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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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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在鄞县及舒州任上,皆是治绩斐然。这样年轻优秀的父母官,自然会引起朝堂中人的关注。宰相文彦博听说小王工作认真负责,又淡泊名利,便推举他入京任职。小王拒绝了,理由是不想激起越级提拔之风。 欧阳修也听闻了王安石的政绩,推荐他入京担任谏官。小王再次拒绝了,理由是祖母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 文彦博和欧阳修大为震惊,居然还有人不想升职加薪的?这小王,还挺有个性。 其实王安石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机。在此之前,他需要养精蓄锐,厚积薄发。地方调研还没做完,经验积累犹嫌不足,变革思想尚未成熟,他仍需努力。 况且,去中央工作虽然离天子更近,说出去也十分光鲜体面,可北宋许多京官的职位皆是清闲有余,却华而不实,中看不中用。王安石更希望,能在地方为老百姓做点实事,造福一方人民。 由于小王工作太过出色,连宋仁宗都听说了地方有一个受万民敬仰的好官:这就是当年那个劝告朕“孺子其朋”的小伙子?果然有几分能力。小王同志,恭喜你成功引起了朕的注意。 宋仁宗当即一纸诏令,任命王安石为集贤校理,相当于国家图书馆高级研究员。这个职位不高,却是升任核心官职的捷径,向来为士子所看重。晏殊、欧阳修等政坛大佬,都担任过集贤校理一职。 没想到,王安石又——又——又拒绝了。他连上四道辞呈,称:“伏念臣顷者再蒙圣恩召试,臣以先臣未葬,二妹当嫁,家贫口众,难住京师。”——我小王何德何能得陛下隆恩,只是微臣家庭负担重,而京城消费高,养不起一大家子人呀。王安石还表示:“我没参加考试,就被破格提拔,这样有违规矩,非常不好。” 宋仁宗看着辞呈,满脑袋问号:“这个王介甫咋这么倔呢?这等好事还推辞?难道是嫌工资不够高?这好办,给你个待遇好、油水多的‘肥差’,不就完事了吗?” 欧阳修提议任命王安石为群牧判官,负责管理国家的公用马匹。养马事业在宋朝向来被重视,朝廷下拨的经费多,相关工作人员的薪水自然就比别的部门高。而且马粪常用作肥料和燃料,出售后可以赚一笔外快,算是额外福利。 正当王安石又想找理由拒绝时,欧阳修看不下去了:“小王你差不多得了啊,皇上不要面子的吗?先答应下来,以后再放你去地方。” 小王这下不好意思再推辞了,只得谢主隆恩,赴京任职。 当王安石面孔脏兮兮、衣服乱糟糟地出现在朝堂上之时,皇帝和诸位大臣吓了一跳。这就是那个美名远扬的王介甫吗?好一派名士风范,真有竹林七贤那味了。 魏晋时期的名士们,一般都放荡不羁,十天半个月不洗脸洗澡。他们之间还盛行一件雅事,就是穿着宽袍大袖,一边谈玄论道,一边捉虱子,在当时传为美谈。 在京城期间,王安石遇见了与他相爱相杀的“一生之敌”——司马光。 司马光,字君实,年纪比王安石大两岁。他们刚认识时,因为性格相似,志趣相投,成了惺惺相惜的好友。这两位名士,在人生经历上,皆是少年得志,年纪轻轻便进士及第,得到重用;在工作上,皆是兢兢业业,心怀天下,以家国为己任;在生活上,皆是低物欲极简生活的典范,不慕名利,不爱玩乐,不喜酒色,简直到了青灯古佛的境界。 “司马兄不爱喝酒?巧了,我也是!” “司马兄未纳小妾?巧了,我也是!” “司马兄不逛青楼?巧了,我也是!” 王安石看到司马光,如同看到他自己。继曾巩之后,他又喜获一位知己好友。 王安石和司马光,在大宋乌烟瘴气的官僚体系中,宛如两股清流一般。他们对酒色财气无欲无求,将全部心力都放在了家国政事上。这样相似的一对好兄弟,时常聚在一起畅谈古今,私交甚笃。 更巧的是,他们还被分配到了一个部门,担任群牧判官。斯时,主持部门工作的是名臣包拯,包青天。宋朝三大名震千古的重量级人物,齐聚于群牧司,连脏兮兮的马场都变得熠熠生辉起来。 群牧司这个部门事少钱多,平日并无繁忙公务需要处理。突然闲下来的王安石,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作为一个天选打工人,他不能允许自己闲得发慌。所以公事之余,他便扑在了书堆里,继续研究他的变革之路。 他还是一年到头穿着那一身脏兮兮的衣裳,如此不拘小节,算得上贯彻“上班恶心穿搭”的古今第一人,常常引得同僚侧目、上司不悦。他不仅在外表上不修边幅,在人情世故上,也是我行我素,就算得罪领导,也要坚持真实的自我。 春日里的某一天,群牧司院内的牡丹花盛开,明艳动人。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包大人都起了闲情逸致,决定举行部门团建聚餐。他命手下在院中置办了一桌酒席,与下属一同饮酒赏花。 部门员工争相向包大人敬酒,众人说说笑笑,气氛欢洽热烈。一群举杯痛饮的下属之中,唯有王安石与司马光正襟危坐,面前的酒杯空空如也。包拯心中疑惑,询问道:“你俩咋不喝呢?今儿个大伙高兴,不要扫兴。” 王安石和司马光素来不喜喝酒,又都是倔强的性子,当老包劝酒时,两人还是板着面孔百般推辞。包拯再三相劝,司马光不想拂了领导的面子,只好勉强喝了一点。而王安石依然无动于衷:“领导,不好意思,我滴酒不沾,恕难从命。” 全场气氛顿时陷入尴尬之中。包拯本来就黑的一张脸,当下更黑了。 王安石却不以为意。他依然故我,依然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职场上那些虚与委蛇、圆滑世故之事,他从不搭理。 领导夹菜他转桌,领导敬酒他不喝。 对王安石来说,只要他觉得正确的事,就要坚持到底,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有所改变。小到生活琐事,大到治国之策,皆是如此。欣赏他的人,说他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者;厌恶他的人,说他是一意孤行的偏执狂。对于这些评价,王安石也一概不理。 将军赶路,不追小兔。 在京中任职的两年,王安石见识到了官场中各种务虚无聊的形式主义,喝酒、饭局、陪领导。小王不愿搅入其中,所以他成日无所事事,时而读书,时而发呆,时而看着天上的流云缓缓而过。被关在马厩中的马儿也是无所事事,咀嚼着干草,眼神空洞,和王安石大眼瞪小眼。 马儿不该被困在这里,它应该奔腾在原野,或是沙场,或是尘烟四起的江湖古道上。 王安石做梦都在挂念着自己曾留下足迹的江南,他用脚步丈量过的土地,土地上生活的人民,如今可还好吗?王安石请求外任多达十余次,急迫地想要做一些有利于百姓苍生的实事。 至于权势利禄,有什么可贪恋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辈子,若能做一些有益苍生之事,也不枉来世间走一遭。 薪水嘛,够养家就行。反正小王就一个老婆吴氏,也不纳三妻四妾。自己又没有啥物质欲望,不召歌伎,不逛青楼。吃穿用度更是无所谓,衣服一穿就是大半年,食物吃进嘴里都是一个味道,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可以。 “在朝不蓄势,在野不蓄钱。”这就是他一生的真实写照。 嘉祐二年,王安石终于请得外任,相继担任常州知州、提点江南东路刑狱等官职。他从管理一个县到管理一个市,再到管理一个省,职位越来越高,前途一片光明。 当别的文人才子都在贬谪之路上越走越远时,王安石却在青云之路上越走越顺。他在当上宰相实施变法之前,几乎从未遇到过任何恶意的阻挠。整个士大夫阶层,都很欣赏他这种为生民立命,而不为己求荣华的品格。司马光评价他:“介甫不起则已,起则太平可立致,生民咸被其泽矣。”——王安石同志一旦被重用,天下太平指日可待,百姓苍生有福可享。 王安石成为大宋文人圈共同追捧的精神偶像。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史学巨著《资治通鉴》的编纂者司马光、写下《爱莲说》的宋明理学开山鼻祖周敦颐,当年都是王安石的好友,经常给他的朋友圈点赞截图转发。 王安石此时深信,这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将来在他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变法革新时,皆会与他并肩作战,共创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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