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元丰六年(1083),又是一年春,苏轼带着一壶酒,来到曾经居住的定惠院中。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株熟悉的海棠在疏草竹篱间开得嫣然无方,烂漫如霞。花朵们像在奔赴一场与春风的约会,在每年春回大地之际,准时盛开,岁岁如此。

寂静无人的院子里,这株海棠宛若身在空谷的绝代佳人,独自绽放着惊心动魄的美丽。黄州僻远,极少见到名贵的海棠。苏轼刚到黄州时,曾对着这株海棠暗自思忖:“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难道是西蜀移栽而来的吗?

蜀地盛产海棠,而那里也正是苏轼的故乡。天涯沦落人和天涯沦落“花”相逢于异乡,苏轼自然格外爱惜此花。这几年,他年年为这一场花事载酒而来,“每岁盛开,必携客置酒,已五醉其下矣”。海棠不曾辜负春日,苏轼亦没有辜负这份美丽。

每年的赏花之约,或许也为了纪念当年那个“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的深夜。那时的苏轼,处在人生的最低谷,而这一株海棠,曾陪伴他度过了很多个无眠的夜晚。

这一年,苏轼的朋友张怀民也被贬官至黄州,寓居于承天寺。怀民生性淡泊,处逆境而从无悲戚之容,在公务之暇,便游山玩水,怡情养性。对困居黄州的苏轼来说,能在这里遇到志同道合之人,是极为难得的。他很珍惜这个朋友,时常相约饮酒赋诗,同游黄州。

这天晚上,月光皎洁如霜雪,老苏又睡不着了,生出了夜游的兴致。可谁能与他共享这份月色呢?苏轼立刻想到了张怀民,于是前往承天寺寻找好友。巧的是,“怀民亦未寝”,正在院中独自欣赏月色。远远望着友人茕茕孑立、举头望月的身影,老苏莫名有些感动,心道:“人生难得一知己呀。”

在这个寻常的夜晚,月光一如既往地澄明似水,竹柏摇曳的暗影如同纵横交错的水草,在月光里轻轻地荡漾着。苏轼发出了深深的感叹:“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苏轼渴望得到朋友心灵的共鸣、灵魂的交融,在这座偏僻的小城,在这个孤寂的深夜,他找到了志趣相投的张怀民,与其一同漫步于月下,这是多么令人动容而幸福的一件事。

晋末南北朝诗人谢灵运说:“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而苏轼,在此良宵,体验到了这难得的四者。这明月如旧、松柏如常的一晚,对他来说,却是不同寻常的。这一晚的月光,照亮了深邃而广阔的夜空一角,亦照亮了苏轼生命中孤寂的一隅。

苏轼已在黄州慢慢改变了心境,悠然自得于这般清净简朴的生活,然而宋神宗却想起了他。人生总是有很多个猝不及防的转折,有晴天霹雳,飞来横祸,也有否极泰来,柳暗花明。元丰七年,宋神宗下了一道诏令:“苏轼黜居思咎,阅岁滋深,人材实难,不忍终弃。”老大一句话,苏轼得搬家。他调任汝州团练副使。

就要离开黄州了,苏轼十分不舍。这里,有他亲手修筑的雪堂、亲自栽种的垂柳,有他付出了许多心血的农园,有他年年把酒观赏的海棠,还有赤壁之下的小舟、临皋亭前的江景、承天寺中的月光。最重要的是,他在这里结交的朋友,朱寿昌、陈慥、庞郎中、张怀民等等,还有黄州当地的父老乡亲,今生还能再与他们相逢吗?也许此去一别,便是永诀。

黄州的乡亲与友人为他摆酒饯行,老苏流下了泪水,他希望有朝一日重返此地,住几日雪堂和临皋亭,为朋友们做一顿东坡肉,再去城中走一走,看看那株海棠,在月色清明的夜晚,再次泛舟江上。苏轼写下了一首《满庭芳》: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坐见黄州再闰,儿童尽,楚语吴歌。山中友,鸡豚社酒,相劝老东坡。

云何,当此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渔蓑。

我在雪堂前栽下的柳树幼苗,还请邻里们想着念着,有空给它浇浇水、施施肥呀。天晴时,请帮我晒一晒渔蓑吧,等来日有机会雨中漫步之时,还能再度“一蓑烟雨任平生”啊。

黄州这座小城见证了苏轼的蜕变、涅槃、绝地逢生,他在这里经历了磨难、伤痛与苦闷之后,也收获了感动、喜悦和释怀。苦难从来不值得歌颂,值得歌颂的,是苏轼超脱了苦难的现实,以豁达旷然的胸怀去面对一切艰难险阻。

“坐销岁月于幽忧困菀之下,而生趣未失。”

“世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苏轼便是如此。

人生起起落落,不如意事常八九。这世界破破烂烂,幸好,有我东坡缝缝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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