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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1021—1086)孤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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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旱灾来势凶猛,从上一年的秋冬即已开始,迅速蔓延全国。晴朗的天空下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没有甘霖的滋润,庄稼大片大片地死去,茫茫田野颗粒无收。熙宁七年(1074)的大宋山河,赤地千里,哀鸿遍野。 日头酷烈,炙烤着人们空洞的双眼,贮存的粮食已吃得精光,米缸缸底亮得能照出人影。大米吃完了,吃野菜;野菜吃完了,吃野草。很快土地都变得光秃秃了,树皮也未幸免于难。这一片地区的食物吃完了,就另寻他处找吃的。大批的流民四处逃难,衣不蔽体,还有很多人,因为还不起官府的债务,而身戴枷锁,负重前行。人们饿得皮包骨,青黄的面孔透着将死的绝望。 乌鸦的毛色倒是黑亮如绸,散落于荒野的饿殍大大滋养了这种以腐肉为食的鸟类。一群被养得珠圆玉润的乌鸦,懒洋洋地落在皇城宫阙的殿脊上。 金灿灿的宫殿中,宋神宗手捧一卷《流民图》,面色凝重。这幅《流民图》,正是以灾民扶老携幼、颠沛流离的凄然之景绘制而成的一幅画,画中百姓骨瘦如柴,身无完衣。宋神宗不由得流下泪水:“朕的子民,竟过得这般凄惨?” 御膳房端来的饭菜瞬间不香了。宋神宗久久不能缓过神来,他不是不知道旱情严重,毕竟狂风早已裹挟着沙尘席卷京师。可是天子高居庙堂,久处深宫,他只能看到一众后妃娇嫩的俏面都干燥得起了皮,却并未见过百姓吃不上饭、流离失所的人间惨状。 递上来的奏折堆成了山,其中不是没有反映民间疾苦的上疏,只是那么多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头都大了。再说天子诸事缠身,千头万绪理还乱,哪有精力件件有着落,事事有回音呢? 而这幅画就不一样了,它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和心灵震撼力,远胜过千言万语。 《流民图》成功抓住了大领导宋神宗的眼球。这幅画,出自一个名叫郑侠的看门小官。由于小郑身微言轻,在皇上面前说不上话,于是机智的他另辟蹊径,将流民逃难的凄然之景绘成了一幅画,并谎称是来自边关的紧急密报,如此,才得以将画卷呈献于宋神宗面前。 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欺骗天子,小郑早就做好了不要命的打算。他在与画卷一同呈上的奏疏中说:“如陛下行臣之言,十日不雨,即乞斩臣宣德门外,以正欺君之罪。”——若陛下按照我说的去做,十天内还不下雨的话,就请您按照欺君之罪把我杀了吧。 郑侠请求宋神宗做两件事:第一件,即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第二件,则是废除王安石新法,以平息苍天之怒。 封建时代讲究天人感应,人间一有什么大变故,便会认为是上天的旨意。 郑侠在奏疏中直言不讳:“旱由安石所致。去安石,天必雨。”小郑强烈要求罢免王宰相,停止新法,好像他与老王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而实际上,这位冒死进谏、强烈反对新法的郑侠,不仅与王安石没有私仇,而且曾是老王的小迷弟。当他还是个为了科举考试而日夜苦读的穷学生时,官居江宁知府的王安石就因欣赏其才华而出言勉励:“小伙子,你资质很不错,好好努力,来日必有出息。”后来王安石升职为参知政事,立即提拔郑侠为光州司法参军。 那时的郑侠,对王安石的知遇之恩深怀感激,视其为亦师亦友的前辈知己,并身体力行,以王安石为榜样,一心要竭智尽忠,为国为民。 直到老王实行新法,小郑目睹了改革过程中由于操之过急而扰民烦民的种种弊端。譬如青苗法施行过程中,地方官员为求政绩,私自加高贷款贷粮利息,农民们债台高筑,苦不堪言,倾家荡产的大有人在。还有的百姓为了逃避保甲法,担心被拉上战场抗敌,不惜自断手足。 郑侠迟疑了,他曾多次谒见王安石,力劝其停止改革:“老师,收手吧。您这个变法问题很严重,看看咱们的大宋子民,如今负债的负债,自残的自残,过的都是啥日子啊?” 一心变法的老王对此不屑一顾:“你之所见,过于片面。再说改革哪能不伴随着流血牺牲呢?国富兵强之路,必得经历阵痛。小郑同学,你我话不投机半句多。你不加入为师的变法也就罢了,可别捣乱!” 二人至此分道扬镳。由于变法得到宋神宗的鼎力支持,王安石很快官至宰相,而与新法对着干的郑侠,则被贬为京城安上门的看门小吏。 小郑每天守在城门口,看着城外流民塞道,木茹食草充饥,心痛不已。他孤注一掷,将所见情景绘成一幅《流民图》,冒死呈与天子。宋神宗见此图后,坐立难安,他仿佛听到饥民的哀叹与悲泣回响于垂拱殿内。他反复观图,长吁数次,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这个锐意进取的年轻帝王,抱着励精图治之心,一路高歌猛进,大刀阔斧。直到驻足回首的那一刻,他才猛然发现自己治理下的黎民苍生,并没有活在他想象中的清明盛世里。 而主导这一切的王安石,秉承着“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超前思想,投身于这场轰轰烈烈的变法之中。他的目标很明确,要去除冗员、冗兵、冗费的“三冗”弊病,实现富国强兵。对于这场大旱,王安石认为天灾不可挡,派人治理即可。可如今,横空杀出了一幅《流民图》,搅得宋神宗寝食难安,进而对变法满腹疑虑。 翌日,宋神宗下令,暂停变法中的青苗法、免役法,废除方田法、保甲法,并发布了一系列免税减刑的救灾措施。消息一出,民间欢呼相贺。三日后,天降大雨。 或许仅仅是凑巧。 “去安石,天必雨。”郑侠之语应验了。王安石看着雨幕,神色惨然。难道,这并不仅仅是凑巧?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吗? 这场变法,王安石在很久之前就开始酝酿了。他用自己的一生,去尝试,去争取,去实践。这是一条踏足后便无法回头的路,他本以为路的尽头,是改革春风吹满地,是国富兵强、社稷安宁。可没想到的是,如今闹得鸡飞狗跳,万众抗议。连一向支持他的宋神宗都动摇了。 明明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一切要从最初说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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