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景德四年六月,四川绵州的欧阳家喜得一儿,取名欧阳修。其母郑氏虚弱地躺在床上,一脸欣慰地看着襁褓中的小小婴儿。其父欧阳观是老来得子,这一年他已有五十六岁,在知天命的年纪,终于迎来了欧阳家的独苗。他抱起儿子喜不自胜:“祖宗保佑,我终于当爹了!”

此时欧阳老爷子在绵州担任军事推官,主管刑狱工作。他勤政敬业,清正廉洁,并且待人豁达大度,喜宾客,好施与,平日里时常四散家财,扶贫济困,招待亲朋。

虽然乐善好施值得赞扬,可欧阳观挣得并不多,做完好人好事后剩余的工资,养活娘儿俩都有些勉强,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两年后,随着小女儿的降生,欧阳家的生活更加拮据,一家之主欧阳观只能拼了命地工作赚钱。

大中祥符三年(1010),欧阳观调任泰州军事判官,兢兢业业的他经常秉烛办案至深夜。由于工作太过辛苦,积劳成疾,欧阳观六十岁不到便卒于任上,扔下了妻子郑氏和年幼的儿女相依为命。本就捉襟见肘的家庭,如今更是雪上加霜。欧阳老爷子没留下什么积蓄,失去了庇护和经济支柱的孤儿寡母,该何去何从?

为了活下去,更为了让儿女健康长大,郑氏决定前去随州投奔欧阳修的叔父欧阳晔。欧阳晔在随州任推官二十余年,为人正直,廉洁奉公,家中亦并不宽裕,只能为郑氏一家提供温饱上的支持,而无法为欧阳修提供太多学习上的帮助,没有额外的钱送他去学堂,更请不起家庭教师辅导其学习。

郑氏心想:“不行,我修儿绝不能耽误了读书学习。只有多读书,才能拥有改变命运的机会。”于是她自告奋勇,担任欧阳修的启蒙老师。郑氏出身于江南的名门望族,知书达理,是受过教育的大家闺秀,所以她能有这样高的觉悟:家庭教育要从娃娃抓起,母亲就是最好的老师。

因为太穷,家里买不起纸笔,这位充满智慧的女子便用荻秆当笔,在沙地上教欧阳修读书写字:“天、地、人、上、中、下……”郑氏手把手地带着欧阳小朋友边写边读。

天上的流云缓缓而过,天光云影共徘徊于池水之中,池塘边葱茏的荻草茂盛生长。春去秋来,一丛丛荻草由绿转黄,摇曳在瑟瑟秋风里。深秋,这种生命力极强的高大禾草仍未偃息。当欧阳修冒着冷风、握着荻秆埋首识字时,飞雪般的荻花便轻轻地飘落到了他的头发上,好似一出程门立雪。

池边的荻草与欧阳修一同生长,寒来暑往,岁岁年年。在稚嫩的诵读声中,沙地画荻的孩童,慢慢长成了天资聪颖的好学少年。

而草根少年最终实现人生逆袭的转折点,是在他十岁这一年。没钱买书的欧阳修,只好到邻里家借书来读,往往一本书读完,字句与文义也能尽数默记于心中。随州城中,有一大户人家李氏,欧阳修就是在李家,读到了唐代大文人韩愈的文集。

年幼的他读到韩愈气势磅礴、汪洋恣肆的文章,惊于其言之深厚雄博,感于其文义之浩然无涯:“我的老天,这也太强了!虽然有些地方还看不懂,但就是感觉贼厉害。昌黎先生,永远的神!”

欧阳修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强烈冲击,韩愈之文,让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少年欧阳修成为韩愈的铁杆粉丝,他爱死了昌黎先生大江大河般浑浩流转的文章,日日手不释卷,夜以继日地诵读。欧阳修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日后,定要成为韩昌黎那样的不平则鸣之人,写出他那样的文以载道之作。

韩愈曾说:“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

在十岁出头的年纪,欧阳修就将《左传》《春秋》等书烂熟于心,他所作的诗赋文章,下笔老练,有如神助,不似出自少年人之手。其叔父欧阳晔有次读到欧阳修写的文章,称赞不已:“咱家出了个小神童呀,将来定会光耀门楣,名扬天下。”

数年后,十七岁的欧阳同学信心满满地参加了家乡的州试。州试,是地方举行的一级考试,通过者方能参加礼部试。州试题目对欧阳修来说是小菜一碟,他挥笔立就,然后满心期待着下一场考试。

可没想到,这次考试欧阳修竟名落孙山,原因有些离谱——他文赋中的个别韵脚,超出了官方规定的诗赋押韵标准范围。虽说这篇文赋写得极好,其中的奇警之句后来在文人圈中广为流传,可因循守旧的考官,还是不由分说地一笔将他黜落。

欧阳修感到很无语,居然不是因为观点、内容、立意不好,而是因为韵脚不合标准。可韵脚本就是修饰文赋所用,重修饰而轻内容,这不是本末倒置吗?以后我定要改革文风,一扫华而不实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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