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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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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元年(1004),大宋的安定局面被打破。 辽宋两国多年来为了争夺燕云十六州而小打小闹不断,频频侵扰北宋边境的辽国,此次正式发兵,由辽国承天太后与辽圣宗亲自率领大军南下,深入宋境。宋廷大多臣子建议南逃避敌,宋真宗虽然也怕得想逃跑,但是宰相寇準等人极力主张抵抗,宋真宗不得已御驾亲征。双方在澶州对峙,最终决定谈和罢兵,签下澶渊之盟。盟约规定,宋朝每年须向辽国纳贡岁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来换取与辽之间的和平。 澶渊之盟虽为宋辽两国带来了一百多年的和平,可是宋朝君臣的忘战苟安,却为日后的大厦倾颓埋下隐患。宋真宗、宋仁宗、宋英宗三朝天子皆不思秣马厉兵,宋军逐渐疲软,其中河北军和京师军甚至“武备皆废”。自宋太祖时起想要收复燕云十六州的雄心壮志,尽数消散于北境的茫茫大漠与袅袅烽烟之中。 而此时,异国的铁骑仍十分遥远,大宋依旧平静祥和。 这些年,柳公子秉持着“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心态,在江南各地旅游。考公务员、找工作等事,都被他暂时抛到脑后。他迷恋于湖山之美好、都市之繁华,杭州、扬州、苏州,江南的每一处风景果然都名不虚传,江南的美人更是风华绝代。柳三变沉醉于此,日日听歌买笑,过得那叫一个逍遥自在。 人不轻狂枉少年嘛。柳三变再次安慰自己。直到景德四年(1007),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年纪不小了,早已不是少年郎。柳三变此时已二十一岁,他终于决定进入汴京,准备参加春闱之试。 柳公子依依惜别了江南的一众红颜知己,并立下壮志:“对天颜咫尺,定然魁甲登高第。待恁时、等着回来贺喜。”他信心满满,夺魁登第,胜券在握。我的好姐姐、好妹妹们,等小生拿个状元回来,你们再好好祝贺我吧! 次年,柳三变抵达汴京。 初到汴京时二十多岁的柳三变,像极了毕业后刚踏上社会的大学生,眼神中透着些清澈的愚蠢。他坚定地相信,只要有梦想、有才气,一定可以得到圣上的赏识,拿到朝廷的录取通知书,让父亲自豪,让家族骄傲。 就博他个金榜题名,荣耀平生。 正值青春飞扬的柳公子,爱极了京城的繁华。他多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真正地属于这里。汴京城的万家灯火,终有一盏,会为他而亮。考试日还未到,柳三变就在京城春游踏青,他写下了一曲《长寿乐》: 繁红嫩翠。艳阳景,妆点神州明媚。是处楼台,朱门院落,弦管新声腾沸。恣游人、无限驰骤,骄马车如水。竞寻芳选胜,归来向晚,起通衢近远,香尘细细。 太平世。少年时,忍把韶光轻弃。况有红妆,楚腰越艳,一笑千金何啻。向尊前、舞袖飘雪,歌响行云止。愿长绳、且把飞乌系。任好从容痛饮,谁能惜醉。 这就是大都市的魅力啊,多么让人心驰神往。亭台林立,繁花似锦,车如流水马如龙。柳三变在京城喧嚷的街市之间,走走停停。 他的眼神中有光,有憧憬,有自信,有坚定。 京城春光正好,公子风华正茂。 大中祥符二年(1009),科举考试出结果了。柳三变在人群中极力望向张贴在墙上的榜文,朝廷共取士两百多人,可是其中并没有“柳三变”这个名字。他仔仔细细把名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的的确确,没有他的名字。周围有人考中了的,欢呼惊叹声与喜极而泣声将柳三变的落寞层层淹没。 第一次科考,他光荣落榜。 现实给了他狠狠一耳光,七零八碎的情绪在失眠的夜晚一齐翻涌上来。遭遇了打击的柳三变,有点怀疑人生了:“是我的诗词写得不够好吗?不得第一名也罢,居然还挂科了。到底是哪里出差错了呢?” 其实并非柳三变的才华不够,当时他写的辞赋,已在民间和宫廷之中流传,并且还得到了一些高官的赏识。只是柳三变所擅长的,与朝廷这次的用人录取标准有出入。春闱试后,宋真宗下了一封诏书,曰:“读非圣之书及属辞浮靡者,皆严谴之。”意思就是凡是读非圣贤书之人,以及作品辞藻华丽、内容奢靡之人,不仅全都不录取,而且还要严厉谴责。 由此可见,朝廷要的,是圣贤书培养出的循规蹈矩、克己守礼之人,是所写文章辞赋务实致用之人,至于柳三变这样放纵不羁的风流才子,无论多么才华横溢、文采飞扬,统统不要。 落榜的柳三变既伤心又失落,考试前许下的那些豪言壮语,现在听起来多么可笑。还和那么多红粉佳人吹牛自己必然金榜题名,太丢人了。柳三变又想到圣上的那道诏书,他深深觉得,自己被针对了。辞藻靡丽就代表没读过圣贤书吗?文风华美就代表没有经世致用之才吗?为人风流不羁就代表做不了好官吗? 好好好,那便将轻狂进行到底吧。稳定的情绪固然有用,但冲天的怒气实在精彩。年轻气盛的柳三变将心中的愤懑不满化作一首《鹤冲天》: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他在这首词中发了一大通牢骚:这次我没考上,完全属于发挥失常,就连清明盛世也会错失贤才呢。既然没能得到好的机遇,那我就干脆随心所欲地去快活吧,何必为了功名利禄而患得患失呢?虽然我只是一介布衣,可是做一个风流才子写写辞赋是多么逍遥自在,也未必比不上公卿将相吧!反正我有那么多红颜知己能一诉衷肠呢,和她们在一起,才是我平生最快乐的事。青春多么短暂,我宁愿把那些无聊的虚名,全部换作浅斟低唱! 与其内耗折磨自己,不如发疯指责他人:都是皇上的错,错失了我这个大好人才。科考录取漏了我,是朝廷的损失。 发牢骚归发牢骚,柳三变并没有因为这一次失利而一蹶不振。在他看来,这次落榜纯属偶然,下次一定可以“黄金榜上,不失龙头望”。可柳三变没有想到的是,随手写的这阕词,却成了他未来仕途上的绊脚石。 这首《鹤冲天》越传越有名,汴京城中的吃瓜群众都在议论,好一个柳七公子,这般狂放,居然敢公然吐槽朝廷。词中“明代暂遗贤”一句,是在阴阳怪气地说当朝官家做不到野无遗贤、人尽其才,才把他柳七那样的有才之人错失了吗?“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这句更是绝了,是说朝中的一众公卿大夫都不如他个白衣才子呗。此番无差别攻击,是想把满朝文武都得罪个遍吗? 柳三变感到很冤枉,当时写下这阕词,只因年少轻狂,图一时之快,没想到被大做文章。柳七之名,不仅搅得民间议论纷纷,朝堂也对之关注了起来。 有一则八卦在历代文人圈中很是流行,说《鹤冲天》在多年后甚至传到了皇帝耳中,那时已是宋仁宗在位,又一次科考结束后,宋仁宗端坐于大殿之上,对新科进士的名单做最后的审核。他一见柳三变的名字,就想起那首轻狂之作,立刻心下不满:“这就是大发牢骚的那个考生?”于是宋仁宗当即圈掉柳三变,并御笔批示:“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 此事并未被任何正史提及,且柳三变一生四次落第,有三次都是在宋真宗年间,他最后一次落第的那年,虽是宋仁宗在位,可那时宋仁宗尚年幼,并未真正地大权在握,军政大权都掌握在其母刘太后手中。宋仁宗是否真的下令封杀了柳三变的仕途,有待考证。但可以确定的是,柳三变写的词,当时并不被奉行正统儒学的主流文学圈所接纳,也不符合朝廷录取优秀人才的标准。 北宋陈师道曾在他的个人笔记《后山诗话》中提到,柳七之词天下咏之,连宋仁宗也颇好其词,“每对酒,必使侍妓歌之再三”。可是即便宋仁宗喜欢柳三变的词,那也只是把它当作佐酒下饭的小菜、茶余饭后的甜品,而不会让其出现在庄重严肃的朝堂之上,更不会让写出这些词的柳三变成为朝中匡君辅国的臣子。 柳三变人是彻底红了,但他的青云之路,也差不多彻底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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