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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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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富国强兵为目标的变法,进行了一段时间后,的确大大改善了北宋积贫积弱的困局。青苗法限制了高利贷对农民的盘剥,市易法打击了大商人对市场的操纵和垄断,兴建农田水利工程对农业生产发挥了积极作用。以上的富国之法,令北宋政府的财政收入大幅增长。 强兵之法中,保甲法维护了农村的社会治安,建立了全国性的军事储备;裁兵法提高了军队士兵素质;将兵法改变了兵将分离的局面,增强了军队战斗力。 这些强兵措施,扭转了西北边防长期以来屡战屡败的被动局面。在王安石的指挥下,大将王韶主导熙河之役,率军击溃羌人、吐蕃的军队,拓边二千余里,收复了西北边陲熙、河、洮、岷、迭、宕六州,取得了北宋军事上一次空前的胜利。 宋神宗看见了这些变法之利,他深知老王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又承受着多少阻力。当王韶屡建奇功的捷报传至京师,宋神宗在紫宸殿亲手解下所佩玉带,当着百官的面赠予王安石,并说道:“洮河之举,小大并疑,惟卿启迪,迄有成功。今解所御带赐卿,以旌卿功。” 王安石眼含热泪,跪接了天子的玉带。 变法的过程中,也存在着不少扰民、损民的弊端。王安石身居庙堂之高,又被奸臣小人蒙住了双眼,曾经深入基层一心为民的他,如今竟难以看清新法带给百姓的种种灾难。 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到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譬如说,免役法一出,连担水、理发、贩茶之类的小买卖,不交免役钱都不许经营,税务向商贩索要市利钱,税额竟比本钱还多,商贩们叫苦不迭,甚至有人以死相争。 再譬如说,保甲法的本意是维护地方治安与储备军事力量,平时乡兵夜间轮差巡查,农闲时集合军训,发生战争时则是正规军队的补充。可许多民众一听保甲法的政策,直接炸开了锅:平时要参加军训也就罢了,居然还要上战场打仗?可怜我们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头百姓,上了沙场不就是去送死吗? 民间人心惶惶,甚至有人用自断手腕这般惨烈之举,来逃避保甲法。知府韩维将此现象报告朝廷,一时间物议沸腾。心系苍生的一众臣子接连上书,痛陈变法之弊。 面对来自各方的巨大压力,王安石的最佳拍档宋神宗都有些动摇了。看到百姓受苦受罪,宋神宗于心不忍,同时他很疑惑:“明明出发点是好的,可实施的过程中,百姓却深受其害。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除却触碰了官僚集团的既得利益、实行方式太过急于求成、变法的超前性与社会现实的落后性差距过大等因素,还因为变法期间,王安石用人不察,任用了许多奸邪小人,如吕惠卿、章惇、蔡确等。官方史书《宋史》中,《奸臣传》写了二十一人,而老王所用之人,几乎全部光荣入选,赫然在列。由这些“显眼包”去负责新法的执行和落地,最终效果可想而知。他们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为排除异己不择手段,贪污腐败,中饱私囊,结党营私。 本是利国利民的变法,经过这些小人之手,再落到百姓身上时,最终结果不免与变法初衷背道而驰。 熙宁七年春,天下大旱,饥民流离失所,群臣诉说着变法的害处。宋神宗日日满面愁容,想罢黜“法度之不善者”。而王安石依旧固执己见,他认为即便尧舜时代也有天灾,派人治理即可。 就在这人心动荡之际,看门小官郑侠绘制《流民图》,冒死献与宋神宗,并上疏论新法过失,力谏罢相王安石。其图所绘灾民四处流离之惨状,令天子痛心不已,掩面垂泪良久。 曹太皇太后及高太后亦向宋神宗哭诉“安石乱天下”。宋神宗的一腔热血逐渐凉了下来,遂罢免王安石的宰相职务,改任观文殿大学士、知江宁府。 王安石又一次回到金陵。群山依旧,可他多年前存放于山间的情志,却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心境早已不复当年。 他踱步于清寂的山野,云烟草树缄默无言,山川流水如在安眠。四周很静很静,可王安石的心中波涛犹未定,他眼前看到的,皆是朝堂中动荡的光影。 老王罢相后,仍心心念念未竟的变法,他急需一个接任者。于是王安石奏请宋神宗,让吕惠卿担任参知政事。吕惠卿并非善类,掌握大权后,他担心王安石日后回朝,影响自己的地位,于是先在宋神宗面前背刺了老王一通,又借机陷害老王的弟弟王安国,使其被贬至偏远之地。 而老王对此浑然不知,他一手栽培提拔吕惠卿,与其推心置腹。王安石自以为眼光不差,识人无误。他的过于自信,不仅令变法大权旁落至小人手中,还连累了自己的家人,酿成大祸。这一点,正应了司马光所说的“介甫固大贤,其失在于用心太过,自信太厚而已”。 老王离开后,吕惠卿等人极力劝说宋神宗恢复新法:“陛下数年以来,忘寐与食,成此美政,天下方被其赐,一旦用狂夫之言,罢废殆尽,岂不惜哉?”——陛下这么多年为了改革废寝忘食,终于想出如此完美的新法,家国方才有所裨益之际,却因狂妄之人的胡言乱语,新法全被废除,多么可惜呀! 一番动之以情的游说下,本就举棋不定的宋神宗决定继续新法。朝廷秘密奏请召回王安石。熙宁八年(1075)的春天,王安石再次拜相。 风停,风又起。 此时春风吹拂,草长莺飞,老王在这烟花三月,即将告别金陵,重返政治舞台。前路为何,他尚不得而知;乡关在此,他仍心有眷恋。兰舟催发之际,王安石胸中已写就一首《泊船瓜洲》: 京口瓜洲一水间, 钟山只隔数重山。 春风又绿江南岸, 明月何时照我还。 此次入京还朝,已是今时不同往日。即便王安石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可宋神宗对变法愈加失望,他想要力挽狂澜的热情,已消逝于流民无尽的泪水与哀叹之中。 老王复相后难以得到更多支持,加上变法派内部小人作乱,分裂严重,曾经熊熊燃烧的改革之火,已然渐渐偃息。 熙宁九年(1076),谩骂与反对之声依旧无休无止,王安石迟疑了。他当然不怕千夫所指,可他怕黎民百姓真如《流民图》中所画的一样,过得那么凄惨困苦;他怕这不尽如人意的一切,皆是因变法而起;他怕再无可用之法,去挽救这个日渐衰弱的宋朝社稷。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吗? 细密的雨幕似层层垂帘,将王安石重重围困于其间。他是个唯物主义者,此时却不得不信苍天之怒。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在远去,新法开始前那般美好的、近在眼前的图景,如今竟变得如此遥远。 当郑侠“去安石,天必雨”的预言一语成谶,大雨纷纷落下之时;当亲近的故友门生相继离开,满朝臣子的质疑与谩骂铺天盖地而来之时;当宋神宗一次次背过身去,对坚持变法的上奏不置一词之时,每一个这样的时刻,让王安石那颗热血沸腾的心,一点点地冷却下来。 这条既阻且长的路上,原来只有他自己。 位极人臣的花团锦簇,与一人独行的荒凉寂寞,重叠于此刻的王安石身上。他茫然地往前走,在不知不觉间,他的肉身和思绪都在迅速消散,化作一个个孤独的瞬息。或许,只有金陵那片连绵的群山,才是他得以暂栖己身的一处安土。 归去吧,归去吧。有个声音在心底说。 王安石多次托病请求离职,宋神宗未准。同年,王安石心爱的长子王雱英年早逝,年仅三十三岁。王雱才高志远,积极支持其父变法,为确立变法的理论依据,参与修撰《三经新义》,即《诗义》《书义》《周礼义》。他还曾写下“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这般婉致清绝的妙句。王雱无疑是王安石心头的骄傲,是辅佐其父变法的强力支持。 如今,斯人已逝,他还那么年轻,前途无量。王安石悲恸欲绝,难以再重新振作。心若死灰,大抵如此。 落花流水仍依旧。这情怀,对东风,尽成消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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