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1007—1072)何以慰风尘

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滁州多山,其中一山名为琅邪山。琅邪山风光甚好,茂林修竹,郁郁葱葱,青黛含翠,幽深秀美。山间有一眼清泉,名唤酿泉,潺潺流水倾泻而出。泉水之上,有一古朴别致的小亭子,唤作醉翁亭。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山间传来阵阵笑语。循声望去,一众男女老少正围绕着醉翁亭各自玩乐,有的赏景,有的投壶,有的唱歌,有的对弈。黄发垂髫,皆怡然自乐。醉翁亭中更是热闹,石桌上摆着果蔬糕点与一壶美酒,几个后生正行酒令,吟诗作赋,谈笑风生,好不快活。还有一个鬓染霜雪的中年大叔,耳边簪着一朵牡丹,风度翩翩,笑吟吟地坐在年轻人之间。杯中酒未尽,他却已有几分醉态。

一个年轻公子道:“太守大人,今日休假吗?得此雅兴悠游于山间,与民同乐,好是惬意呀。”

簪花大叔摆摆手,醉醺醺地说:“谁说是休假?老夫现在正上着班呢。”

年轻公子调侃道:“大人此言何解?饮宴游乐也叫上班吗?我还以为您老人家又翘班了。”

簪花大叔哈哈大笑道:“与民同乐,正是本官的工作内容。”

有一老者闻言上前,举起酒杯道:“欧阳贤弟,老夫看你杯中之酒放了半天了,是要‘养鱼’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啊。”

簪花大叔慢悠悠地吟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这个中年大叔,正是醉翁亭之醉翁,滁州太守欧阳修是也。

庆历六年的某天清晨,欧阳公起床后,见窗外艳阳高照,春意盎然,便生出了带领百姓外出郊游的念头:春光甚好,待在府中任由案牍劳形岂不辜负?琅邪山间的醉翁亭已修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当携滁人一起游赏。

绝对不是不想工作,与百姓同乐,也是本官工作内容中重要的一部分。

于是他遍邀各行各业代表,很快召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鸡皮鹤发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走停停,稚气可爱的小童拉着母亲蹦蹦跳跳,风华正茂的青年放声高歌,衣袂飘飘的姑娘轻声嬉笑。文人士子,渔者樵夫,冠盖商贾,三五成群行进于山林之中。

沿途风景如画,“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欧阳修一边欣赏着风景,一边随意与同游群众攀谈,问问老人家的身体、年轻人的学业,再问问家家户户有无需要帮助之处。

“小李,来年的乡试准备得如何了?”

“孙大妹子,令堂的咳疾可有好转?送去的药吃了吗?”

“老张,你家的猪产崽可还顺利?”

“王大爷,春耕种田还需要人手帮忙不?”

欧阳公虽为一州之长官,却从来不是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而是切实关心着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他一直奉行着“宽简而治”的工作方针,治事简易,宽而不纵,简而不略,绝不为了谋得政绩、求取声誉而折腾百姓。

写文、种树、游园、造亭子、带领百姓一同春游踏青,欧阳修似乎过着躺平式的生活,松弛感满满。表面上看来,他没有什么突出的政绩,可实际上,人民群众在他的治理下过得和乐又轻松,大家都十分爱戴这个喜欢簪花的太守大人。

滁州素来民风淳朴,清平无事,欧阳修对此有一套自己独特的为政模式:“吾所谓宽者,不为苛急;简者,不为繁碎耳。”这里说的宽简为政可不是偷懒摸鱼,而是“居敬而行简”,节用而爱民。如果一个地方本就没什么天灾人祸、棘手之事,那何必为了刻意显露政绩而去搞劳民伤财的形象工程呢?

无为,就是最好的有为,不扰一方百姓而使其安居乐业,正如明君垂衣拱手而天下治。“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幽芳而荫乔木。”如此治民,岂不更好?

看着百姓怡然自得的样子,欧阳修很是欣慰。“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自己治理的一方人民过得快乐,他便也真心地感到快乐。

其实这段时间,欧阳修是遭到朝中政敌造谣诬陷,才被贬官到滁州的。本来心情很郁闷,但人生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于是欧阳公便簪着花,喝着酒,带着众人游山玩水。

无论生活如何无趣,做个有趣的人。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旧热爱生活。这就是欧阳修一直以来奉行的处世态度。

有趣的灵魂,需要修炼。欧阳修从出生起,就开始了这场为期一生的修炼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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