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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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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老范在坎坷的仕途上艰难前行时,他的铁哥们滕子京,也没好到哪里去。庆历新政中的保守派知道滕子京和范仲淹关系亲密,为了打击老范等人的势力,便诬陷滕子京滥用官府钱财,在朝野大加毁谤弹劾,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 尽管后来此事被查明是一则冤案,当时的滕子京却面临着极大的困境——贪污公款,这可是重罪。老范心急如焚,与欧阳修等人在皇上面前为好友极力辩白求情,终于有了点效果,最后滕子京仅官降一级,被贬知虢州。 庆历四年春,朝中仍有人不断上奏参劾此事,致使滕子京再次被降职降薪,贬为岳州太守。滕子京当然很委屈,可他与范仲淹是一样的秉性和风格,被贬到哪里,就在哪里好好做事,造福一方百姓。到巴陵后,他把个人得失抛之于脑后,风风火火地投入到工作之中,主持修筑防洪长堤,又重修岳阳楼,兢兢业业,勤政爱民,受到当地百姓的一致好评。 滕子京与范仲淹常有书信往来,只有在面对好友老范时,他才会袒露心中的脆弱:“范兄,你近来可好?反正我不太好,被冤枉、被贬谪,心中实在委屈。还好岳州景色秀美,能让人暂时忘记糟心事。特别是登临岳阳楼时,俯瞰巴陵胜状,真是美极了。范兄何时来岳州游玩?老弟定好好招待。愿范兄一切安好。” 而此时的范仲淹,即便想去岳州看望好友游览盛景,也没了心力。陕西任上的老范,为西北边事殚精竭虑,彻底病倒了。边塞严寒,病体难愈,宋仁宗体谅老范,便让他出任邓州知州。 庆历六年,年近六旬的范仲淹抵达任所邓州,他接来妻儿,一家人终于团聚。在邓州的三年,是老范一生中最为惬意的时光。邓州民风淳朴,政事简单,公务并不繁忙。老范时常偷得浮生半日闲,看看书,赏赏花,弹弹古琴。 他还是独独钟爱于那曲《履霜》,多少年来不曾变过。踏足地上霜,常思坚冰至。 邓州任上,老范营建了百花洲,重修了览秀亭。百花洲修好后,老范将其辟为园囿,与民同乐。他在《定风波》一词中写道: 罗绮满城春欲暮,百花洲上寻芳去。浦映□花花映浦,无尽处,恍然身入桃源路。 莫怪山翁聊逸豫,功名得丧归时数。莺解新声蝶解舞。天赋与,争教我辈无欢绪。 春光真好,不如归隐世外桃源,远离朝堂纷争,管他呢。可是,真能置家国百姓于不顾,独善其身吗?真能丢下民间疾苦不管,一人独乐吗? 老夫做不到啊。 君子不独乐。孟子曾经曰:“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 既然如今无法留在天子身边,为其分天下之忧,那便回归老本行——教书育人吧。“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这让老范很满足、很快乐。他设立了花洲书院,闲暇之余就到书院教教课。看着一众苦读诗书的年轻子弟,老范十分欣慰。他不禁想起几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终日埋头于经籍书卷之中。 岁月不饶人呀。当年的青春少年,如今已成半老头子。宦海浮沉三十余年,一生就这么过去了。 还好,这一生为家国百姓做了些事,培养了些人才,也算不负此生啦。 这日范仲淹又收到了滕子京的来信:“范兄,病体可还痊愈?闻君已顺利抵达邓州,得家眷相聚一堂,真乃大喜。若得空,可否帮老弟一忙?岳阳楼重修事毕,唯缺一篇文赋,以记颂此功绩。范兄高风亮节,文采斐然,自是作此文的最佳人选。拜托啦,范兄。老弟在此谢过。” 随信附有一幅《洞庭晚秋图》。 老范不禁哑然失笑:“这子京老弟,还挺贴心,知道老夫没去过岳阳楼,所以赠画一幅,让我看图写作呢。好!既然兄弟开了口,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范仲淹当即文思如泉涌,援笔立就了一篇千古流芳之作——《岳阳楼记》。 此文中,老范先是交代了写作背景,并且大赞了好兄弟滕子京的优秀政绩: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没见过岳阳楼和洞庭湖也无妨,假装去过嘛。按照宋代人的习惯,写“记”以及散文一类的文章,本人并不一定要身在其地,主要是通过这种文章记事、写景、记人,借景抒情,托物言志: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老范虽然未曾观赏过巴陵郡的洞庭盛景,可这整个大宋江山,尽在他的眼中和心中。他为这江山的美好而开心: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可他更为朝堂之上的钩心斗角、谗言佞语而忧愤: “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即便仕途坎坷,接连遭贬,范仲淹依旧固执地守着一颗古仁人之心,不以一己之身的荣辱得失而悲喜,一心只牵系着百姓民生与江山社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所以,范仲淹这一生所奉行的,便是《岳阳楼记》那句振聋发聩之语: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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