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又是三年的用功苦读。天圣四年,欧阳修再应州试合格。第一关顺利通过,来到第二关——礼部考试。次年春天应考,欧阳同学不幸落第。他多年来以其偶像韩愈通达流畅、直白真挚的散文为榜样,可当时北宋科考青睐的是骈文,讲究声律的协调、辞藻的绮丽、词句的对仗和用典的繁复。若是一篇文章以上这些做得不足,就算内容再充实、立意再深远,也难以金榜题名。

欧阳修有些沮丧,他自言自语道:“真得作流于形式之文吗?罢了罢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科考喜欢啥样的文章,我就写啥样的文章吧。”

欧阳同学不得不暂时向考试要求的八股文低头,开始寻访时文名师。经朋友介绍,他决定前往拜谒当时的文章大家胥偃。欧阳修没钱买礼物,就带了一些自己的诗稿文章作为见面礼。胥偃为人和善,平时的兴趣爱好就是鼓励和提携有才能的年轻后辈。他读了欧阳修的文章后,啧啧称奇道:“这样的人才居然会被埋没?我绝对不允许此事发生。”

胥偃当即决定收欧阳修为徒,他对欧阳同学循循善诱,谆谆教导,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经验传授给这位天赋异禀的年轻才子。欧阳修的时文写作,在胥老师的耐心指导下进步飞速,应付考试已绰绰有余。这年冬天,胥偃回京述职,顺便带着欧阳修出席各类社交活动,结识京城有头有脸的高官名流,为欧阳修积攒人脉与名气。

天圣七年(1029)春,由胥偃保举,欧阳修参加了国子监的解试,在国子学的广文馆试、国学解试中均获第一名,成为监元和解元,又在第二年礼部省试中再获第一,成为省元。

二十四岁的欧阳修第一名拿到手软,名动汴京城。一路披荆斩棘的他,终于杀到了最后一轮殿试,由当今官家宋仁宗亲自担任主考官。入围殿试的选手无论表现如何,都不会被淘汰,而是分出名次。而万众瞩目的状元,也将从中决出。

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到来了,京城中无论是名士文人圈,还是平民百姓,都在讨论着前三甲将会花落谁家。其中,欧阳修的呼声极高,不少名门望族已跃跃欲试,打算为自家待字闺中的大小姐榜下捉婿。若能抢个状元做女婿,那可是天大的荣耀。

然而,殿试放榜的那一日,前三名中都没有欧阳修的名字。新科状元的桂冠,被拦路杀出的一匹黑马——鲜有名气的王拱辰夺得。而人气最高的欧阳修,居然只得了第十四名。时任主考官的晏殊后来透露:“欧阳修未能夺魁,并非才华不够,而是因为这个小伙的锋芒过于显露,众考官欲挫其锐气,激励其成才,才给了这个差强人意的名次。”

不管怎么说,能够冲出重围进入殿试的士子,都已称得上人中龙凤,何况第十四名也算不错。天圣八年五月,欧阳修被授为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充任西京留守推官。将仕郎为文官中最低一级的从九品下芝麻小官,还好是在四京之一的西京洛阳任职,工作在一线大城市,机遇自然会更多。

对少年得志的欧阳修来说,未来如同一卷缓缓展开的洁白宣纸,只等他饱蘸了淋漓的墨汁,在其上尽情书写描画他拥有无限可能的人生。

欧阳修的老师胥偃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第二年,决定将自己的宝贝闺女嫁给欧阳修。自古已有名望的前辈,扶持草根出身的后辈,像极了一场场风险投资——在这个人一无所有的时候,花钱供其读书考试,花精力亲自指导栽培,再为其打点各路关系,砸进去许多银子和心血。至于项目回报率如何,还得看这个后辈是否争气,若能蟾宫折桂,鲤鱼跃龙门,被封个一官半职,并且一路青云直上,进入朝堂,那就算是投资阶段性成功。

像胥偃这个项目,属于投资初现成果后,又加大了投资力度,把自家闺女都投进去了,直接一跃成为项目大股东,从此与欧阳修利益绑定,荣辱与共。

当然,在胥偃看来,他决定帮助欧阳修,主要是因为真心赏识这个初露锋芒的年轻人,正如伯乐识得千里马。欧阳修是幸运的,遇到了欣赏自己的胥偃,不仅在其辅导下考取了功名,还娶到了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胥小姐。

人生四大喜事之二的“金榜题名时”和“洞房花烛夜”,欧阳修在二十四五岁年纪轻轻时就接连收入囊中,可谓人生赢家。对早年丧父又家境清贫的欧阳修而言,久旱了那么多年,如今喜事接踵而至,自然算是逢到了一场又一场的甘霖。

此时的欧阳修春风得意,是否能“他乡遇故知”也就无所谓了。因为,有新的知己正在前方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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