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这就是写下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一代名臣范仲淹,被后世称赞为“北宋第一臣”“北宋第一完人”的范仲淹。然而,在范仲淹正式成为“范仲淹”之前,他只是一个握着一手烂牌的小镇青年——生父早亡,母亲改嫁;出身普通,家境平平;寄人篱下,受兄弟排挤——拥有一个惨得不能再惨的逆风开局。

这一手烂牌,是如何打出王炸的呢?

幸运的是,小范有一个明理慈爱的母亲和一个仁厚善良的继父。这两位优秀的长辈,若是联手出一本家庭教育读物——《一代名相养成记》,一定会受到历朝历代无数父母的追捧。这对夫妇深刻实践了“在物质上穷养孩子,在精神上富养孩子”的养儿理论,并成了这句话的成功典型案例。

从范仲淹有记忆起,他听母亲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儿,一定要多读书。”谢氏自己并没有接受过什么教育,但她深信知识可以改变命运。在母亲的教导下,小范从小就是个爱读书的好孩子,一心向学。并且,谢氏身上坚韧隐忍的品性,也在潜移默化地促进了范仲淹高尚人格的养成。

如果说母亲是他人生中最初的引路人,那么继父就是他学业上的鼎力支持者。朱家并不富裕,一家之主朱文翰只是个地方小官,工资微薄,还要养活妻子和好几个孩子,可他对于继子的成长教育,却非常舍得花心思和金钱。朱文翰不仅让小范到家乡当地的醴泉寺拜高僧为师,学习《左传》《战国策》《史记》等科考重点资料,他还很注重小范的兴趣培养,应试考试要搞定,德智体美也要全面发展。

朱文翰曾延请著名古琴家崔遵度教小范弹琴。在习琴期间,小范同学向崔先生请教:“师父,琴理是什么呢?”崔遵度答道:“清厉而静,和润而远。”小范回去后便反复琢磨先生的话,从习琴中得出了一番感悟:“清厉而弗静,其失也躁;和润而弗远,其失也佞。弗躁弗佞,然后君子,其中和之道欤。”可见范仲淹从小学习就能举一反三,爱思考,爱钻研。师父领他走进门,他就自己沉下心来刻苦修行。

学啥啥都行,干啥啥都精。

继父朱文翰越发觉得小范孺子可教,便又请同在淄州做官的好友张蕴教小范剑术。后来范仲淹无论走到哪里,衣物可以不带,琴剑必须随身。古琴曲中,他独爱《履霜》——踏霜,而后知寒冬将至。

除了父母的后天栽培,小范自身也拥有很强的内驱力。早年继父辗转各地做官,一家人跟着四处迁居。尽管有着颠沛流离的童年,小范同学也从未耽误过读书学习。继父在湖南安乡做知县时,范仲淹就在当地的太平兴国观读书,寒暑不倦。小范对于洞庭湖的万千气象,已没有太多记忆,可他清晰地记得每晚苦读诗书时,那连绵不绝的芭蕉夜雨声。后来朱文翰调官长山县令,带一家人回到长山,生活才算安定下来。

范仲淹十五岁那年,被举为学究,并受到长山县名儒姜遵的夸赞:“这位小学究虽年少,可真是个奇人啊,他日不惟为显官,当立盛名于世。”得到认可的小范并没有骄傲膨胀,反而一如既往地谦逊低调。在醴泉寺攻读诗书时,他为了节省开支,就用家中送来的米煮粥,一次煮一锅,等到粥放凉凝固后,用刀划一个十字,切为四块,早晚各吃两块,再去后山挖一些野菜,切碎后撒上盐搅和搅和,一顿佐粥的大餐便做好了。如此这般,坚持了整整三年。

真是一个狠人。后世“划粥断齑”的典故,便是来源于小范少年时清俭求学的事迹。

他这般珍惜读书的机会,大概因为对范仲淹来说,书籍让他经历了从未有过的生命体验,文字让他领略了未曾涉足的山山水水。他可以跳出此时此地的限制,可以看见更广阔的世界。所以,即便读书条件艰苦,小范也甘之如饴。

他将孔子的学生颜回作为榜样,“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就算生活清苦,只要能读书,我就很快乐啦。

即便陷入泥淖,依旧可以抬头仰望星空。书籍便是他的星空,圣贤之言,振聋发聩,是沉寂夜空中的一声惊雷,也是无边黑暗里的一盏明灯,照耀着他年少孤独的心。

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纵然居陋室,穿布衣,饮粗茶,食淡饭,可是心中是富足的,灵魂是充盈的,这是一种“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快乐。

青少年时期的范仲淹,生活中除了读书,还是读书。有时为了避开醴泉寺中纷纷来往的香客,他会去后山的一个石洞前独自看书,这里是属于他的小天地。天光透过枝叶的空隙洒在小范身上,斑驳的光影将他的脸分割成明和暗。空山不见人,但闻几只灰雀时不时的鸣叫声。灰雀们在他头顶的树枝间来回跳跃,抖落些许羽毛和灰尘,凝神沉思的少年在明暗之间如梦初醒。

寂静山中的时间流逝得很慢很慢,小范的心也变得很静很静。

小镇青年范仲淹憧憬着外面的世界。他深知,只有读书,才能让他走出去,走到开阔的、明亮的地方——汴京,那是所有读书人心中无比神圣的存在,安放着多少文人士子匡君辅国的治世理想和平步青云的宦途之梦。小范将自己的志向妥帖地安置好,放在内心深处。未到时机,不必言说。

二十三岁那年,范仲淹意外得知了自己的身世来历,感愤不已。他不愿再顶着模糊的名字、暧昧的身份,过寄人篱下的生活。

他想自立,想做自己。小范决意离家远行,到当时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应天府书院学习深造。范仲淹眼含热泪拜别家人,踏上了异乡求学之路。他并未携带太多细软,唯有琴剑傍身。

年轻人清瘦的脸上写满坚毅,眼中尽是凛然正气。此去,定要考中功名,衣锦还乡,不负继父厚望,报答母亲恩情。

更重要的是,找到自己,认识自己,成就自己。

这是人生的必修课,纵然旅途寂寞,也要独自坚定地走下去。

范仲淹的身影逐渐从母亲殷切的目光里消失,命运的齿轮从此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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