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元丰三年(1080)二月,苏轼在儿子苏迈的陪伴下,冒着一路风雪,抵达黄州。

黄州地处偏远,彼时仍是蛮荒之地。老苏环顾四野,但见人烟稀疏,尽是苍凉之色。苏轼的心拔凉拔凉的,在给友人王元直的信中,他心灰意冷地吐槽道:“黄州真在井底,杳不闻乡国信息。”

如果说黄州如同井底,那么苏轼就是那只可怜的井底之蛙。他所任的团练副使一职,无权签书公事,工资也是微薄得可怜,而且还受当地官员的监视,未经准许,永远不得离开。

名义上是有个官职,可实际又和流放有什么区别?贬谪黄州的惩罚,仿佛是一场无期徒刑。苏轼垂头丧气地想:“看来朝廷是真的不要我了,我的官场生涯,怕是到此为止啦。”

即便事事不尽如人意,还是得照例奉上谢表,谢主隆恩。苏轼在《到黄州谢表》中说:“惟当蔬食没齿,杜门思愆。深悟积年之非,永为多士之戒。贪恋圣世,不敢杀身;庶几余生,未为弃物。若获尽力鞭箠之下,必将捐躯矢石之间。”——今后,我将闭门思过,终日茹素,反思这些年的错误。感谢陛下的不杀之恩,若陛下认为我余生还有点用处的话,请随意使唤我吧,我必赴汤蹈火,为国捐躯,万死不辞。

这卑微到尘埃里的一段话,除了在表明自己的忠心外,还寄托着苏轼对于重回朝堂的期盼。这一点期望,仿佛是黑夜里幽微的萤火,时隐时现。他不甘心就此沉寂。

毕竟曾经的苏轼,拥有着无可估量的光明未来。他二十一岁进士及第,年少得志,一篇纵横恣肆的《刑赏忠厚之至论》,赢得了文坛领袖欧阳修的青睐,一时间名动京师。得欧阳公举荐,他参加了制科考试,所作对策被评为“百年第一”。后来苏轼又通过学士院的考试,任直史馆,此官职素来被委以重任,可超迁官阶。

纵是宦海波涛不定,以苏轼的才华,本可以于其中乘风破浪,扬帆万里。而如今,他却像一艘在激流中不幸遭难的船,搁浅在河滩,破破烂烂的,谁也不想多看一眼。

这样的打击是致命的,苏轼跌至人生的最低谷。从繁华的江南到偏僻的小城,从一州长官的苏大人到备受凌辱的阶下囚,从仕途大好的栋梁之材到朝臣群攻的众矢之的。苏轼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条前途灿烂的青云之路,已然彻底粉碎,化作风中微尘。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呢?

苏轼到黄州的第一块落脚地,是一个狭小简陋的寺庙,名叫定惠院。作为戴罪之身的犯官,他并无固定的官舍,还好寺庙的方丈心善,拨了一间空屋给苏轼父子居住。他们就在定惠院,与僧人们一同吃斋。

老苏每天的饮食都很清淡,买不起肉,只能煮点素菜,勉强填饱肚子。对爱吃肉的苏轼来说,这无疑是非常难熬的。老苏天天吃着清水煮菜叶的减肥餐,脸也吃绿了,人也吃瘦了,他无比想念那碗香喷喷的羊肉汤,却只能在梦中品尝。

比吃不到美食更煎熬的,是苏轼的社会身份发生巨大转变后,产生的强烈落差感。

老苏在给朋友李端叔的信中,描述了自己在黄州的生活状态:“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屦,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自幸庶几免矣。”——得罪朝廷以后,我终日闭门谢客,不愿与外界交往。我总是穿着草鞋,驾着扁舟,纵情于山水之间,混迹于渔者樵夫之中。有时遇上骂骂咧咧的醉汉,对我推推搡搡,可我毫不在意,反而还倍感轻松,这说明世人已然不认识我了。写给朋友的信,大多石沉大海,再无回复。

从前的苏轼,可谓大宋第一社交达人,他生命中的一大半时间,都挥洒在与朋友们诗酒唱和饮宴游乐之上。而现在,几乎没有朋友再给他来信了,即便他们同情苏轼的遭遇,也相信他是被陷害的,可是谁也不愿冒这个险,和其来往过密。

文人圈都在悄悄议论:

“张兄和老苏还有往来吗?你们之前是不是还有过诗文唱和?”

“李老弟可不敢瞎说呀!我和老苏完全不熟,仅有过一面之缘。”

“老苏现在可是敏感人物,谁要沾上一点,很有可能就跟着倒大霉啦。”

“慎言慎言!此事牵连甚广,咱们还是少谈及为好。”

苏轼一下成了孤家寡人,他被那个人来人往的热闹世界彻底抛弃了。

寻寻觅觅,身边的朋友几乎全都断了联系。冷冷清清的夜晚,苏轼凄凄惨惨地写下:“某谪居粗遣,废弃之人,每自嫌鄙,况于他人。”——老夫一介贬谪之身,被弃置于此,我自己都嫌弃自己,何况他人呢?

不过是重重的寂寞,寂寞寂寞就好。

世人皆说,苏轼生来就是乐天派,胸襟旷达,笑对逆境,坚忍不拔。如尼采所言,那些杀不死我的,终将使我更强大。

可实际上,遭受了一万点暴击,再被一巴掌拍到黄州的苏轼,起初并非后人想象中那般乐观豁达、超然飘逸,相反,他有过很多痛苦、困顿、抑郁难纾的时分。他不想面对现实,终日用昏睡麻痹自己,聊以忘忧:“昏昏觉还卧,展转无由足。”他不愿白天出门,只在静悄悄的夜晚外出散心;他不敢酩酊大醉,生怕酒后失言,又惹来一场无端的灾祸。

甚至写给好友的信中,苏轼都再三叮嘱:“不须示人”,“看讫便火之”,唯恐“好事者巧以酝酿,便生出无穷事也”。——书信万勿示人,切记切记,阅后即焚!万一让好事者知道了,又是一场灾祸啊。

苏轼的小心脏,再也承受不起任何打击了。他如同惊弓之鸟,每日活得战战兢兢,小心谨慎。

那些杀不死我的,还不如直接杀死我。说什么轻舟已过万重山?明明是轻舟已撞大冰山。

在“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之前,苏轼也曾在暴雨和泥泞中狼狈前行过。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而非超脱尘世、不知忧愁的仙人。老苏和好友坦言:“处患难不戚戚,只是愚人无心肝尔,与鹿豕木石何异!”——身处患难还不会难过忧愁的人,那就是个全无心肝的大傻子,和木头石头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苏轼作了多首感伤悲愤之词,叹息世事如梦,人生短暂。谪居黄州的第一个中秋,他写了一首《西江月》: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本应阖家团圆的中秋佳节,苏轼却在遥远的黄州,对月独酌,与家人天各一方。在这“每逢佳节倍思亲”之际,他格外想念妻子,想念弟弟。把酒北望,只见高悬的一轮明月,圆满似银盘,仿佛不知人间还有离愁别恨一般。

苏轼兀自轻叹道:“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忽然飘来一片云雾,遮住了圆月清亮的光芒。一抹挥之不去的阴影,在月上,亦在离人的心上。

何时才有拨开云雾见月明的那一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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