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汴京后，李煜着白衣、戴纱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泪汪汪地待罪于明德楼下，等候着宋太祖的审判。

赵匡胤以胜利者的姿态俯视着李煜，他脸上的微笑意味深长。两人相视无言的瞬间，十四年的漫漫岁月倏忽而过——从李煜继位的那一年，到金陵城破的这一刻。南唐的命运，这些年都牵系在赵匡胤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间。赵匡胤没有杀李煜，只是戏谑般地封他为“违命侯”，并安排了屋舍供其居住。这是天子对于降王的恩赐与施舍，亦是一种折辱与威慑。

宋军大胜而归，宋太祖便在庆功宴上命李煜填词一阕：“小李，听说你擅长填词，那就作一首让我们唱来开心开心吧。”李煜心里无比委屈，曾经的赫赫君王，如今却要供敌国将士取乐，这是何等羞辱？觥筹交错之间的北宋君臣看起来是那么快乐，红烛之光将他们映照得满面春风，这是胜利者的狂欢之夜——南方各地，皆已被赵匡胤收入囊中。

满殿之上只有李煜的脸色惨白如纸，他忍着胸中不断翻涌而上的酸楚，安静而顺从地填了一阕词——恭贺大宋灭了我南唐，此等赏心乐事，当填词作赋长歌以贺。赵匡胤扫了一眼李煜作的词后淡淡一笑，当众夸赞道：“好一个翰林学士。”言下之意是，作为一国之君，治国不行，写词倒挺行。

李煜当然听懂了这一番讽刺，他的眼里噙满了屈辱的泪水。他想死，可又不敢自杀。李煜只能乖乖地住进赵匡胤赐予的宅邸，正式开启他的臣虏生涯。

从极乐到极悲，经历了人生无常的李煜还未缓过神来。这就是国破家亡吗？对大半生都在深宫之中度过的李煜而言，所谓亡国，或许就是金碧辉煌的宫殿不能住了，爱吃的糕点吃不到了，喜欢的衣服不能穿了，日日相伴的宫女姐姐见不着了。这些看似琐屑的、日常的、浅薄的种种，构成了李煜最初对“亡国”二字的理解。

所谓“四十年来家国”，可祖父李昪四处打天下之时的情景，李煜何曾见过？所谓“三千里地山河”，他又何曾见过？李煜眼中的家国，就是凤阁龙楼、玉树琼枝，是动听的笙箫与美丽的宫娥，这就是他大半生真实的、纯粹的君王生涯。

李煜所居住的宅邸日夜有人看守监视，不可随意进出。李煜便时常一个人闲坐着发呆，那些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曾经，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他的眼前回闪而过。再定神，却是空寂无人。

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被软禁的日子里，李煜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只能借酒消愁，“务长夜之饮，内日给酒三石”，古时的一石相当于现在的一百二十斤，三石之数实在是吓人了点。宋太祖听说此事，有点担心李煜会醉酒而死，就停止了给他供酒。

李煜可怜巴巴地上表说：“若不以酒度日的话，我又该如何度过这漫漫长夜呢？”赵匡胤想了想认为也有道理，于是下令恢复供给。

其实对李煜来说，是醒也无聊，醉也无聊，唯有睡梦之中最为美好。无数个夜晚，他都在做梦，总是梦回金陵。那时的生活，是“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是一众笑语嫣然的宫嫔围着他翩然起舞，清歌不断，笙箫不绝。

只是曾经的帝王基业、富贵荣华，如今都成掌中逝水、一枕黄粱。往事不可追，李煜当然知道这一点。可是那么美、那么好的昨日，是他寄托残生的最后一点念想，他无法控制自己不沉醉其间。

那是不可再得的花月春风，是永远失去的天上人间：

赵匡胤赐的宅子并不算简陋，虽然比不了李煜曾经的宫殿，却也有一应的寝卧、院子和小楼。有时李煜会在失眠的夜晚独自登上小楼，在月下沉思半晌。遥想那金陵的宫殿中，登上高高的角楼便可临风而立，凭栏眺望，目光所及之处，都属于他李煜。

而如今，只有寂寞的月与寂寞的他。月在天上，而他在人间。天上的月清寒如霜，人间的他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这么大的天地，没有一处再属于他。李煜在清秋时节萧索的深深院落之中，写下了这阕《相见欢》：

有时，李煜会想起他那多谋善断、坚忍勇毅却又英年早逝的兄长李弘冀，他比自己更适合做一个君王。可是阴差阳错间，想要当君王的，纵然一生苦心孤诣、隐忍谋算，仍是与皇位失之交臂，甚至还搭上了自己的性命；而无心皇位，也无心权柄名利的，却被莫名推到了权力的最高峰，黄袍加身，稀里糊涂地接下了治国大任。

这一种玩笑般的命运错置让当局者李煜困惑不已。他从最开始就没想过当一国之君，正式继位前，李煜就曾写下《病起题山舍壁》，以示自己渴望求佛隐居的心情。可是命运偏偏让不爱权势、性情纯真的李煜，处在了波谲云诡的正中心。他只能无可奈何地写下：“转烛飘蓬一梦归，欲寻陈迹怅人非，天教心愿与身违。”

若是当初不做这个君王，若是兄长李弘冀继承大统，或许能谋善断、懂得遣兵调将的李弘冀可以力挽狂澜，保住南唐江山，可是被他视为眼中钉的李煜，一样活不了。

或是叔父李景遂登上皇位？可是李景遂同李煜一样，生性纯厚恬淡，喜爱属文作诗，终日与朝士官属饮宴赋诗。南唐社稷交与他，一样完蛋。

怎样都是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