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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1037—1101)也曾狼狈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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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黄州的日子,苏轼心如死灰,身似枯槁,貌若行尸走肉。他终日躲在狭小阴暗的屋舍里,呆呆地望着房梁结网的蜘蛛。发呆发累了,就倒在床上昏昏睡去。闷向心头瞌睡多,白天黑夜连成一条线,在他翻涌不息的梦里交错而过。 他总是梦到那场生死大劫。天子龙颜震怒,被撕碎的诗篇仿佛黑白相间的蝴蝶,纷纷扬扬,漫天飞舞。群邪作祟,笑得肆无忌惮,面目狰狞的一张张嘴脸,排山倒海而来。苏轼惊惧不已,想醒醒不来,想跑跑不掉。忽然一道模糊的白光闪过,转瞬间,梦醒了。 正是子夜时分,浮尘在月光下轻舞,蜘蛛在头顶无声地编织着梦网。 苏轼出了一身的冷汗,心脏仍在怦怦狂跳。他披衣而起,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这段时日,他变成了一只胆小又警觉的兔子,只有在静谧无人的夜晚,才敢出门走一走。 这做贼一般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清冷的月光下,苏轼神色茫然地踱着步。一抬头,只见一钩弯月悬于梧桐萧疏的枝叶之间,斑驳的光影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极目远方,隐约望见一只落单的孤雁,在寂寞的长夜里盘旋无定。苏轼神色愀然,低声吟起了一首《卜算子》: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他默默回想起从前的官宦生涯,竟觉得那些过往岁月,如同镜花水月一般缥缈虚幻。苏轼陷入了沉思:“回顾来时路,那真的是曾经的我吗?”那般春风得意,昂首走在光辉灿烂的大道上,诗酒风流,金樽对月,才华盖世,名动京师,连天子都大赞他有宰相之才。 而如今,梦碎得很彻底。再定神,眼前唯余朦胧的残月,徘徊的孤鸿,寂寞的身影和无边的黑暗。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而这一切怅恨,皆因数月前的一场生死浩劫而起。 因为反对王安石发起的新法,苏轼在朝中屡遭打压,只得自请离京,辗转杭州、密州、湖州等地为官。在地方,他目睹了变法给百姓造成的种种困扰,于是作诗批评新法之弊,写下了“过眼青钱转手空”等诗句。而他的朋友沈括,转头就将这些诗句一一上报给朝廷,一场风暴已在悄然酝酿。 元丰二年四月,苏轼刚到湖州太守任上,照例向宋神宗进《湖州谢上表》,称:“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微臣愚昧,又不合时宜,难以和新进的臣子一同辅佐陛下。且臣年纪大了,不想惹是生非,就在地方治理百姓好了。 新党早就不爽苏轼天天对变法阴阳怪气,决定抓住这个机会上纲上线,大做文章。他们认定苏轼的表中用语,暗藏讥讽新法之意:“难以追陪新进”是说你苏轼不愿与新党合作是吧?你对我们的变法意见很大是吧?认为新党在胡乱“生事”是吧? 以李定为首的御史台官员,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文字狱”。他们寻摘苏轼的诗句,怒斥其居心叵测,讥讽青苗法、募役法等政策,又接连上疏弹劾苏轼,称其愚弄朝廷、妄自尊大、蔑视官家、讥讪权要……最后罗织了四条罪名,欲置苏轼于死地。 公怨私仇混在一起,政敌们铁了心要把苏轼搞下台:“小样儿,叫你猖狂,看这次还治不死你。” 本是两派臣子因政见不合而引起的一场辩论赛,如今却被上升到刑事案件的级别。至于新党为何要如此针对苏轼,答案大概在苏辙的一句话中:“东坡何罪?独以名太高。”只怪苏轼太优秀了,他才华横溢,光芒万丈,把同时代的其他文人士子衬得那么黯然、寒酸,甚至有些狼狈,这就难免不引起品行低劣之人的嫉恨和围攻。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被捕那天,几个面目狞恶的台卒闯入苏轼任职的州衙,不由分说将他左右挟持,当即押往京城。此时苏轼好歹仍是堂堂一州之长官,可台卒对待他的态度,像是在驱赶小鸡小狗,又像是在抓捕杀人放火的盗贼一般。 难道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吗?苏轼越想越害怕,小心翼翼地询问缘由,可办案的官员始终语焉不详,讳莫如深。 苏轼为官十余载,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他隐隐感到,自己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风波之中。因为未知,所以更加恐惧,苏轼绝望地想:“若是牵连了亲朋好友可如何是好?干脆我一人扛下所有,死了算了。”过扬子江时,他想要投江自尽,被守卫拦住了。几番挣扎后,终未成举。 到了京城的御史台,此处遍植柏树,终年栖息着数千只乌鸦,故而又名“乌台”,气氛极其阴森不祥。苏轼未经审判就被丢入了更加暗无天日的乌台大狱。他每天经历着无休无止的盘问、审讯和凌辱。苏轼在给弟弟苏辙的诗里,记录了当时的凄惨境遇:“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我日日惊惧不已,心如鹿撞,魂飞九天,好像一只任人宰割的鸡,马上就要被扔进锅里了。 他想死,死了就解脱了,就不会连累他人了,就不必忍受日复一日的折磨了。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苏轼偷偷藏好了用于自尽的丹药,只等熬不住的那一日,尽数服下,一了百了。只是他心中仍有牵挂——自己死后,照顾家眷的重任,就要落在弟弟苏辙的身上了。 念及此,苏轼悲从中来,写下了留给弟弟的绝笔诗句:“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子由啊,哥就要死了,咱们来生再做兄弟,以续今生未尽的缘分。 苏辙心急如焚,自从哥哥被捕,他便展开了积极的营救活动,一边为了苏轼的事跑断了腿,四处求人帮忙,一边上书宋神宗,请求削去自己的一身官职,替苏轼赎罪。苏辙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把哥哥捞出来,可是此时他不过区区应天府签书判官,人微言轻,宋神宗压根不屑搭理他这只小蚂蚁。苏辙的请求,未获准许。 谏官们对苏轼的围攻愈加猛烈,宋神宗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决定杀鸡儆猴。只是宋太祖曾立下不可杀文人的祖宗家法,在如何处置苏轼一事上,宋神宗一时举棋不定。 杀,还是不杀呢?架在苏轼脖子上的那把刀,时而抬起一点,时而又落下一点。老苏感到脖子凉飕飕的,精神已在崩溃的边缘。 在这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一向欣赏苏轼才华的太皇太后曹氏,出面向宋神宗求情,力挽狂澜。苏轼昔日的政敌王安石,亦上书劝宋神宗免其一死:“岂有圣世而杀才士者乎!” 两位重量级人物都发话了,宋神宗不能不给面子。最终,他免除了苏轼的死罪,将其贬为黄州团练副使。 重见天日的瞬间,苏轼迎着和熙的阳光,不觉有些头晕目眩。再定神,又见人间种种。恍惚间,不知今夕是何年。 他已在狱中,待了整整一百三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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