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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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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八年(1063),王安石母亲病逝,他终于得以辞官,回江宁府丁忧守制。这一次的辞职申请,皇上没法再拒绝了。 离开皇城的那一日,王安石心中如释重负。他牵着一头小毛驴,转身离去。身后的一扇扇朱红宫门,沉重而滞缓地关上了。多少风云变幻,都被锁入其中。世界一下变得很静很静,王安石的耳畔只剩下小毛驴轻巧的踏步声。 漫长的旅途后,终于来到江宁府。金陵多山,这座群山环抱的城市,曾经历了一次次繁华的兴起,和一次次繁华的覆灭。云烟聚散,草树生灭,而山川始终矗立不变。王安石喜欢这些山,他将自己的一些情志,放在金陵郊外的山间。他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仍要出去,去迎接外面的云水激荡,而他存放在此处的情志,将如群山般岿然不动。 风停了,可尘埃犹未定。宋英宗在位的四年,屡次征召王安石赴京任职,老王均以服母丧和有病为由,拒绝入朝。 直到治平四年,宋神宗赵顼即位。二十岁的他接手了一个危机四伏的王朝,内有财政危机、国穷民困,外有辽国、西夏等势力虎视眈眈。 年轻的宋神宗心怀治世理想,他期待着能够力挽狂澜,有所作为,一改江山颓唐之势。因久慕王安石之名,遂起用他为江宁知府,旋即召他入朝任翰林学士兼侍讲。宋神宗急迫地想要见到老王,这个与自己一样力图重整旧山河的进取之士。 王安石没有再拒绝,他风尘仆仆地赶赴汴京。行至京郊,已能隐隐看到都城宫殿雕梁画栋的身影。 入宫前,王安石重游了位于汴京附近的西太一宫。十七岁那年,他曾跟随父兄游览过这座道观,那时他还是朝气蓬勃的少年郎。“三十年前此地,父兄持我东西。”再一转头,已近知天命的年纪,三十余年的岁月,无声流过。 如今新君继位,王安石又一次应召入宫。风再起时,他心中竟有些许怅然。正是日落时分,在无人的道观,夕阳残照,蝉鸣渐息。眼前的花红柳绿,让他梦回江南,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王安石思绪万千,在道观的墙壁之上,题写了一首小诗: 柳叶鸣蜩绿暗, 荷花落日红酣。 三十六陂春水, 白头想见江南。 梦醒时分,仍要乘风而去。 威严的宫门一扇扇次第而开,王安石大步迈入。他依然是那一身旧衣,脸庞黢黑。多年岁月过去,老王不免鬓发略染霜雪,面带沧桑之色。可他的眼神依然坚毅明亮,和当年登临飞来峰时一样意气风发,盛满了热烈的豪情壮志。 朝堂之上,二十岁的少年天子赵顼,与年近五十的三朝老臣王安石,一眼便是千年。君臣晤面期间,王安石娓娓道来他在政治、经济、用人以及军事上的改革谋略。这些想法,已在他心中憋了数十年,他始终在等一个倾听者。 端坐于大殿之上的赵顼,听得出神之至。他不住地点头,王安石那些美好的畅想,如同天籁之音一般萦绕于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每一段旋律,都与他心中早已谱写好却未奏响的乐曲相互应和。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故事,在伯牙绝弦后再度上演。 一番交谈后,宋神宗再次肯定了内心的想法:确认过眼神,他就是对的人。 老王心潮澎湃,他在这个年轻帝王的脸上,看见了欣赏之色,看见了勃勃野心,看见了意欲力挽狂澜的急切,看见了想要大展宏图的渴望,亦看见了饱受掣肘的无奈和不得知己的落寞。王安石知道,时机已到。他有些哽咽,多年等待,到底没有白费。 熙宁元年(1068),为摆脱宋王朝所面临的“三冗”危机以及边疆异族不断侵扰的困境,宋神宗召见王安石。天子问道:“当今治国之道,当以何为先?”王安石答:“变风俗,立法度,最方今所急也。” “陛下乃圣明之君,有志图强。大有为之时,正在今日。”老王一脸热切地望着宋神宗。 “那就请爱卿尽力辅佐朕,你我君臣,同济此道。”赵顼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王安石的声音已激动得有些颤抖,语气却是那么坚定有力。他筹谋了大半辈子的富国强兵之法,终于即将得以实现。老王相信,借天子之力,他可以一手挽住大宋王朝江河日下的倾颓之势,予以百姓苍生一个崭新明朗的太平盛世。 次年新年伊始,老王满怀着除故革新的政治理想,在一派辞旧迎新的喜庆氛围中,挥毫写下《元日》: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 总把新桃换旧符。 是年二月的某天清晨,彻夜未眠的宋神宗望着窗外仍未散去的薄雾,心旌摇荡:商鞅变法前夕的秦孝公,想必也是这般兴奋又忐忑吧。宋神宗似乎看见,改革后的大宋江山,如破晓时分的万物一般,沐浴着旭日的光辉,天地之间一片清明。 赵顼很有信心,他已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商鞅——王安石。长夜将尽,光明在即。 是日早朝,赵顼任命老王为参知政事。一场浩浩荡荡的熙宁变法就此拉开了帷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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