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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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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三年(1058),王安石调为三司度支判官,掌管财赋的支调。此时的他,已年近不惑,从小王变成了老王。老王这些年辗转各地,在基层沉淀了整整十六年。如今,他有太多的话想要说,有太多的事想去做。 起风了,朱红宫门为他次第而开。 进京述职时,王安石写下长达万言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系统地提出了变法主张。在此次上疏中,王安石总结了自己为官多年的心得体会,一针见血地指出大宋败絮其中的病症——“财力日以困穷”“风俗日以衰坏”,他认为症结的根源在于为政者“不知法度”。针对此顽疾,王安石开了一剂效力极猛烈的药方,即全盘改革大宋开朝以来的法度。 老王建议,应效法先贤之道,法其意,而不法其政。首先,人才的选用乃是重中之重,故而要整改取士之道。北宋科举以诗赋为主,由此选出的官员只会吟诗作赋,而对治理国家一窍不通。此外,恩荫制度也要整改。因上辈有功而给予下辈入朝任官的特殊待遇,完全就是拼爹,而不是拼才学,选出来的无能之辈,要么尸位素餐,要么贪污腐败,皆于社稷无益。这样只知享乐、混吃等死的官员,通通不能要。 再者,针对财政困难,要大力发展生产力,广开财源。“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做大蛋糕,分好蛋糕,同时开除只会张嘴吃蛋糕的官吏。 宋仁宗一看这封万言书,头都大了:“怎么哪儿都要改?老范的新政没搞成,又来了个老王。王介甫你说得挺对,但我不想听你的。” 那时宋仁宗再有几年就要退休了,早已没了年轻时的豪情壮志去扭转乾坤,换尽旧山河。此前庆历新政的失败,耗尽了他所有的热情。宋仁宗决定不再折腾,一心躺平等退休。 王安石的变法主张,最终并未被宋仁宗采纳。老王一颗热血沸腾的心渐渐凉了下来:仁宗皇帝,终究不是对的人。 既然眼下没有机会实践理想,那便继续做他的地方官吧。王安石仍然在等待,等待一位懂他、赏识他的伯乐。 而宋仁宗虽不想大动干戈实施改革,但也是认可王安石的才能的。他下诏委任王安石以馆阁之职,王安石固辞不就。宋仁宗这下不乐意了:“普天之下,还有朕得不到的人?” 于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追逐赛开始了。 这日,王安石正在府衙院内处理公务,衙役前来通报:“王大人,陛下派来的信使又来了,正在前厅候着呢。” 老王头也不抬道:“不见。请他转告皇上,这个职务我干不了。” 衙役:“那可是皇上的诏书呢,您不接是不是不太好?” 说话间,信使抱着诏书跑了进来,一见王安石就叫苦不迭道:“王大人,可算见着您了,您就从了皇上,快接了诏书吧!” 老王闻声,放下纸笔拔腿就跑,边跑边喊道:“在下能力有限,实在干不了!”信使见状赶忙追了上来,说道:“您就别谦虚了,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气呢。” 他逃,他被追,他插翅难飞。 眼看信使越追越近,王安石一个闪身,躲进了厕所,只留下一句:“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信使很无语,只好守在臭烘烘的厕所门口,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出来,无奈苦笑道:“王大人还挺幼稚,以为躲进厕所就能不接诏令了?” 于是信使把诏书放在老王的办公桌上,就悄悄地离开了。只要留下诏书,就意味着王安石接受了朝廷的命令,必须入京做官。老王听门口没了动静,蹑手蹑脚地从厕所出来,结果发现诏书正明晃晃地摆在桌子上。老王立马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追上信使,把诏书塞进他怀里,然后转身跑回府衙,砰的一声关上大门。 一系列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无比熟练。只留下倒霉兮兮的信使,一脸震惊地愣在原地。 王安石回到办公地点,立刻给宋仁宗连上七道奏折,表示对京官的职务无法胜任,坚决辞谢。宋仁宗看着一堆辞谢的奏折,火气噌的一下上来了:“王介甫,你在玩火。如果你想激怒朕,那么恭喜你成功了。” 宋仁宗毫不气馁地再次下诏,满朝文武也眼巴巴地期待着老王踏入朝堂,都想一睹这个只闻其名而不见其人的神秘人物。人们议论纷纷:早就听闻王相公不慕名利的超然风范,只恨今生未能识其面。 天子的诏书又一次摆在王安石面前。老王面无表情。 信使:“恭喜王大人升职加薪!赶紧谢主隆恩吧。” 老王:“听我说,谢谢你。” 这一次,他没有再为难信使,答应担任同修起居注。 这个官位的职责,就是天天跟在皇上身边,记录下宋仁宗的一言一行及起居活动。皇上起床了,记下来;皇上说了句话,记下来;皇上见了某位臣子,记下来;皇上临幸了某个妃子,记下来。总之,记录的内容事无巨细,类似于皇帝的私人日记。 能每天与皇上亲密接触,这对想要溜须拍马、向上攀爬的人来说,无疑是个大好机会。可王安石觉得百无聊赖,毫无意思。他压根不稀罕和宋仁宗待在一块儿,更没想过靠这种手段向上爬。 有人说,王介甫无意功名,淡泊明志,是值得看齐的真君子;也有人说,王介甫故作姿态,沽名钓誉,是哗众取宠的伪君子。捧他的人和黑他的人都有一大把。不可否认的是,王安石彻底火了,朝野之中,人人都知道了这个脾气执拗、敢于拒绝天子的老王。 而处于话题中心的王安石,仍是闷头闷脑地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他说话直来直去,素日独来独往,古怪又孤高。老王的许多言谈举止,时常让周围的人目瞪口呆。 风日和煦的一天,宋仁宗忽起雅兴,在宫中后花园举办赏花钓鱼的团建,邀请了包括王安石在内的众位卿家,君臣同乐。大臣们心想:这可是个在领导面前表现的好机会呀。于是众人皆是聚精会神地等待着鱼儿上钩,想钓个大鱼露一手。 唯有王安石,紧蹙着眉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要之事。他游离于群臣之外,思绪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宋仁宗看着呆呆愣愣的王安石,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老王,八成是又在忖度他的变法大计。” 湖边摆放着一张案几,上面用金碟盛放着鱼饵。忽然,两眼茫然的王安石抓了一把鱼饵就往嘴里塞,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不知不觉地吃完了一整碟鱼饵。 君臣都震惊了!老王,你脑子没事吧? 事后宋仁宗和宰辅大臣很严肃地探讨了这个问题,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王安石吃鱼饵是故意的,就是想哗众取宠博关注。这老王,太奸诈了! 而当事人王安石不以为意。当时思考得正入迷,恰巧肚子饿了,手边有啥就直接吃了,反正吃啥都是一个味道。 至于来自他人的种种恶评,老王全然无所谓。我只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他就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孤注一掷又横冲直撞,朝着自己既定的目标使劲地游。至于前方是什么,还要游多久,途中有多少艰难险阻,皆是未知数。其他顺流而下的鱼,都在纷纷议论:好怪的一条鱼,莫不是有什么大病吧? 至此,朝中许多人都认为老王为人太古怪,不愿与其为伍。唯有曾巩一如往常地力挺好友:“介甫者,彼其心固有所自得,世以为矫不矫,彼必不顾之,不足论也。”——我们家介甫遇事有自己独到的见解,那些质疑的声音,没必要理会。 曾巩与王安石自年少在京城相识后,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曾巩在老王寂寂无闻时,向各路大佬推荐好友;在老王不受待见时,站出来极力维护。而王安石也投桃报李,在好友落魄之际,屡屡出手相助。 曾巩年轻时屡试不第,招致乡邻嘲讽,王安石作诗为其鸣不平:“吾语群儿勿谤伤,岂有曾子终皇皇。”——我曾兄就是最棒的,哪里轮到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对他评头论足?曾巩父亲去世那年,民间有谣言说他未奔父丧,是为大不孝。王安石再次挺身而出,写文辩驳:“父在困厄中,左右就养无亏行,家事铢发以上皆亲之。”——曾巩一直悉心照料他老爹,家里再小的事也会亲力亲为。王安石还很严肃地教育造谣者:“足下姑自重,毋轻议巩!”——我劝你谨言慎行,别轻率议论我曾兄。 这样一段双向奔赴的友情,在两个人的生命中都是不可多得的温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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