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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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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苏轼又独自来到江边。只见眼前风急浪高,汹涌的波涛拍击着江岸,飞溅的层层浪花好似卷起了千万堆的皑皑白雪。苏轼伫立于乱石林立的岸边,慨叹着大好山河壮丽如画,其间曾涌现了多少英雄豪杰,他的思绪不禁飘到了遥远的三国,想起了那些远逝的古人和沉寂的历史。 遥想周公瑾当年,风华正茂,神采飞扬。他手摇羽扇,信步闲庭,谈笑自若之间,便将曹军的战船烧得灰飞烟灭。身临古战场的苏轼,仿佛看见了千百年前搅动乾坤的一场风云之战,他不由得生出了无限怀古之幽情,在云水激荡间,作了一首彪炳千古的《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苏轼仍是感慨人生如梦,却不同于当年叹息“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的消沉迷惘。如今的他,内心愈加通透,胸怀愈加宽广,他知世故,而不世故,看破红尘,却依旧热爱红尘。在人生的这场梦里,苏轼庆幸于有如此美好的江山明月相伴,于是举酒对月,敬过往风流人物的千秋功业,也敬此刻“海上明月共潮生”的人间胜景。 雪堂修成后,苏轼时常邀请好友来做客,品尝他烹饪的东坡肉和酿制的蜜酒。朋友谈起了朝堂之事,说当年引领变法的王荆公已退隐江宁,不再过问纷扰政事。酒意上头的苏轼一时有些恍惚,当年因为强烈抵制王安石新法,他被卷入乌台诗案,几乎丧命于此。危急存亡关头,又是王安石出面劝说求情,让宋神宗回心转意,收回了治苏轼为死罪的成命。 若说两人曾有什么恩怨过节,如今也早已烟消云散了。 只是何时才是重回朝堂之日?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微澜兴起,转瞬又归于平静。苏轼淡然一笑,饮尽了杯中酒。与友人道别后,他摇摇晃晃地走回临皋亭。夜深了,看门的童仆早已睡熟,鼾声如雷。老苏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回应,他只好倚着藜杖,望着沉沉夜色中广袤无垠的江面,静听微波荡漾之声。苏轼感慨地吟咏了一首《临江仙》: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天地之间,一片广阔,任人遨游。苏轼多么想驾一叶扁舟,随波逐流,任意西东,与江水一同荡悠悠地飘逝而去,寻一份彻底的潇洒自在。只是他明白自己不过一介肉体凡胎,终究无法全然忘却营营役役,凡尘俗事,恐怕此生难以达到庄子所谓物我两忘、无所依傍的逍遥境界了。 那便将一颗心放逐于江海之间,不痴缠于红尘客梦,不困顿于得失荣辱,以出世的心,去做入世的事。依旧爱这烟火人间,关心粮食和蔬菜,关心家人和朋友,关心一切值得热爱的人和事。 酒醒后的苏轼,如往常一样,侍弄菜园,浇花培土,陪一陪妻儿,捣鼓捣鼓新菜谱。闲下来的时候,就约约朋友,四处看看风景。日子过得朴素平凡,却也充满点点滴滴的温馨快乐。 这年十月十五日,苏轼再次邀请两位朋友相聚于雪堂,参观他新修筑的屋子和满园的果蔬花木。众人说说笑笑,直至暮色四合,苏轼准备回临皋亭,两位客人便跟随着他,一同漫步于夜色之中。此时,秋意已深,“霜露既降,木叶尽脱”,树木的叶子几乎凋落殆尽,枯黄的落叶上隐隐可见一层白霜。 明月高悬,月光似流水般倾泻而下,将人影拖得老长。在这样静谧的氛围中,苏轼的内心安逸而喜悦,他忽起雅兴,与朋友们“行歌相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叹息道:“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言下之意是,这般美好的夜晚,不得安排点吃夜宵、赏夜景的活动吗? 朋友非常捧场地说:“今天傍晚我钓了一条大鱼,看样子是吴淞江的鲈鱼,拿来清蒸正好。不过,咱们去哪儿找酒呢?”老苏便回家问妻子,恰巧家中存了一坛保藏许久的美酒,于是苏轼拿上酒,带着朋友们再次来到赤壁之下游览。 这夜的江景山色,已与之前月夜泛舟时的景致全然不同了。只见眼前江岸陡峭险峻,似有千尺之深;山川高耸入云,尽显明月之小。正是“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苏轼心中叹道:“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因为地势险要,这一晚的游览,更像是一场探险。老苏虽年近半百,身手倒是十分矫健,他“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没一会儿便攀登上了高处的山岩。而两位好友,已是气喘吁吁,完全跟不上他的步伐了。 苏轼独自站在高处,夜色如潮水般涌来。万籁俱寂中,他不由得临风长啸。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夜空,草木微微震动,似乎沉睡的群山也在与他共鸣。须臾间,隐约听见深谷传来了缥缈的回响,随后又是死一般的黑与静。一阵凉意涌上心头,苏轼不禁“悄然而悲,肃然而恐”,他赶紧离开了高地。在昏暗中摸索着走到江边,朋友们已坐在船里等着他了。三人皆默然无语,任由这一叶小舟漂荡于江水之间。 此时已是夜半时分,寒月当空,疏星冷照,四周愈加寂寥无声。忽然,一只白鹤从东边翩然飞来,它“翅如车轮,玄裳缟衣”,长鸣数声后,又掠船而过,向西飞去。广阔无垠的江面上,唯见孤鹤在空明月光下的洁白身影,转瞬间又消失于茫茫夜幕之中。 船靠了岸,夜已深,友人告别而去,苏轼亦回家就寝。是夜,他梦到一位身着羽衣的道士,翩跹而至临皋亭下。道士问道:“赤壁之游玩得开心吗?”苏轼反问:“你叫什么名字?”道士低头不答。苏轼恍然大悟道:“啊,我知道了!昨晚飞鸣而过的,不就是你吗?”道士笑而不语,苏轼也在此刻惊醒了。他急忙打开房门,但见门外空空如也,唯有江水无言东流。他一时恍然,那只白鹤真的来过吗? 这段奇幻迷离的经历,被苏轼写进了《后赤壁赋》里。这南柯一梦,似真似幻,夜半而来又消失不见的白鹤,像极了苏轼那不知何处寻求的理想与抱负。或许,也不必太过执着于白鹤的来去,只是这一段空灵奇妙的体验,便已足够放在记忆里反复回味。 为浮生留些雪泥鸿爪就好,至于来去无定的鸿雁与白鹤,谁又能留得住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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