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二十多年前在颍州做官时,欧阳修刚过不惑,正当盛年。满怀理想的他经历了新政失败、绯闻缠身、从中央被贬到地方后,不禁有伤逝流年之感,于是自嘲鬓发染霜,写下一曲《浣溪沙》:

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白发戴花君莫笑,六幺催拍盏频传。人生何处似尊前!

如今,故地重游的欧阳修,成了名副其实的白发老翁。他的身份与境遇,与当年早已大不相同,只是那颗喜爱白发戴花的赤子之心,依旧未曾改变。欧阳修晚年多病,身患眼疾、齿疾,可他仍爱喝酒。年轻时酒量不好也要喝,年老多病时,还是贪恋杯中之物。

鬓华虽改心无改,试把金觥。旧曲重听,犹似当年醉里声。

暮年的欧阳修,总会想起年轻时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这大半生,他始终以范文正公为人格榜样,他们的理想是肃清吏治,重振朝纲。那段一同发起新政的峥嵘岁月,即便蒙尘数十年,依然能在欧阳修的心湖中激起千层浪。而这一群仁人志士立德、立功、立言的不朽风华,不仅振奋了宋朝的士风,更是振奋了后世一代又一代的人。这股力量磅礴且持久,能够穿透千年,惠泽百世。

他们不曾随波逐流,没有被这个世界改变;他们坚守心中大义,终于让世界有所改变。

熙宁四年,苏轼任杭州通判。赴杭途中,他与弟弟苏辙特意去颍州拜访闲居的欧阳修。苏轼看到白发苍苍、病容憔悴的恩师,心中泛起无限酸楚。他提醒老师要保重,切勿忧劳伤身。

欧阳修见到了当年的两位得意门生,自然是喜不自胜。他告诉苏轼兄弟,自己取号为“六一居士”,并解释道:“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苏轼问:“这是五个‘一’呀,为何说是‘六一’呢?”欧阳公笑答:“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

苏轼、苏辙在恩师的陪同下,游览了当时颍州四县十镇。他们游历淮上,泛舟西湖,欧阳修很开心地为苏轼兄弟介绍着颍州的人文风物,师生三人把酒言欢,畅谈古今。

在颍州停留二十余日后,兄弟两人与恩师依依话别。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

一年后,欧阳修在家中与世长辞,享年六十六岁。在杭州的苏轼接到老师在颍州去世的讣告,哀恸不已。他因公事无法前去吊唁,便在西湖孤山借一僧舍设位祭奠,怅然落泪。

元丰二年(1079),苏轼路过扬州,专门到访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修建的平山堂。他看到堂内墙壁上老师龙飞凤舞的书迹仍在,当年欧阳公在堂前栽种的柳树也已繁茂成荫,可师生俩却天人永隔。此时欧阳修已去世七年了,苏轼亦年过不惑。多少如水的岁月,就这么匆匆流过去了。

人生如梦啊。

苏轼不由得哀思如潮,挥笔立就一首《西江月》,悼念他的恩师欧阳修:

三过平山堂下,半生弹指声中。十年不见老仙翁,壁上龙蛇飞动。

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在苏轼的记忆中,欧阳公依旧是那个言笑晏晏的老翁。

有一幕情景,在夜深人静时,总是一次次在苏轼的眼前重现:

欧阳公苍颜鹤发,戴着他最爱的牡丹,坐在青山绿水之间。他的手中有美酒,眼前有稻田,心里有诗篇。他的身旁,还坐着另一个老翁,正是他的挚友梅尧臣。两个老头子在一块儿谈笑风生,他们虽已皱纹满面,可眼睛都是亮亮的,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一如当年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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