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然而晏几道迟迟没有走上这条路。

长成了翩翩少公子的小晏,开始了他的青春叛逆期。他一头钻进了汴京城的绮罗脂粉堆中,日日挥洒着金钱与青春,再不问功名仕宦。小晏想得很简单,赚钱养家的事有爹爹,光宗耀祖的事有六个哥哥。而他作为晏家年纪较小的儿子,自然要尽情享受荣华富贵,遍赏世间良辰美景。

至于少年入仕,不过是交给爹爹的一份答卷,就像留学海外的富二代,拿回了顶尖院校的毕业证,算是给了家人一个交代。至于接下来的人生,不一定要找个工作去做,或是继承家业管理公司,先玩个尽兴再说。

爹爹晏殊曾和小晏念叨:“你爹我小县城出身,一路努力奋斗,才有了晏家今日的风光。”晏殊的家庭出身很普通,他的父亲只是一名普通的衙役,母亲亦非来自名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打工人家庭,却出了个日后经略天下的堂堂宰相。没背景、没人脉的晏殊,能混到位极人臣,除了自身聪颖有天赋之外,也是付出了诸多心力的。

而自幼出生在膏粱锦绣中的晏几道,实在无法共情他的老爹。努力奋斗为何物?晏公子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有花堪折直须折。

晏殊又接着念叨:“趁你老爹现在还活着,给你找个好差事,下半辈子你也能自立于世,闯出一条自己的路来。”

以老晏现如今的地位和权力,为儿子谋个好前程,还是很容易的。宋朝时,好工作也难找,那么多的文人士子,只有当官这一条路,可谓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拼爹的谁不拼爹?若是朝中有老爹的关系,自然要充分利用起来。

然而小晏撇撇嘴说:“我才不喜欢当官,不想走仕途,闯一条别的路行不行?”

晏殊耐着性子问道:“好好好,你说说你想走啥路?”

小晏嘻嘻一笑:“那我说了爹爹可不要生气,自然是‘春风十里扬州路’!”

“春风十里扬州路”是唐代杜牧的诗句,暗指扬州的花街柳巷、舞榭歌台。

对于这个天资极好却不求上进的儿子,晏殊十分头疼,他心说:“明明拼个爹就能轻松成为人生赢家,可这个逆子居然还不乐意。真是气杀老夫也!”不过还能怎么办呢?宠着呗。老父亲晏殊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给小晏大把的零花钱。

晏公子这时的朋友圈签名是“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李白说“人生得意须尽欢”,更何况小晏又年轻,又有钱,又得意。若不好好享乐一番,都对不起老爹赚的那么多钱。于是晏几道的少年时代,便挥霍于诗酒歌词、斗鸡走马、游蜂戏蝶之中。

小晏身处的汴京,游冶之乐众多,是完美的寻欢作乐之地。尤其是那鳞次栉比的勾栏瓦舍,热闹非凡,作为北宋的娱乐商业场所,里面的项目包括酒食、相扑、曲艺、影戏、杂技、傀儡等。《东京梦华录》有记述:“瓦中多有货药、卖卦、喝故衣、探抟、饮食、剃剪、纸画、令曲之类。终日居此,不觉抵暮。”

晏几道和朋友们笑闹着穿梭于如织的人流之间,他们一路饮酒唱歌,看那勾栏中舞刀弄剑的惊险表演,听那梨园名角悠扬婉转的唱腔,再去汴京著名的酒楼樊楼点上一桌珍馐,晏公子独爱那盏清甜可口的桂花冰酪。

忽闻一阵勾人心魄的香气,闻香而去,原来是京中的花柳之地。此地笙箫不绝,清歌不断,酒香粉香,随风而舞。举目之处,尽是绣户珠帘,青楼画阁,金碧相射,锦绣交辉。

阁楼之上灯火朦胧,月白色的窗纱映出一抹绰约的倩影。晏几道驻足于楼下,痴痴地望着那个仿佛深锁着无限春色的小窗。

小楼上的窗子被推开了,未见佳人,但见一段红绡飘至窗外,在晏公子的心上轻轻撩过。

晏几道就此坠入声色犬马之间,一再沉醉。他心道:“何必汲汲于功名利禄?浮生若梦,我偏要一晌贪欢。”

宋代娱乐业兴盛,青楼众多。时人有云:“花阵酒池,香山药海。别有幽坊小巷,燕馆歌楼,举之万数,不欲繁碎。”青楼画舫,属于高端的娱乐消费场所。青楼女子自然不是一上来就自荐枕席、玉体横陈的庸脂俗粉,而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或是有着一技之长的歌舞艺人。

青楼中的消费很高,不是普通百姓能负担得起的,其目标客群为有钱有才的文人。客户画像通常是俸禄丰厚的官员,或是满腹诗书的才子,再就是小晏这样生于宦门的官二代。

京城富少晏几道家世不凡、出手阔绰,又年轻英俊、才华横溢,很快成为汴京风月地的VIP客户。晏公子沉溺于温香软玉之中,把老爹给的零花钱悉数献与青楼。女孩们纷纷议论:“宰相家的少爷出手好阔绰,昨儿送了我一支云鬓花颜金步摇,听说是官家御赐的呢!”“可不嘛,我不过是为他弹琴一曲,也得了一对镶金碧玉镯。”

杜牧曾说:“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而在北宋文人圈中,狎妓之风更为盛行,多少文人才子在青楼一掷千金,可谓是“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他们纷纷在宋代版“大众点评”上,留下对青楼的好评。柳永说:“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

晏几道也写下点评:“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牵系玉楼人,绣被春寒夜。”

晏殊看着天天不回家、在外流连风月的儿子,一个头两个大。对于错综复杂的家国大事,老晏倒是游刃有余,唯独这个小晏少爷,让晏殊犯了愁:好一个逆子,怎么真成了另一个柳三变呢?这不上班也不上学的,天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以后可咋整?

不怪儿子小晏太没出息,只怪老爸晏殊当年太牛。晏殊在十五六岁的年纪,已经在朝中担任起正儿八经的官职了。他颇得皇帝赏识,没两年又升职为集贤校理,从此一路扶摇直上。晏殊从一个小县城中走出来,走上了宦途,踏入了朝堂,最终站在了天子身旁。

世人皆道晏殊乃北宋第一富贵闲人,因其处事圆融,左右逢源。可老晏的一生,或许并不如旁人所想象的那般轻而易举。从草根少年到大宋宰相,官场浮沉数十年,怎会没有如履薄冰的时刻?他也曾遭贬黜,遭打压,其中的辛苦,或许只有老晏本人清楚。

而如今,晏殊终于为晏家打下了一片江山,在这事事和美之际,他最疼爱的儿子却走上了歪路。明明为晏几道搭建好了一个明亮又宽阔的平台,小晏偏不愿就势走上来,非要在花丛中打滚又耍赖。

晏殊又一次把晏几道叫来谈话,他语重心长地说:“儿啊,你可知人生无再少?这般挥霍光阴于酒色歌舞,将来必会后悔莫及!”

晏公子不以为意道:“不是爹爹说的行乐须及时吗?我不过遵父命而行之。”

老晏一脸疑惑:“你爹我啥时候说过?”

晏几道朗朗吟诵起晏殊所作的那首《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吟完词对着一脸无语的老晏笑道:“爹说的人生苦短,应‘酒筵歌席莫辞频’,那儿子就去‘怜取眼前人’啦。老爹回见!”说罢一溜烟跑了出去。

晏殊连连叹气:“原来比‘无可奈何花落去’更无奈的,是神童儿子太叛逆,爱逛青楼学柳七。罢了罢了,随他去吧!”

好在晏府家大业大,给晏几道败上个几年倒也不打紧。只是晏殊此时已年过花甲,且体弱多病。前几年他遭人弹劾,虽然仍得宋仁宗器重,却不得不辗转各地为官。折腾了一圈下来,一把老骨头快要散架了。

他心中隐隐有些担忧,若自己哪天溘然长逝,这浪荡儿子该如何过好接下来的人生?

至和元年,晏殊因身染顽疾,请求回京城医治,等痊愈后再出京任职。宋仁宗向来宠信晏殊,他体谅老晏一辈子为家国操碎了心,特意将他留下,让他每隔五天入宫为自己讲经释义。晏殊年老时虽无宰相实权,但宋仁宗依然许他宰相的待遇。

次年正月,晏殊病情加重,宋仁宗闻讯后担忧不已,想前去探望。晏殊得知后,立即派人代替自己上奏,安慰宋仁宗道:“臣老疾,行愈矣,不足为陛下忧也。”——臣这是老毛病了,很快就会痊愈的,陛下就别担心了。

不久,晏殊便与世长辞。宋仁宗大悲,亲自前去祭奠。他仍然为没能在老晏卧病时来看望而满怀遗憾,特地为他罢朝两日。赠晏殊正一品司空,赐谥号“元献”。无限的哀荣,无尽的追思,似乎即便晏殊驾鹤西去,仍能在黄泉之下,保全晏家千秋万代的荣华富贵。

可是,真的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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