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明道二年(1033)三月,刘太后崩逝,宋仁宗赵祯开始正式临朝问政,成为名副其实的赵官家。宋仁宗接管大权后,礼贤下士,广纳英才。他的时代,涌现了许多闪耀文坛的大咖——欧阳修、司马光、王安石、曾巩等。宋仁宗和他的文臣们,缔造了一个文化璀璨的传奇时代。

景祐元年(1034),宋仁宗特开恩科,对历届科考名落孙山之士的录取放宽尺度。《续资治通鉴长编》中如此记载:“朕念天下士乡学益蕃,而取人之路尚狭,或栖迟田里,白首而不得进。其令南省就试进士、诸科,十取其二。”

柳三变的命运迎来了转机。年近五十的他听说这个消息时,立刻动身,风尘仆仆地赶往京城,正如二十多年前,他人生第一次赶赴科考那样,心中仍然是有期待的。因为担心宋仁宗认出“柳三变”一名后不录用他,柳三变决定改名为柳永,字耆卿。

他多么害怕皇上再说出那句“且去填词”。当年张狂不羁的“奉旨填词柳三变”已死,如今,是人过中年的柳永,被磨去棱角的柳永,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孤注一掷。

这一次科考,柳永终于中第,被授予睦州团练推官的职务。他不禁喜极而泣,写下一曲《柳初新》:

东郊向晓星杓亚。报帝里,春来也。柳抬烟眼,花匀露脸,渐觉绿娇红姹。妆点层台芳榭。运神功,丹青无价。

别有尧阶试罢。新郎君,成行如画。杏园风细,桃花浪暖,竞喜羽迁鳞化。遍九陌,相将游冶。骤香尘,宝鞍骄马。

经历了那么久的冷落清秋节,而今终于迎来了温暖的春天。柳永举目四方,映入眼帘的皆是春意盎然,花红柳绿。多么美好,多么快乐呀。年近半百的柳永,忽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少年时期,心态一下变年轻了好多好多。

即便生命中被吹落的秋叶已积满了厚厚一层,也不会阻挡新生草木萌芽破土而出,蓬勃生长。

柳永终于考中了功名,虽然只是一介小官,却也是对他这大半生坚持不懈的一种安慰和嘉奖。整整二十六年,五次参加科考,四次落第,这样的打击,非常人可以承受。可是柳永熬过来了,熬过了无眠的夜晚,熬过了寂寞的旅途,熬过了一众文人的抨击与谩骂,熬过了无数次想要放弃的纠结与屡战屡败的失落。

宋仁宗果然不负其宽厚仁慈的美名,他给了柳永一个机会。虽然迟了一些,但终究是到了。

景祐四年(1037),柳永调任为余杭县令。余杭,对柳永来说,是一个熟悉的地方。柳永不曾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以当地县令的身份,重返故地。面对这片熟悉的土地,柳县令一改年轻时的轻狂浮躁,秉承着克己奉公、兢兢业业的工作态度,不辞辛劳地各处走访,为百姓谋福祉,深得当地百姓的爱戴。

世人皆道柳永的风流浪荡,却不知他为官期间的尽心尽力。

《余杭县志·名宦传》有记载:“柳永,字耆卿,仁宗景祐间余杭令。长于词赋,为人风雅不羁,而抚民清静,安于无事,百姓爱之。建玩江楼于溪南,公余啸咏,有潘怀县风。”这是说柳永当县令期间,能够令当地老百姓安居乐业,清静怡然地生活,他不骚扰民众,不胡乱征收赋税,所以“百姓爱之”。

宝元二年(1039年),柳永担任浙江定海的盐场监官。在任上时,他目睹了盐民在风吹日晒下制盐的艰辛,心中大为不忍,于是写下一首《煮海歌》:“周而复始无休息,官租未了私租逼。驱妻逐子课工程,虽作人形俱菜色。”盐民日夜无休地劳作,一家妻小都要一同干活儿,还要备受官租和私租的重重剥削,劳累和饥饿令一家人面带菜色,形销骨立。“本朝一物不失所,愿广皇仁到海滨。甲兵净洗征输辍,君有余财罢盐铁。”天生就有悲悯之心的柳永,借这首诗为盐民发出了请愿:希望皇上能看到滨海百姓的艰难,广布恩泽到这里,也希望朝廷去除冗兵之弊,令国库有富余的钱财,这样就能减免百姓的盐铁赋税了。

柳永虽为官一方,却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深入体察民众的现实困难。柳永的词是百姓捧红的,如今他当官了,首先关注的就是百姓的民生问题,切切实实做到了“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微末小官的柳永,或许做不到“为天地立心”那般宏大,可他在努力地“为生民立命”——为老百姓谋些福祉。

谁说爱风花雪月,就不能爱民如子?谁说风流多情,就不能忧国忧民?既谈风月,也谈民生,这两者对柳永而言,并不矛盾。年轻时看见的是身不由己被困风尘的红粉佳人,暮年时看见的是艰辛劳作备受压迫的贫苦百姓,对这两个群体,柳永都心生同情,都在写诗作词为他们发声。

或许凭他的一己之力,并不能改变现状,可有些事就算杯水车薪,也总需要有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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