之而不恨,己信之,终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痴也。”——总是对朋友深信不疑,哪怕被人欺骗辜负了也不恨不恼,不愿计较金钱得失。

洒脱至此,大概是他当了小半辈子世家子弟的后遗症。李白说“千金散尽还复来”,而晏几道压根不在意千金散尽后是否还能回来,视金钱功名如粪土。他宁可过得潇洒一些,也不愿在官场上追名逐利,汲汲营营。

此时晏公子三十七岁,正当盛年,本是在职场拼搏的年纪,他却终日沉浸于诗酒之间,自得其乐,任性地一再沉醉。

而其父晏殊,在三十八岁那年,官拜兵部侍郎兼资政殿学士,深得朝廷器重。父子俩在同样的岁数,一个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在百官艳羡的目光下,接过了天子的赏赐;一个寄身于昏暗狭小的屋舍之间,在妻子无奈的眼神中,一脸专注地看书写词。

老爹晏殊的事业那么成功,而他的儿子晏几道,却是人到中年一事无成。十几岁蟾宫折桂,开局即巅峰,往后一路高开低走,赚的薪水勉强够养家之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若以世俗的眼光来看,晏几道年近不惑却潦倒落魄,是个实实在在的失败者。可他的词作却在经历了人生巨变后,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峰。自古文章憎命达,无论是李煜、柳永,还是晏几道,这些词人才子,似乎都逃不过这个定数:文采出众者总是命途多舛,而正是生命中的种种痛楚,才淬炼出了他们所作诗文辞赋的深远境界。

晏几道深谙宦海浮名皆是虚妄,纵使如他爹爹一般位极人臣,也终将尘归尘,土归土。所谓功名,他晏几道少年入仕,又如何呢?所谓钱和名,他前半生拥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又怎样呢?

盛筵难再,酒阑人散。他生命中的繁花,已然零落成泥碾作尘。而眼前的一簇簇花朵,却在每一个春日到来的时分,开得轰轰烈烈,灿烂似锦。

这样的美丽,年复一年,从未失约。

独酌花间的晏公子,写下一曲《玉楼春》:

雕鞍好为莺花住,占取东城南陌路。尽教春思乱如云,莫管世情轻似絮。

古来多被虚名误,宁负虚名身莫负。劝君频入醉乡来,此是无愁无恨处。

春日迟迟,晏公子骑着马游衍于大好春色之中。他感慨着人生苦短,莫要辜负良辰美景,更莫要为虚名所困,不如纵情诗酒,一醉方休。

元丰二年,在大名府任职的黄庭坚重返汴京,等候改官,他与晏几道再度见面。分别已有十多年,两个人都不再年轻了。黄庭坚已年过而立,在仕途上摸爬滚打了数年,举止气度都成熟了不少。

见到故友的晏几道很高兴,他拿出所剩无多的积蓄,兴冲冲地招呼黄庭坚下馆子吃饭喝酒。两人饮酒唱和到深夜,醉倒在酒家垆边。

一曲清歌满樽酒,人生何处不相逢。

很久没有这般快活了,仿佛回到了那段天真无忧的少年岁月。有时他们同榻夜谈,聊到蜡烛都燃尽了,便将那碎银般的月色当作黑暗中的莹莹烛火。

两人聊起诗词文章,晏几道感慨道:“贤弟幼时所作‘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怎的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觉悟?愚兄年过不惑,才知世人‘古来多被虚名误’。想来所谓功名利禄,不过如同黄粱一梦罢了。”

黄庭坚喟然长叹道:“你我又何尝不是梦中人?前些日子偶得一首小诗,今夜吟来与君共勉。‘此身天地一蘧庐,世事消磨绿鬓疏。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月落中天,两人和衣而眠。

这般重逢的时日总是短暂的,很快黄庭坚又接到朝廷的调任,离开了京城。而晏几道依旧平时上班摸摸鱼,划划水,他将大部分精力与时间,都投入诗词创作之中。

晏公子的词婉约柔美,却不只是诉说相思闺情那般简单。由于前半生遍尝世间冷暖,他便在有意无意间将对人生聚散无常的感叹融入词中,使得其词情致深远,余味悠长。譬如那曲《鹧鸪天》:

醉拍春衫惜旧香。天将离恨恼疏狂。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

云渺渺,水茫茫。征人归路许多长。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

晏几道词名渐盛,其作品广为传唱于青楼教坊之间。百姓纷纷议论:“相门之子不爱做官,偏要做个词人,真是稀奇!”青楼女子也在窃窃私语:“听说晏公子当年可是花街柳巷的常客呢,如今摇身一变为金牌作词人,不知唱了宰相儿子填词的歌曲,是不是有朝一日也能飞黄腾达呢!”

深夜,晏家的小屋中烛火摇曳,晏几道埋首于书卷之间,不知疲倦地伏案创作,好似痴了一般。

原来那条繁花盛开的道路,早已杂草丛生,满目荒芜。还好,人生从来不是一条既定的轨道,而是一片开阔的旷野。晏几道在自己所钟爱的世界里,尽情地挥洒着才华。他将浪漫与风雅,至情与痴绝,悉数付与平平仄仄的清词——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许多词论家认为,晏几道的词学造诣和成就远胜于其父晏殊,乃北宋词坛写小令“第一人”。后世有评价称:“晏氏父子,仍步温、韦,小晏精力尤胜。”“殊父子词,语浅意深,有回肠荡气之妙。几道殆过其父。”

晏几道没有活成他老爹所期待的样子,可他走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那里没有高官厚禄,百年功业,却有清词妙曲,千载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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