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王安石似乎从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梦中陡然惊醒,他环顾四周,空寂无人,似乎只剩下小毛驴嗒嗒的脚步声。

归去吧,归去吧。心底的声音反复响起。

老王郑重地拜别宋神宗,二人的眼中,皆有不舍之意。还记得初次相见时,两人看向彼此的目光中,都盛满了热烈。他们有着相同的政治理想,在变法之事上一拍即合,是不可再得的人生知己。他们虽是尊卑有别的君臣,但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如今,九年过去。时移事异,物是人非,宋神宗为变法耗尽了心力,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余生事业未竟,介甫落寞归隐。宋神宗壮志未酬,可谁又能做他的左膀右臂,一同挽救江山于既倒,匡扶社稷于危难?

王安石给不了赵顼答案。在赵顼怅然的眼神中,王安石退出了朝堂。接下来的路,要靠赵顼一个人走了。

谁也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

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宋宰相,在离开汴京时,只是穿着一袭朴素的布衣,骑着一头瘦瘦的小毛驴。他一路南下,又来到了熟悉的江南岸。金陵依旧,群山依旧,明月也依旧。秋深冬浅之际,他终于回家了。

王安石在金陵担任了一些清闲的官职,过起了半养老的清净生活。而朝堂的云谲波诡,仍在上演。元丰二年,苏轼被人举报写诗讽刺变法和宋神宗,欺君犯上,乌台诗案爆发。苏轼锒铛入狱,面临着杀头之罪。

当年王安石实行变法时,苏轼是反对声喊得最响的那个,照理说也最让王安石头疼和痛恨。可令众人没想到的是,老王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挺身而出上书曰:“岂有圣世而杀才士者乎!”——哪有在圣明之世还杀才子的道理呢?

宋神宗还是很给老搭档面子的,由于王安石的求情,苏轼捡回一条命,最终被贬至黄州。

这一年,王安石被封为荆国公,荣耀加身,他却心如止水。功名利禄,从来就不是他此生所求。没多久,老王决定告别一切朝堂纷争,正式辞官归隐。

小毛驴载着花甲之年的王安石,慢慢地走进葱茏的山林之间,从此隐入尘烟。

王荆公退隐江宁后,选择了城外一处叫白塘的地方,他请人开渠泄水,培土造屋,并将居室命名为半山园。老王在门前种了一些杂花疏草,每天坐在花草间看看书,写写诗,发发呆。那些风云变幻的日子,一下变得很遥远,很遥远。

纷飞的尘埃终于落定。

王安石在半山园过着悠闲自在的退休生活,此时的他俨然一个普普通通的民间小老头,他时常骑着瘦弱的毛驴,游走于乡野之间。天气好的时候,老王便去同在金陵的老友家坐一坐,聊一聊过去的人、过去的事。聊开心了,他就在人家住所的墙壁上即兴题诗一首:

茅檐长扫净无苔,

花木成畦手自栽。

一水护田将绿绕,

两山排闼送青来。

冬日天寒地冻之时,老王偏要去踏雪寻梅。年轻时不爱风雅的王安石,年老后倒是生出几许闲情雅致。看着傲雪凌霜的梅花,他随口吟诵道: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元丰七年(1084),被贬黄州四年多的苏轼迎来转机,前往汝州赴任。途经金陵时,他专程去拜访了当年的政敌王安石。这一年的王荆公已是六十四岁的垂暮老人了,而苏轼也是年过不惑的中年人了。

老王骑着毛驴,前去码头迎接苏轼。这两位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的伟人,一个是政坛领袖,一个是文坛顶流。而此刻,他们皆身着便服,一个骑在驴上,一个站在船头,遥遥相望。

故人相见,苏轼看到王安石已年老体衰,不复当年意气风发之态,不免有些鼻酸,他长揖而礼道:“轼今日敢以野服见大丞相!”岸边的王安石笑着回礼道:“礼岂为我辈设哉!”

二人相视一笑,数年恩怨随风而去。

于是苏轼寓居于此,在老王家蹭了一个多月的饭。他们诗酒唱和,共游钟山,相处甚欢。王安石甚至劝苏轼以后也来钟山定居:“没有小苏和我争辩的日子,实在有些寂寞。不如买田几亩,与老夫卜邻而居吧!”

苏轼亦有相“知”恨晚之感,作诗以和:“骑驴渺渺入荒陂,想见先生未病时。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最终苏轼还是离开了金陵,他后半生依然在宦海浮沉,辗转各地。在金陵买田和老王做邻居的这个约定,终究是落空了。

这一年,王安石得了一场大病,宋神宗听闻后,赶忙派御医到江宁府给他诊治。为答谢皇上垂爱,老王上书请求,把自己栖身的半山园住宅改为僧寺,并捐出田地以营办功德。而他则带着家人,搬至城中租赁的一处小宅居住。他的金陵小宅,只有老屋数椽,极为简陋,昏昏沉沉的黯淡天光透窗而入,荆公坐在窗前沉思良久。故人的音容笑貌,浮在眼前。

老王挂念着宋神宗的安康,他在奏表中写道:“永远祝延圣寿。”

而此时,为重振朝纲而殚精竭虑的宋神宗,身体也日渐衰弱。次年,西夏战事惨败,宋神宗受到沉重打击,病情迅速恶化。躺在龙榻上的天子,已昏睡多时,奄奄一息。

是年三月,年仅三十八岁的宋神宗赵顼,带着深深的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远在金陵的王安石得知了天子崩逝的消息,不禁老泪纵横。老王捧着当年宋神宗赐给他的玉带,在哀恸中写下了悼念先皇的挽词:

玉暗蛟龙蛰,金寒雁鹜飞。

老臣他日泪,湖海想遗衣。

宋神宗去世后,宋哲宗即位,由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高太后于宋神宗在位时就强烈反对新法,如今自己掌握大权后,立即起用司马光为相,全面废除新法。

宋神宗与老王倾注了大半生心血的变法,付之一炬。

先皇的猝然崩逝与理想的全然破灭,让王安石备受打击。他的身体每况愈下,终于沉疴难起。自知不久于人世的王荆公,撑着病体,折花数枝,置于床前。他口中默默吟诵着生命中的最后一首诗:

老年少欢豫,况复病在床。

汲水置新花,取慰此流芳。

流芳只须臾,我亦岂久长。

新花与故吾,已矣两相忘。

弥留之际的老王,面容平和,并无痛苦之色。他做了一个好梦,梦中的大宋,再现了汉唐盛世的辉煌,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盈富足,将领能征善战,边疆安稳无事。他曾以为,变法后的大宋江山,会是梦中景象。

王荆公在睡梦中与世长辞,享年六十六岁。

此时是新法尽废的第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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