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宝元元年(1038),原本臣服于宋的西北党项政权首领嵬名元昊独立称帝,建国号大夏(史称西夏),正式与宋朝撕破了脸。此时西夏国的疆域,东据黄河,西至玉门,南临萧关,北抵大漠。显然,野心日益膨胀的嵬名元昊并不满足于此。

次年,为了扩大版图,也为了逼迫宋朝承认西夏的地位,嵬名元昊率兵进犯北宋边境。初闻此消息,北宋君臣并未太过担忧,甚至还有点不屑。呵,你个偏安一隅的小小党项政权,还敢建国称帝,真是活腻歪了,看我大宋轻轻松松灭了你。

大宋遂积极抵抗,起兵讨伐。

然而宋廷没想到的是,西夏军队兵强马壮,能征善战,而宋军则一直疏于秣马厉兵,兵卒懒散,军心涣散,远不敌西夏强兵,被打得节节败退,狼狈不堪。三川口之战,宋军大败,西夏乘胜追击,集兵于延州城下,准备攻城。

不承认我大夏?那就打到你承认为止。

铮铮铁骑踏起苍茫尘烟,纷飞战火响彻西北边境。

消息传至京城,举朝震惊。宋仁宗这下慌了。

早在十多年前,范仲淹进谏朝廷的《上执政书》中,就尖锐地指出了“兵久弗用,则武备不坚”,并提出应当学习秦汉王朝,平常没有战争时也不要懈怠,训练储备精兵猛将,以“备征伐之急”。

可宋仁宗偏不听。这下可好,打不过西夏,中原岌岌可危,朝中一时也找不出可用之人。宋仁宗这时想起了远在越州的范仲淹,一个诏令下去:老范,快回来,朕需要你。

国家有难,范仲淹自然义不容辞。五十二岁的老范吭哧吭哧地赶回京城,与韩琦一同被任命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协助安抚使夏竦共同抵御西夏进犯。

一路奔波到达延州后,范仲淹亲自视察,发现宋军军备废弛,战斗力薄弱。老范虽是文官出身,却熟读兵家之道,深谙用兵之法。他决定更改军队旧制,分部训练,轮流御敌;并精兵去冗,将老弱病残的兵卒都放回家去,集中力量训练有战斗力的士兵,力求培养出一批所向披靡的精锐之师。范仲淹还在军中提拔重用了许多立功的将士,如大将狄青、种世衡等人。

此外,老范认为对付西夏需要以防御为主,不可冒失进攻。“严边城,使之久可守;实关内,使无虚可乘。”他调兵遣将,整修边寨,主要修筑承平、永平等边关要塞。

除了备战措施外,范仲淹还充分发挥他的特长:治理百姓,安定民心。老范积极恢复生产,安定所辖区域。西北边境战事不断,各少数民族深受其扰,因此范仲淹花了大量精力对周边的少数民族表示友好,派兵保护他们的安全,再以朝廷之名犒赏拉拢。边疆人民在老范的治理下安居乐业,人心渐渐靠向宋廷。

百姓苍生,乃江山之本。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范仲淹深知这个道理。

康定元年(1040),老范的好兄弟滕子京也被调来支援,他担任甘肃泾州知州,负责防御西夏东侵。十多年前,两个人一起在泰州修筑海堤,如今,又在同一战线上并肩作战。虽然两人各自紧锣密鼓地备战,不得时常见面,但是老范想到好友也在前线为国排忧解难,心便安定了许多。

滕子京的能力,老范很清楚。隔着苍茫尘烟,他仿佛看见了好友如当年抵挡风暴时那样从容不迫,沉着应战。

人生难得一知己,何况还是共同进退的生死之交。

康定二年(1041)正月,宋仁宗一直急于战胜西夏,扳回一局,他焦灼不已:“派出去老范、韩琦等人这么久了,咋迟迟没动静呢?赶紧给我打呀!”于是下令陕西各路一同发兵讨伐。范仲淹大叫不好,心说皇上怎么又犯糊涂了,这是要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啊。他赶忙上疏:“陛下,不可操之过急,要先加强边防守备,对西夏徐徐图之。”宋仁宗寻思也有道理,就暂时按下了进攻的想法。

是年二月,嵬名元昊进兵渭州,宋仁宗再也按捺不住了,朝中君臣求胜心切,决定启动反攻计划。范仲淹拼了老命极力劝说,可惜朝廷只认为是老范怯懦,不敢和西夏正面对抗。

同样主张进攻的韩琦,派出几乎所有主力战将,率领军队在六盘山下的好水川伺机破敌。然而宋军远远低估了对手的实力,骁勇善战的西夏军队排山倒海而来,势不可当,宋军再次大败,伤亡惨重,战死一万余人。

早春的塞外依旧雨雪纷纷,天大寒,一片萧瑟苍凉之景。退兵途中,上千阵亡将士的家属夹道痛哭,为烈士招魂。韩琦亦悲痛哭泣,悔恨不已:“若当初听老范一言,不冒失进攻,或许如今也不会酿成如此惨剧。”

噩耗传到汴京,宋仁宗怒极,一肚子的火没处发,便下令贬谪夏竦、韩琦和范仲淹等人。老范被贬为耀州知州,五月改知庆州兼管勾环庆路都部署司事。接到圣旨的他无奈地笑了笑:“对于被贬官,老夫早就习惯啦,陛下你开心就好。”

他干净利落地收拾好东西,走马上任。面对皇上的责罚,范仲淹并未想着为自己辩解半句——出兵讨伐从来就不是他的主意,战败的责任却要他来背锅。

范仲淹心心念念的,都是如何抵御西夏。至于他个人的得失,无所谓。

到庆州任后,为了进一步巩固边防,老范下令修筑大顺城以遏制西夏军的进犯,同时修葺多个军事要塞,切断敌方通路,形成一道坚固的防线。

此地的羌族势单力薄,多次为嵬名元昊所利用,范仲淹便亲自接待羌族酋长,与他推心置腹地谈话:“你放心,有我老范在一日,必尽心尽力护你族人周全。”

老范说到做到,大力实行惠民政策,给羌族百姓发放农具和粮食,帮助其重拾生计,还下令修筑十二座旧要塞,将之改建为城池,以使流亡的各族百姓回归。在范仲淹的诚心相待与布施仁政之下,羌族最终决定脱离西夏的统治,转而为宋朝效力。羌族人民都很喜欢这个帮他们排忧解难的老范,亲切地称他为“龙图老子”——范仲淹时任龙图阁直学士,而“老子”有尊敬之意。

转眼已是秋天。

边关的春是那么短暂,烽火狼烟,战事不休,春风不度玉门关。

边关的秋是那么漫长,月色凄清,满目萧然,角声满天秋色里。

戍边两年多的范仲淹,有些思念家乡了。登高望远,但见一片秋色连绵不绝,芳草萋萋,斜晖脉脉。想到自己羁旅异乡多时,又逢清秋时节,老范不由得生出无限伤感。一首《苏幕遮》,欲启于嘴边: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极目苍穹,成群的大雁正匆匆往南飞去,不曾为谁停留。黄昏时分,军中号角吹响,与瑟瑟风声、战马嘶鸣声,一齐涌入耳中。远处,层峦叠嶂掩映着如血的残阳,苍茫暮霭笼罩着紧闭的孤城。饮一杯浊酒,生出离愁无限,不知千万里之外的亲人,可还安好?不知同在军营的好友滕子京,可还安好?

老范心中感慨万千,落笔而成一首《渔家傲·秋思》: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夜晚,军营中传来了悠远的羌笛声,老范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这两年操劳军事熬白了须发,何日才能回家洗一洗沾满尘土的衣裳?

还不是时候。

想起曾经共同作战,如今身死沙场的一众军士,范仲淹老泪纵横。多少无辜的生命,陨落于这个无尽的秋日。血洒边关的将士们,再也看不到故乡来年的大好春色。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西北之患未平,家国难安,百姓难安,逝去将士的魂魄难安。怎能安心还乡?

老范暗自发誓:“不破西夏终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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