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钱老爷子走后,新任领导王曙作风严谨,驭下严格,他自然是看不惯以欧阳修为首的一群下属天天自由散漫的样子,于是把他们叫到跟前训话:“你们知道寇莱公晚年遭祸是因为啥吗?就是不好好上班,成天饮酒作乐导致的!”寇莱公指的是北宋名臣寇準,也是王曙的岳父大人。

一时间众人都吓得不敢吭声,只有欧阳修心直口快道:“依我之见,寇莱公之所以倒大霉,不是因为贪图享乐,而是因为一把年纪了还不退休,不给年轻人腾位置!”

一句话把王大人㨃得无话可说。不过王曙也是宽宏大量之人,很快他就发现了欧阳修的过人才华,理解了这个小伙子锋芒毕露是有资本、有底气的。

明道二年,梅尧臣因公调离洛阳。欧阳修感到花团锦簇的洛阳城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老领导走了,好朋友也走了。他想起梅尧臣还在洛阳的时候,两人时常携手遍赏美景。落寞不已的欧阳修写下一阕《浪淘沙》: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花开得再好,也没人一起看了。想他,想他,还是想他,我的好兄弟。

既然当年的福可以双至,如今的祸也就绝不单行。妻子胥氏生子未满月,便病重离世。欧阳修难以释怀这丧妻之痛,哪怕一年后想起胥氏,他依然泪流不止,离愁别恨一齐涌上心头,凝成一首《玉楼春》:

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命运馈赠给他的,如今都一一收回。

为了纾解悲痛的心情,欧阳修将全部心力放到了工作上。这一段时间,洛阳官场都在谈论一条重磅新闻——三年前惹毛刘太后的范仲淹被调回京城,担任右司谏。大家都在等着看,敢于硬刚大领导的老范,这次又要搞出什么花样来。欧阳修一直很崇拜老范仗义执言的勇气,他也在期待着榜样老范这次回归朝堂的表现。然而两个月过去了,仍然一片风平浪静。

欧阳修坐不住了,直接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上范司谏书》,铿锵有力道:“立殿陛之前,与天子争是非者,谏官也。”——称职的谏官,敢于在朝堂上直言进谏,与天子争辩是非曲直。可是范先生,您到任都俩月了,一点动静也没有,到底称不称职啊?

上来就是一番灵魂拷问。老范比欧阳修大了将近二十岁,官职也略高,他阅毕此书后,非但没有责怪欧阳修言语冒昧,反而还很欣赏他的为官之道和满腔热血。两人因此结缘,开始互通书信,关系愈加亲近。

范仲淹曾立下以天下为己任的济世理想,这条路他走得很辛苦。值得庆幸的是,在这场打怪升级之旅中,他又喜获了一个志同道合的知己好友,这为他之后推行新政打团战,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而欧阳修此时还是个职场新人,作为一棵有实力的好苗子,他在端正了上班态度、不再贪玩翘班后,就轻轻松松迎来了升职。这年十二月,欧阳修升为八品承奉郎。

景祐元年三月,欧阳修西京任满,入东京述职。他的第二任领导王曙很欣赏其才能,便向顶头上司宋仁宗举荐。是年闰六月,欧阳修被授予京官,正式进入朝廷,担任馆阁校勘,参与编修《崇文总目》。

一颗朝堂新星冉冉升起。这个优秀的单身青年引起了朝中许多老父亲的注意,他们纷纷想把自家闺女嫁与他。同年,欧阳修依照礼制续弦谏议大夫杨大雅之女为妻,夫妻二人十分恩爱。

可惜好景不长,杨夫人也是个红颜薄命的女子,在和欧阳修成婚一年多后就去世了。欧阳修亦是痛心不已多时,忆及当年元夕,夫妻俩还一同携手游赏于高低错落的花灯之间,看那“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的佳节美景。如今,阴阳两隔,只有一个伤心人,失魂落魄地游荡在繁华热闹的市井街头。欧阳修洒泪而作《生查子·元夕》: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这是欧阳修不断告别的三年,太多的生离与死别,充斥着他不堪重负的生命。多少人匆匆而来,陪他走过一段美好的路途,然后又匆匆离去。欧阳修一个人站在原地,将他们留下的零碎回忆,仔细地收好,并珍藏于心。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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