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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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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更高效地执行和落地变法措施,朝廷给地方官员制定了工作考核KPI(关键绩效指标)。例如,该怎么确认青苗法是否有效实施了,那就看各地官府收取上来的利息有多少。这下,想要趁着此次大洗牌而升官发财的投机分子,便开始活跃了。 本来利息收取二分,那就涨为六分,乃至更高。有的农民说:“咱不差钱,没必要向官府借贷。”当地官吏不乐意了:“那可不行,必须借。你们不借贷,本官的考核指标如何完成,又如何向朝廷邀功?” 一群为了自身谋求政绩的钻营之辈,肆无忌惮地盘剥着民脂民膏。本意是利民便民的青苗法,就这么被扭曲成了地方官员横征暴敛的牟利工具。 而基层发生的这一切,并不能准确地传达至中央。身居庙堂之高的宋神宗和王安石,看着地方官吏递上来的考核表,还在为那些经过矫饰的漂亮数字而心生满意。殊不知,黎民苍生已渐渐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许多农民因为要偿还官府的高额利息而倾家荡产,富贾豪绅更能借此机会趁火打劫,巧取豪夺穷苦人民的田地财产。 青苗法实施了一段时间后,国库是充盈了,可百姓的钱包瘪了下去。 一向力挺王安石的曾巩都看不下去了,他苦口婆心地劝说老王:“必先之以教化,而待之以久,然后乃可以为治,此不易之道也。”——老弟啊,改革得慢慢来,不可操之过急。 可王安石正在热血沸腾之际,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况且大宋已到危急存亡之秋也,时局所迫,不得不激流猛进。昔日挚友曾巩的意见,老王并未采纳。不知何时起,两人之间已产生了一道深深的鸿沟。曾巩无限落寞,他自请离京,从此辗转各地十二年之久。 改革的浪潮来势凶猛,又一艘友谊的小船摇摇晃晃,几欲翻沉。 尽管曾巩不赞成老王这般激进的变革,他也并未加以阻碍。在地方为官期间,他默默执行着王安石变法中利民的那部分,并结合实际情况,修正其偏颇,弥补其疏漏,使得百姓在适应新法的过程中,亦能安居乐业。 这段友情,曾巩仍在坚守。 除了曾巩,其他与老王交好的官员,如今都在强烈抵制新法的进行。 苏轼也曾是王安石关系不错的朋友,二人互相欣赏彼此的文采,偶有诗词唱和。他们算是忘年交,老王比小苏大了整整十六岁,年龄上可以当苏轼的爸爸了。当小苏同学年少及第时,老王盛赞:“尔方尚少,已能博考群书,而深言当世之务,才能之异,志力之强,亦足以观矣。”在变法之初,苏轼还是比较认可新法的,毕竟老王改革的初衷,是为国为民。“凡荆公所变更者,初时,东坡亦欲为之。” 可随着变法的深入,各种问题暴露出来,苏轼在重新审视新法的同时,也眼看着他的许多师友,如欧阳修等人,皆因与王安石政见不和,而相继被迫离京。朝中旧雨凋零,纷争四起,苏轼眼中所见,已不是他二十岁那年的清平世界。 苏轼由新法的倡导者变成了反对者,多次上书对改革中的弊端大喷特喷。此时苏轼只是殿中丞、直史馆,官职和位极人臣的王安石差了一大截。老王一开始没搭理小苏,寻思道:“苏轼这个小朋友发发牢骚得了,还想咋的?” 苏轼的态度:没想咋的,单纯看不惯新法,看不惯就要骂人。 苏轼恃才傲物,极其擅长骂人不带脏字。他担任国子监考官时,所出的策题为:如果君主独断,专任某臣子,江山将会愈加兴盛还是走向灭亡呢? 他还炫耀了一把自己丰富的知识储备,举了历史上几位君主专断的例子:“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何也?”他借古讽今,发出了灵魂拷问:宋神宗和王安石属于哪种?大宋的未来,是兴是亡? 前几次的交锋中,王安石并没有把苏轼当回事。毕竟从当前的身份地位来看,老王全面碾压小苏。然而这次苏轼的公然挑衅,终于激怒了王安石:“这位朋友,我忍你很久了。” 在王安石眼里,这场变法凝结了君臣的多少心血,怎能允许他人妄加污蔑?从他的角度来看,苏轼的指桑骂槐,无疑是在扰乱人心,阻挠变法。愤怒的老王借御史之口,在宋神宗面前打小报告,陈说苏轼的过失。小苏看出老王是动真格的,在大祸临头前,主动申请外放杭州。 苏轼的心态倒是挺豁达:“不用陛下您开口,我自贬地方,就当公款旅游了。” 远离朝堂的小苏,继续写阴阳怪气之诗,暗暗地讽刺新法。“农夫辍耒女废筐,白衣仙人在高堂。”——杭州深受水涝灾情之害,农夫无法耕田,女子无法采桑,百姓生活得一塌糊涂,统治者倒是如泥塑木雕的神像一般,高高在上,冷眼旁观。“杖藜裹饭去匆匆,过眼青钱转手空。”——人们借来青苗贷款,却转眼就把钱花在了官营的吃食娱乐上,银子又进了官方的腰包,相当于官府一边贷款给百姓,一边刺激百姓消费,你看看这是人干的事吗? 陛下,王相,你们好意思吗? 像苏轼这样的反对之声,越来越多。庆历新政的主力干将富弼和韩琦、北宋理学奠基者程颢、范仲淹之子范纯仁等一众名臣,纷纷站在了新法的对立阵营。有的离开朝廷,眼不见为净;有的接连上书劝谏,力图扭转君心。 自从王安石发起变法后,他故交星散,众叛亲离,已无可用的亲近之人。可是原本,他的身边明明簇拥着那么多欣赏他、仰慕他的有志之士,比如曾提携过他的欧阳修,曾与他志趣相投的曾巩、司马光,曾视他亦师亦友的苏轼、苏辙。朝中臣子,都以能够结识王安石为荣,以不得识其面为憾。 可如今,王安石走着走着,发现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消失了。一时间,他拔剑四顾心茫然。 固执的老王仍然决定继续走下去。他所认定的事,从来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老王认为,既然是变革,必然会触碰既得利益者的权益,引起他们抱团抗议,也必然会伴随着社会的阵痛,使得部分百姓无所适从。若遇到一点阻碍就退缩,还怎么实现富国强兵之大计? 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 他王介甫,亦是如此。 绝不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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