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宝元元年,西北党项首领嵬名元昊称帝,建立西夏。双方外交关系彻底破裂,西夏发兵南下攻宋。异族的铮铮铁骑踏碎了边境的和平安宁,也惊醒了宋廷的盛世清梦。武备废弛的宋军无力抵抗,节节败退。两年后,因西夏战事吃紧,范仲淹被召回京师。

康定元年初,五十二岁的老范东山再起,出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他想起了当初为自己出头而被贬官的欧阳老弟,于是辟他为掌书记,辅佐自己实现平定西夏大计。老范有信心,带上好兄弟一起干,来日一定可以混出个名堂来。

欧阳修闻命,却笑着推辞道:“昔者之举,岂以为己利哉?同其退不同其进可也。”——当年帮范兄,我又不图啥。不能今日老哥你一人得道,我就也跟着鸡犬升天。裙带关系这一套,咱别搞。

很快,欧阳修由于在地方政绩不错,被召回汴京,复任馆阁校勘,继续编修《崇文总目》。而此时,他的范大哥,正在西北边境一边操练军马,一边筹谋着一件大事。

庆历三年,范仲淹戍边有功,被调回京师,同年拜为参知政事,高居副宰相之位。如今,天时地利人和,是时候开启团战了。这一年,老范作为带头大哥,以富弼、韩琦作为左膀右臂,再加上欧阳修、蔡襄等志同道合之辈,开启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庆历新政。

多少年后,当欧阳修变成一个苍颜白发的老头子时,他还是会常常想起这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同官尽才俊,正当盛年的他们,把所有热血、所有才华、所有精力,都付与了这场风起云涌的政治革新。

他们日日聚在一起讨论时事,钻研对策。面对北宋的沉疴顽疾,范仲淹新政天团提出了十条应对措施: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重命令。中心思想就是要严格规定官员的考核任用制度,破除官场的陈规旧习,打造一个高效廉洁的官僚体系。

欧阳修作为革新的辅助之一,充分发挥了他文笔好、口才佳的优势,火力全开,连上多道奏疏,提出肃清吏治、改革军事、改革贡举法等主张。宋仁宗听得连连点头,采纳了大部分意见,下令从试点地区开始实施新政。殿堂上的欧阳修与范仲淹相视一笑——取得了阶段性的小胜利,是多么振奋人心。

他们仿佛为政局注入了一股新鲜血液,重新振作了萎靡的朝纲。

然而,形势很快急转直下。新政触碰了贵族官僚的利益,因而遭到他们的强烈阻挠。特别是其中的“明黜陟”和“抑侥幸”,又是要整顿官场,开除长期摸鱼、尸位素餐的官员,又是要限制恩荫制度,不许在位官员随意把亲朋好友塞进朝中任职,并规定恩荫出身的子弟必须经过一定的考试,才能获得职位。

这场新政,将会砸掉多少人的饭碗?谁也不甘心坐以待毙。于是反对派纷纷捏造新政天团结党营私的言论,天天向宋仁宗打小报告:陛下,这帮人合起伙来,是要算计您啊!他们整天聚在一起开小团体会,绝对有猫腻,八成是在互相勾结谋取私利。朋党之患,不可不防啊!

宋仁宗感觉自己的心里很纠结。一方面,老范乃朝廷的股肱之臣,一直以来忠心耿耿,怎么也不像是结党营私之人;另一方面,自古帝王最忌讳臣子结党,圣人早就说过“君子不党”,历代朋党之祸数不胜数,轻则党同伐异,互相攻击,使政局混乱,重则沆瀣一气,谋朝篡位,令江山倾覆。

老范一伙人,到底是不是朋党?宋仁宗急需一个答案。

正在新政进行得如火如荼之际,宋仁宗召集了新政天团的所有成员开大会。在会上,大领导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自古小人多为朋党,难道君子也结党吗?”

正常人面对这个问题,肯定是赶紧附和皇上:“陛下您说得对!只有小人才结党,结党的都是小人!我们可是君子,绝不结为朋党!”

然而,心中坦荡的老范竟直言不讳:“微臣在边防之时,见到英勇善战的人自为一党,怯懦退缩的人也自为一党。在朝堂上,正邪两党同理。陛下只要用心体察,一定可以分辨忠奸。假如是结党做有益社稷之事,那又有啥不好的呢?”

欧阳修对于老范的发言认同不已:“我大哥说得真好!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宋仁宗却是一肚子的火:“好啊,这帮人果然在结党,自己都承认了,看来确凿无疑。结为朋党,能干什么好事?”

君臣不欢而散。

正当朝中朋党之论甚嚣尘上时,欧阳修奋起反击,发表了他的千古大作《朋党论》,为朋党正名,再次论证了这个在当时“离经叛道”的观点——君子有党。

首先,欧阳修推翻了“小人多为朋党,而君子无党”的说法:“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我认为小人并无朋党,君子才结党。小人之间因利而聚,暂时假装成为朋党,但那都是假的,利尽就散了,甚至还会反过来互相残害,哪能叫朋党呢?

接下来,他力陈“君子有党”的观点:“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始终如一,此君子之朋也。”——君子就不一样了,那是基于道义名节,才结为“君子之朋”。同舟共济,始终如一。

最后,他向宋仁宗提出建议:“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所以陛下,您应当斥退他们那些假的小人朋党,任用我们这样真的君子朋党。如此,天下就能治理好了。

之后欧阳修还引用了大量名人事例来论证自己的观点,通篇文章逻辑严密,无懈可击。唯一的问题是,文中的每句话,都在宋仁宗的雷区疯狂蹦跶。

结党,不仅仅是宋仁宗的雷区,更是封建时代大多数帝王的雷区。清朝雍正帝读了欧阳修的《朋党论》之后,火冒三丈,特意写了一篇《御制朋党论》来反驳欧阳修的观点,中有一句:“设修在今日而为此论,朕必诛之以正其惑世之罪。”——简直是妖言惑众,欧阳修要是我朝的臣子,朕必定杀之而后快。

宋仁宗看后,自然也是勃然大怒:“我哪知道你们到底是君子之朋还是小人之党?说来说去,你们还是在结党,还结得如此理直气壮!结为朋党,就是大错特错,错无可赦。贬贬贬,全给我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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