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元丰五年(1082)三月,春雨连绵。苏轼坐在窗前,听着雨声淅沥,心情有些惆怅。又是一年寒食,他来黄州,已有整整三个年头。

暮春时节的黄州,处处弥漫着清秋的萧瑟之意。一连数日,雨水不息。苏轼独卧在床,他想到年年春来春又去,岁月匆匆无留意,不由怅然自语道:“纵然老夫爱惜春光,终究无法将之挽留呀。”

屋外雨横风狂,苏轼似乎听见了雨打海棠之声,他心疼极了,想来一夜风雨过去,那胭脂色的花瓣,便要如落雪般纷纷而下,掉入污泥之中了吧。雨中的海棠,恰似缠绵病榻的少年,病愈之时,却发现鬓发已然斑白,不复青春模样。

在这个苦雨缠绵的夜晚,苏轼披衣而起,研墨铺纸,挥毫作《寒食雨二首》,他以行书写就此诗,是为《寒食帖》: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雨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燕脂雪。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窗外雨势渐大,苏轼的小屋如一叶扁舟,漂荡于苍茫的水云之间。写完第一首诗,苏轼犹嫌不够,他回想起在黄州的每一个困顿低落的时刻,心中积压了太多的情绪,不吐不快。于是他接着写道: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涂穷,死灰吹不起。

就让这大雨全部落下,正如苏轼此刻尽情宣泄着内心的挣扎。他想回京城报效朝廷,可天子早已将他拒之门外;想回故土祭奠父祖,可家乡远隔万里,路遥归梦难成;想学阮籍作穷途之哭,可他怕已是心如死灰,再难复燃,竟是连哭也哭不出了。

再念及翻云覆雨的朝堂,错综复杂的政事,总觉得那已是很遥远的事情了。他还能再回去吗?也许此生,就要终老黄州了吧。

苏轼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他撂下笔,静默地望着窗外无尽的长夜。

案几之上,烛火将尽,光焰幽微。而这篇墨汁淋漓的《寒食帖》,却在昏暗的屋子里散发着清寂的光芒。那一刻的苏轼自然不会知道,在这个凄风冷雨的夜晚,他于苦闷中写下的诗帖,将被后世称为“天下第三行书”。那参差错落、恣肆奇崛的字迹,那起伏跌宕、沉着深厚的笔法,那刻骨铭心、真挚动人的情感,都将永恒地照耀着历史的长夜,以一种不可磨灭的力量,深深地印刻在文学与艺术的丰碑之上。

偶尔深夜的情绪反扑,并不会影响到苏轼白天良好的精神状态。雨停的一日,苏轼站在自己的农园前,看着遍地的蓬勃生机,十分满意,他捋着胡子点点头道:“不错不错,看来老夫是有几分耕作的天赋的。”苏轼想要把这份耕作事业发扬光大,做一个有前途的农夫。于是他随朋友去沙湖看一块田地,打算把它买下来。

然而途中一场大雨骤然而至,雨具恰巧不在身边,大家都着急忙慌地找地方躲雨,奔跑前行,溅起的泥水弄得满身污秽,狼狈不堪。

雨打竹叶之声噼啪作响,同行之人皆四散而去,唯有苏轼从容地徜徉在雨中。他的内心,竟意外地平静。明明曾经也会担心雨水打湿衣裳,然后焦急地寻找避雨之地,如今却不急不恼,冒着雨一边吟咏长啸,一边悠然前行。

苏轼拄着竹杖,穿着草鞋,慢悠悠地走着,毫不在意瓢泼的大雨和泥泞的道路。沿途奔跑而过的人们皆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苏轼只淡然一笑道:“风吹雨打又何惧?”

春风微凉,一阵寒意侵袭而来,吹醒了苏轼的酒意。走着走着,雨势渐小,苏轼抬起头,只见山那边出现了一片初晴的斜阳,以万丈霞光相迎。他若有所思,又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风雨萧瑟之路,一首《定风波》已在心中写就: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苏轼不会忘记这特殊的一天。他生命中的风雨,也曾来得这般迅疾无情,从前的苏轼,也曾如同行之人一般惶急不已,狼狈前行。而现在,当再次面对突如其来的风雨之时,苏轼的心是宁静坦然的。

经过漫长的自我反省与自我救赎之后,苏轼的思想境界愈加高远,既有道家的超然通达——风雨既来,我自逍遥;又有儒家的积极入世——风雨过后,总有天晴;还有佛家的“物随心转,境由心造”——世间之事,本是“也无风雨也无晴”,心中是风雨,所见便是风雨,心中是天晴,所见便是天晴。

黄州的天还没有放晴,苏轼的心却放晴了。

早春的一场雨中徜徉,的确潇洒诗意,只是老苏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在料峭春寒中淋了一身雨后,他回到家就开始生病,左臂肿痛难忍。“吟啸且徐行”时有多么超然洒脱,卧病在床时就有多么难受无力。休养了几日,臂痛还是不见好转,老苏决定去找大夫看一看。他听好友说,麻桥镇有位庞郎中,虽耳聋,却医术高明,于是前往求医。

苏轼将这段经历记录在了《书清泉寺词》里:“黄州东南三十里,为沙湖,亦曰螺师店。余将买田其间,因往相田。得疾,闻麻桥人庞安时善医而聋,遂往求疗。”果然,在庞安时的治疗下,臂痛很快痊愈了。老苏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的状态。作为社交达人,他还和庞郎中成了不错的朋友,相约同游蕲水清泉寺。

正是阳春三月,万物生发,苏轼心情大好,与友人边走边聊。从寺庙出来,只见眼前有一道清溪,正自东而西涓涓流淌。溪流两侧,生长着一簇簇兰草的嫩芽,生机蓬勃。松林间的小道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傍晚时分,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山林间,隐约传来杜鹃的啼叫。苏轼感到一阵神清气爽,胸中已拟好了一首《浣溪沙》: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苏轼是在鼓舞自己,也是在鼓舞所有自怨自艾之人:谁说人生不能再如少年时一般意气风发?又是谁说“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君不见,门前的溪水还能向西流淌!不必哀叹时光飞逝,当下就是最年轻的时候,趁着仍有时间和精力,去尽情地享受人生吧。

苏轼说到做到,此后的一年,他四处游览山水,遍享良辰美景。

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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