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范仲淹在完成了归宗复姓、赡养母亲的个人愿望后,便将接下来的人生,都付与了大宋的朝堂与百姓。从踏上官场的那一刻起,他就立下了“以天下为己任”的政治抱负,并将半生所学的圣贤之道,悉数付诸实践。

天禧五年(1021),范仲淹调任泰州西溪盐仓监,掌管盐税。其好友兼同榜进士滕子京被分配的第一份工作也在泰州,担任海陵从事。刚上任,滕子京就写信邀请范仲淹来自己的清风堂相聚:“来吧兄弟,看看我工作的地方怎么样。”范仲淹欣然前往,并在聚会上即兴赋诗,写下《书海陵滕从事文会堂》:

东南沧海郡,幕府清风堂。

诗书对周孔,琴瑟亲羲黄。

君子不独乐,我朋来远方。

言兰一相接,岂特十步香。

德星一相聚,直有千载光。

道味清可挹,文思高若翔。

笙磬得同声,精色皆激扬。

裁培尽桃李,栖止皆鸾皇。

琢玉作镇圭,铸金为干将。

猗哉滕子京,此意久而芳。

好一个“君子不独乐”。滕子京很珍惜地把这首诗裱起来,挂在清风堂内,并将清风堂改名为文会堂。

拜访过好友后,范仲淹立刻投入到工作之中。他深知盐铁把控着国家的经济命脉,盐税是国家财政收入的三大支柱之一,而他所任职的泰州西溪,则是淮南盐的主要产地。泰州的盐业享誉中原,从汉代起,吴王刘濞就在这里“煮海为盐”。唐朝开元年间,朝廷置海陵县为监,一年煮盐四十五万石,产量居东南海盐产区十监之首,至唐大历年间,“海陵盐税,天下居半”。

盐业直接影响着国民经济和政权的稳定,所以从中央下派的盐官就非常重要了。

范仲淹一上任就深入盐场视察,沿途经过田地,他听到田边一群农民在捶胸顿足地大哭:“苍天啊,俺的心血全都泡汤了啊!”范仲淹赶忙上前问原因。原来是因为唐时修筑的海堤年久失修,多处溃决,导致海潮倒灌,卤水充斥,淹没田地,退潮后万亩良田尽数变作无法耕作的盐碱地。

田地,是百姓的养家糊口之本。一旦毁坏,多少人将无以为生,流离失所,甚至家破人亡。

经过范仲淹的进一步调查,他发现海潮还席卷了楚州、泰州、扬州各地盐场,冲毁盐灶,毁坏房屋,致使庐舍飘零、人畜伤亡,沿海百姓叫苦连天。范仲淹忧心如焚地驻足海边,咸腥的海风吹在他满面愁容的脸上,遥望茫茫的大海和白花花的滩涂,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了百姓们痛哭流涕的悲惨情状。

范仲淹下定决心,重修捍海堰,根治海潮洪水之害。一个字,“干”就完事了!

他当即回到住所伏案疾书,上奏朝廷请求拨款重筑捍海堰。然而范仲淹此时只是一介芝麻小官,在皇上面前还说不上话。再说,那个年代想让统治者花钱兴修水利工程谈何容易?乾兴元年,宋真宗驾崩,宋仁宗即位。新君继位,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自然顾不上搭理一个从八品地方小官。

递给朝廷的奏疏都石沉大海,范仲淹有些苦恼。滕子京听说好友在工作上遇到了困难,便赶来帮忙,与范仲淹一同商议修堤事宜。两人一合计,认为此事还得找上面的人帮忙,才能让官家听进去。于是范仲淹又上书他的直系领导——泰州知州张纶,痛陈海堤利害。经过范仲淹同志的多番慷慨陈词,他终于争取到了张纶大人的鼎力支持。天圣元年(1023),张纶奏明朝廷,宋仁宗调任范仲淹为兴化县令,全面负责修堰工程。

经过不懈努力,终于如愿开工了,沿海百姓终于有救了。范仲淹熬了多日没睡的眼睛布满血丝,眸中却透出炯炯的光芒。

他亲率上万名士兵和民夫奋战在一线,滕子京从旁协助。当年秋冬,正当工程有条不紊地进行之时,一场雨夹雪的风暴突然袭击了海岸。一时间狂风大作,暴雨如注,海面掀起了数丈高的惊涛骇浪,冲断了新堤,人们四处奔逃,呼叫哀号,乱作一团,范仲淹也慌了手脚。在这紧要关头,唯有滕子京临危不惧,跑上工地高处,他一边组织无关人员向安全地带疏散,一边责令各队士兵坚守岗位,并率先以身赴险,与兵民一同捍卫海堤。范仲淹在现场看得目瞪口呆,不禁心生敬意:“我兄弟,真牛啊。”

修堤期间最为艰难的时刻,滕子京义不容辞地和范仲淹站在了一起。两人至此成为莫逆之交。

就在范仲淹热火朝天地指挥修建海堤之时,突然传来噩耗,他的母亲谢氏去世了。他悲恸万分,世界上最牵挂他的那个人走了,从此,他没有母亲了。

天圣四年(1026),范仲淹告别了好友滕子京,辞官守丧,临近尾声的修筑工程由张纶继续主持完成。修好后的捍海堤坝,一年又一年地保护着农田庄稼和盐业生产,当地百姓感念于范仲淹为之付出的努力和心血,将其命名为后世闻名的“范公堤”。

丁忧守孝的范仲淹,居住在南京应天府。闭门居丧的日子里,他感到一颗心变得很空很空。自己的事业初现曙光,终于有能力奉养亲人,可母亲还没享几年福,就已不在人世。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一时沉浸在悲伤中的范仲淹告诫自己,伤心也好,痛苦也罢,绝不可意志消沉。母亲在天有灵,肯定也希望自己不忘初心,有所作为,必须振作起来。走下去,带着母亲的教诲与期盼走下去,带着自己的志向与理想走下去。

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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