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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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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家上下哀恸不已,举府皆缟素。遭受了沉重打击的晏几道泪流不止,最宠他爱他的爹爹走了,这棵为全家人遮风挡雨的大树倒下了,未来会怎样呢?小晏在满目苍白中,隐隐听见了繁华落幕的声音。他一时恍然,仿佛前一秒还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下一秒却万物失色,一片黯然。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他不敢再想下去。 其实此时晏家的境遇仍然不错,比之寻常百姓家,肯定是高出好几个级别的。毕竟晏殊在朝为官四十余年,为子孙后代积累了一定的财富和声望。而且晏家几个步入仕途的兄弟,虽不似晏殊那般平步青云,却也各司其职,有着稳定的收入。 但与老晏在世时境况已全然不同了。 晏殊在世时,想要巴结晏家的人趋之若鹜,府中时不时举办宴会,门前总是车如流水马如龙。而现在,则是“门前冷落鞍马稀”,朱漆铜环的大门终日紧闭。小晏曾经叫得亲亲热热的“叔叔伯伯”,竟再未登过晏家门,也未尝问过一句故友的儿子如今过得好不好。世态炎凉,大抵如此。 晏几道后来结交的好友黄庭坚曾说:“诸公虽称爱之,而又以小谨望之,遂陆沉于下位。”——晏殊在世时的同僚,虽然声称欣赏小晏,可又都小心观望着形势,不愿与其交往过密,于是晏几道逐渐被冷落。 小晏结交的其他官宦子弟也渐渐疏远了他。“今儿的局要叫上晏少吗?”“还晏少呢?他爹爹已去,晏府早就今时不同往日了。咱还是给小晏省点钱吧。”那段春风得意、不识愁绪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晏公子呆呆地站在晏府气派的大门前,眼看着风吹起片片落叶,家仆懒懒地扫着地,灰尘飞起,又落下。盛大的荒芜侵袭而来,填满了烜赫一时的宰相府,亦填满了晏公子的心。他知道躲不掉,任由那荒芜一点一点吞没自己。 小晏看见爹爹生前精心侍弄的那几盆兰菊,如今已无人打理,逐渐枯萎。他不禁喃喃吟诵起父亲生前写下的那首《蝶恋花》: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晏殊笔下的离恨之苦,晏几道在短短几日就尝尽了。他还想再和爹爹说说话,斗斗嘴,聊聊诗词,可是如今斯人已逝,空余遗恨。纵是将心中的千言万语写下来,可是这一封封书信,又该寄往何处呢? 从前香梦沉酣,如今也该醒了,该从天上回到人间了。兄弟们分家后,各自独立门户。小晏和六哥、八弟及姊妹四人,在二哥一家的养护安排下,相继嫁娶成家。 既然有了家庭,那就应当担负起养家的职责。因为是官家子弟,晏几道被恩荫为太常寺太祝。这个官职负责皇家的祭祀祈祷,官阶正九品,处于官员鄙视链的倒数第二级。 其实如果晏几道放下身段,去求一求爹爹的旧相识,那些仕途得意的长辈也许可以为小晏谋到更好的差事。然而晏公子心高气傲,不愿靠爹爹的人脉为自己博取功名,更不愿意向当朝权贵低头。 往日挥金如土的晏公子,如今成了一名准点上下班的职场人。这样的生活,晏几道一开始是不习惯的。从前每天能睡到自然醒,现在要早起打卡;从前身边是享受不尽的莺歌燕舞,现在手边是处理不完的公务文书。从前他听到的都是:“晏少,有何能为您效劳的吗?”现在他耳畔充斥着的是:“小晏,活儿怎么还没干完呢?” 再也没有老爹为他撑腰了。短短几个月,晏几道从上流圈层的公子哥,变成了工薪阶层的打工人,他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曾经的酒色歌舞难再续,他便将情志寄托于诗书之间。 此时的晏公子,依然风华正茂。虽然晏家昔日繁华已逝,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父亲晏殊为他留下的丰厚家产,足够小晏后半生过上小康生活。前提是,他不再继续挥霍败家。 职场上,他是苦哈哈的打工人;下班后,他是诗酒风流、纵横笔墨的晏公子。 曾经的酒肉朋友尽数散去,幸好,还有意中人,堪寻访。他仍与年少相识的女孩们有所来往,虽不再夜夜游乐于烟花之地,却将一腔温柔深情,尽数付与了风月佳人。 秦楼楚馆中的姑娘们,是那么美丽,身世却又那么凄凉。她们中有的是年幼失去双亲,为讨一口饭吃而流落风尘;有的是被欠了赌债的父亲贱卖到青楼抵债。来来去去的恩客,只把她们当成寻欢作乐、满足欲望的工具,可晏公子是真心怜惜她们——为她们写词作赋,给予她们关怀与尊重,把她们当成人而非工具去悉心对待。晏几道为她们写的词,清丽婉转,真挚动人,全无艳俗之气,尽是深情之语。 在晏几道的词里,出现过的歌伎极多,包括小蘋、小琼、小莲、小云、玉真,她们像小花小草般,默默生长与凋落在汴京城的各个角落。身份低微的她们,在晏公子这里,被认真地描绘、赞美、回忆和思念。 那一曲《临江仙》,让小蘋这个名字宛如一片花瓣,轻轻地落在了世人的心上。不见其人,却闻其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小蘋是晏公子朋友家的歌女,初见一曲琵琶语,让小晏倾心不已。然而这样萍水相逢的情缘,终究难以长久。晏几道只能在某个梦回的深夜,或是酒醒时分,想起那个独立于纷纷落花之下的清婉佳人。这是他欣赏过的女孩子,自然记得初见时,她穿着什么样的衣裳,又弹着什么样的曲子。梦醒时分,明月皎洁如故,只是那朵美丽的云彩早已飘然而去。 白居易说:“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风尘女子薄命如此,露水情缘短暂如此,往昔繁华易逝如此,他晏几道少年时的逍遥时光,也是如此。 从来往事都如梦,伤心最是醉归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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