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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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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宝九年(976)冬,宋太祖逝世,由其胞弟赵炅继承帝位,是为宋太宗,并于开宝九年改年号为太平兴国。赵匡胤在世时仍善待降王,并未有过杀心。虽然将李煜终日困于囚笼,却也好吃好喝地待着,李煜有什么特殊要求,比如每天要喝很多酒,也都一一满足。 可是赵炅不同,就连他的即位,都有弑兄篡位之嫌,民间一直流传着“烛影斧声”的议论。对生性阴狠毒辣的赵炅而言,已被软禁于深深宅院中的李煜,仍然是个大威胁。 经历了亡国之痛,又当了一年臣虏的李煜,本该知晓政治风云的残酷无情,可他的心性依然率真如孩童,仍然不谙尔虞我诈、谋权弄术。同样一朵开得绚丽夺目的花,李煜对之欣赏赞叹,作辞赋以咏之颂之;而赵炅恐怕想的是,此花鲜艳异常,必是有毒,可用来制成上好的毒药。 亡了国的李煜弱小、无助,又可怜,但还是一如既往地能花钱。李煜刚到汴京时,宋太祖除了宅邸,还赐了他若干衣物、器皿和钱财,并且每个月都会按时发放俸禄。可习惯了奢侈生活的李煜,钱总不够花。于是他向赵炅递了好多道折子,恳求增加俸禄,以提高生活品质。 做俘虏,也要做得有质量。 赵炅感到无语,这位朋友真有意思,当自己是来这儿享福的,明明是亡国之君,没被杀掉就不错了,怎么还这么多要求?但他还是大手一挥,准了。此时的赵炅已在思考,该找个什么理由杀掉李煜呢? 李煜的月俸增加,还得了三百万钱的赏赐,他终日抑郁的心情终于好了一点。可是很快,更大的痛苦袭来了。 赵炅垂涎小周后的美色已久,便封其为郑国夫人,强令她随命妇入宫,每次入宫都会对其百般凌辱。美丽又柔弱的小周后宛如风中之草,一夜的露水将她里里外外浸得冰凉潮湿。小周后流不尽的眼泪让李煜的心都快碎了。她总是哭着责怪李煜太过窝囊,连最心爱的女子都保护不了。李煜无能为力,只能垂泪婉转避之。 君王掩面救不得。更何况,还是一个无能的废君,一个连祖宗大业都没有保住的亡国之君。李煜心中的痛楚无人可倾诉,他只能将之付与诗词之间。一曲《相见欢》,诉尽了他的无可奈何: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盛衰荣辱,人间百味,李煜在短短数年间尝了个遍。他似乎是于某一瞬间突然醒悟:原来人生从来就是充满遗憾的,正如江水东流,日升月落,是冥冥之中注定了的。 李煜喜欢拜佛念经,可如今他才能真切地体会到佛法所说的“无常”。《涅槃经》偈云:“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世间一切,无时不处于“生住异灭”之中,过去存在的,如今却起巨变;现在有的,将来终归幻灭。这是世间万物都逃不过的法则。 在以切身之痛领会到这一点后,李煜的词作所寄托之物,便也从他一人的哀痛,开阔到了宇宙众生共有的无奈与悲苦之上。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李煜已经很久没有过心绪的巨大起伏了,那日旧臣徐铉突然到访,令李煜的情绪有些失控。徐铉如今已是北宋高官,他奉赵炅之命而来,却不知皇帝此举有何用意。 徐铉踏足李煜寂然的居所,一阵凉意骤然袭来。李煜时隔三年再见故人,心中百感交集,他忍不住放声大哭,无尽的泪水令徐铉手足无措。李煜哭够了,呆坐良久,忽然长叹一声道:“当初我错杀潘佑、李平,如今真是悔之不及!”那时的李煜任性无知,听信佞臣谗言,下令将潘佑、李平两位直言进谏的忠贞之士打入牢狱,如今在他们二人以身殉国的数年之后,李煜追悔莫及。 李煜不是不知道此时的徐铉已入仕宋朝,可他面对旧日臣子,还是忍不住袒露心迹。徐铉亦怅然不已。昔日的君臣二人,如今却一个是故国的降王,一个是新君的臣子。对坐无言间,多少流年缓缓而过。 徐铉告别李煜后,忽被皇帝急召,赵炅命他将两人的对话和盘托出。徐铉惶然之下不敢有所隐瞒,只得一一告知。赵炅得知李煜追忆故国臣子,更加怀疑他有复国之心。 太平兴国三年(978)的七夕,是李煜四十二岁的生日,在他的请求下,李煜得以与曾经的妃嫔相聚。席间,他作下一阕《虞美人》,并让昔日南唐的歌伎咏唱助兴: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歌伎清婉曼妙的声音,将李煜的思绪带回了多年前仍未覆灭的南唐。想来宫中的雕栏玉砌,大概还一如往昔吧?只是如今物是人非,只能在梦中回首故国月色。 此曲传至赵炅耳中,他听闻词中“故国”二字,顿起杀心,决定数罪并罚。皇帝的“贺礼”很快送到了李煜的宅邸,此时李煜穿戴得整整齐齐,正准备谢皇帝隆恩。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等来的礼物,竟是赵炅赐下的一剂毒药。 李煜在生日这天,迎来了一场蓄谋已久的死亡。他捧着毒药的手有些颤抖,可心里一阵轻松,终于要解脱了。那些失去的、不得的、困顿的、后悔的,都结束在此刻吧。 赵炅赐下的牵机药,会让人在死前遭受漫长的痛苦。生命的最后阶段,李煜恍然看见从前的一幕幕春花秋月,从眼前倏忽而过:父王慈爱的目光,宫娥温柔的低语,妃嫔美丽的脸庞……美好的种种,像握不住的流水,匆匆而逝。 将死之际,李煜似乎还看见,自己变作一只停落在皇宫屋脊上的白鹭,展翅而飞,飞离了重重的凤阁龙楼,飞离了巨大的金丝牢笼。它飞至宫外,便轻盈落地,化为一个风流倜傥的白衣公子。 公子摇着折扇,望了一眼那锦绣成堆的宫阙,淡然一笑,遂转身走入市井烟火之中,再未回首。他口中朗朗吟诵道:“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向东流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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