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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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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黄州这座小城,苏轼发展了多项副业,譬如词人、美食家、农夫、书法家等,可谓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斜杠中年”。他像是一本行走的吃喝玩乐攻略宝典,不断地发现美食,发现美景,发现生命中的美好。人们纷纷感叹道:这个老苏,怎么什么都会呢?会种地、做饭、写词、书法、盖房子、找乐子。时而吟风弄月,时而把酒话桑麻,谈天说地,博古通今,怎会有灵魂如此有趣之人? 在逐渐走出乌台诗案的阴霾后,苏轼还寻回了从前“社交达人”的属性,他兴致勃勃地呼朋唤友,一同游山玩水,快意人生。作为宋代第一“社牛”,苏轼自称“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事实也的确如此,在黄州期间,上至一州太守,下至渔民樵夫,都愿意和苏轼交朋友。 每到春天,苏轼都要和一群朋友外出踏春,去黄州城郊的女王城游玩,并留下了多篇酬和之作,譬如: 东风未肯入东门, 走马还寻去岁村。 人似秋鸿来有信, 事如春梦了无痕。 江城白酒三杯酽, 野老苍颜一笑温。 已约年年为此会, 故人不用赋招魂。 女王城,是个农家乐的好去处。苏轼很喜欢这里淳朴的民风,他骑马而来,信马由缰,随便找一家江边的小酒馆,尝一尝酒家自酿的好酒。路上遇到的乡间老人,脸上都挂着温暖的笑容,欢迎着异乡的游客。老苏已和朋友们约好,年年都要来这里踏青。 元丰五年,苏轼迎来了灵感大爆发的创作高峰期,他打卡游览了许多当地的好去处,并写下了流芳千古的诗词游记。这一年,旅行博主苏轼输出了大量优质内容,彻底带火了黄州赤壁这个旅游景点。 这一年,西蜀道士杨世昌专程带着绵竹蜜酒,到黄州看望好友苏轼。杨道士善制美酒,所酿之酒醇厚香浓。他知道老苏好酒好美食,便教他用糯米和蜂蜜酿制蜜酒。又学会了一门手艺的苏轼很高兴,作《蜜酒歌》以记之:“三日开瓮香满城,快泻银瓶不须拨。” 其实老苏的酒量并不好,比起李白、刘伶等人,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据他的好友黄庭坚描述:“(东坡居士)性喜酒,然不能,四五龠已烂醉,不辞谢而就卧,鼻鼾如雷。”苏轼自己也说:“我本畏酒人,临觞未尝诉。”他酒量虽不好,架不住人菜瘾大,平日里或是叫上朋友一起喝酒,觥筹交错;或是自斟自饮,自得其乐。 是年七月,苏轼约杨世昌泛舟于赤壁之上,两人带着自制的蜜酒和一些简单的吃食,开启了夜游赤壁之旅。这日傍晚,江上微风习习,水波不兴,明月缓缓升起,悬于天际。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苏、杨二人驾着一叶扁舟,漂荡于浩渺烟波之间。雾气茫茫,天光水色连成一片,两人置身其中,宛若云端仙人一般,似乎下一刻便要乘风而去。苏轼在《赤壁赋》中记录下了当时的情景:“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他们举酒对饮,谈古论今,怡然自得,甚是畅快。酒至半酣,苏轼高声放歌道:“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屈原常以“美人”譬喻君王,苏轼即兴所歌,便是在遥想几时能重回朝堂。 杨世昌听出苏轼歌中之意,于是吹箫以和之。其箫声凄美而哀伤,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苏轼深受感染,不禁面带愁容,正襟危坐道:“此曲为何如此哀怨呢?” 杨世昌怅然答曰:“你我身处之地,正是当年孙刘联军大破曹军的赤壁。想当年曹公攻陷荆州,夺得江陵,沿长江顺流而下,其麾下战船连绵千里,旌旗蔽空,是何等威风霸气。当年他也曾在江上饮酒赋诗,可这样一位英雄人物,如今又在何处呢?” 苏轼闻言,亦陷入了沉思。杨世昌顿了顿,接着说:“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言下之意便是,叱咤风云的英雄豪杰都已尘归尘,土归土,让人不由得悲叹于生命的渺小短暂,又羡慕于长江的无穷无尽。 面对友人的伤感之语,苏轼宽解道:“江水不停地流逝,可并未真正流走,长江依旧在此;月有阴晴圆缺,可它终究未曾消长,月亮依然如故。可见,从事物易变的角度来看,万事万物时刻都在变动;而从事物不变的角度来看,万物与我皆永恒,都将以某种形式延续下去。又何必羡慕长江之无穷呢?” 或许从前的苏轼,也觉得自己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又似茫茫沧海里的一粒粟米,在面临人生的巨变与惊痛之时,是那么脆弱、被动、身不由己,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无声地挣扎、悲泣,抱怨命运的不公。 而现在,苏轼的人生观和宇宙观,已在他的自我修炼中完成了一次次的圆融和升华。他被困于黄州,可他的思绪与灵魂是自由的,他冲出了所处环境的重重束缚,不再受困于情绪,不再过度关注自我命运,不再计较一己之身的荣辱得失。他关注自然,关注宇宙,关注生命中每一个喜悦的瞬间。所以他能看得很远很远,时间、空间的限制都不复存在,这广阔的天地任他遨游。 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 苏轼继续说道:“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世间万物,各有主宰,若是不属于自己的,一分一毫也不应求取。唯有江上的清风与山间的明月,临风,可闻其声;望月,可赏其色。江山无穷,风月长存。此乃造物者所恩赐的无尽宝藏,人人皆可享受。 再说,人生不过是活几个瞬间。此刻,水寒江静,满目青山,清风徐来,明月入怀。又何必纠结是否拥有这一切,只是全身心地体验当下的美好,便足矣。 苏轼举起酒杯道:“李太白有‘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之句,今夜,你我便徘徊于其间,尽享其乐吧!”于是两人通宵饮酒畅谈,直至一抹月影薄得近乎透明,淡入了微光隐隐的苍穹,他们才沉沉睡去,“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三年前,困顿中的苏轼,曾认为自己无所有,无所依,无所归,所以清风明月在江上,在山间,皆不属于他;而如今,走出来的苏轼,已无所求,无所惧,无所忧,于是清风明月便在眼里,在耳中,在心上,他与众生共享,他与风月同在。 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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