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的新宠小周后较其姐姐更加精于情趣享乐，她爱穿青绿色的衣裳，束着高高的发髻，行走时逸韵风生，飘然出尘，还每日垂帘焚香，弄得满殿氤氲，如同云雾中的仙子一般。她创制出“鹅梨帐中香”，其香气甜润，沁人心脾。李煜被小周后新奇别致的意趣迷得七荤八素，对其宠爱有加，花尽了心思与金钱。

南唐家国已危如累卵，李煜还在不紧不慢地为佳人描眉画鬓。

朝中群臣实在看不下去了。廖居素慷慨谏言，未被李煜采纳，便闭门绝食而死，临死前手书大字“吾之死，不忍见国破也”。内史舍人潘佑、户部侍郎李平等人，深感国运衰微，江山摇摇欲坠，联名写下多道奏折呈给李煜，劝其励精图治，富国强兵。

陛下啊，宋军怕是快打过来了，国家都要完蛋了，你怎么还在玩呢？

李煜的心态却是：众位卿家，我知道你们很急，但你们先别急，急也没用呀。

潘佑言辞更为激烈决绝，直接就说：“臣终不能与奸臣杂处，事亡国之主。”意思很简单：受不了和您那些奸佞的臣子共事了，也不想再伺候您这个亡国之君，我不干了！

李煜听后气得快哭了：“好好好，全怪我咯？我也不想亡国啊，这倒霉君王谁爱当谁当！”他一气之下下令将潘佑、李平等人打入大牢，想给他们一点教训，没想到的是，这几位忠贞的臣子先后自尽，以身殉国。

忠臣谏士已死，南唐的灾祸就要降临了。李煜似乎听见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他耳畔低语。他烦闷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用歌舞升平来麻痹自己，“昼听笙歌夜醉眠，若非月下即花前”。宫娥舞姬们在殿中流连，衣香鬓影间散发着茫茫然的欢乐气息。李煜与小周后高坐殿堂之上，是众星捧着的那一轮明月。

可当朝阳升起时，月亮终究会落下。

973年，宋太祖再次命令李煜前往汴京，李煜仍是托病不去。赵匡胤的忍耐到达了极点：又装病？能不能换个新鲜的理由？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

次年，宋太祖决定派曹彬领军进攻南唐。李煜得知宋军南下的消息，又委屈又生气：“我都像侍奉老爹那样侍奉你赵宋了，怎么还是要来打我？行，打就打！”

李煜窝囊了多年，这次终于硬气了一回，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他没有再乞求赵匡胤，或不战而降，而是紧急部署兵力，进入备战状态。

是年闰十月，李煜又做了一点小小反抗——弃用大宋年号，改用干支纪年，并且偷偷写信给吴越王钱俶，想以唇亡齿寒之理劝他与自己合作。遗憾的是吴越王早已看清大势所趋，立刻把信交给了宋廷，并且奉赵匡胤之命出兵助宋，一同攻打南唐。

这场宋灭南唐之战，打了一年有余。南唐军队虽有所抵抗，却难挽败局。

975年冬，宋军攻破金陵城门，李煜奉表投降，建国三十九年的南唐就此宣告灭亡。

李煜永远不会忘记那特殊的一天。曹彬率领着成列的大军，军容整齐地行至宫城之下。宋军很有礼貌地没有撞开宫门冲进去烧杀掳掠，也没有伤害金陵城中的任何百姓，而是安静地等在门口，如同在进行某种欢迎仪式。

宫殿内的李煜此时已得知了守城大将呙彦、马承信、马承俊等人战死的消息。他隐隐听见大厦倾颓的轰然之声，内心却意外地平静。一切已成定局。李煜没有寻死觅活，没有仓皇逃跑，而是一件一件脱掉身上的衣服，带着一众臣子，肉袒出降。

深冬的江南湿冷异常，天空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宫墙内的凤阁龙楼失去了往日辉煌，蒙上了一层黯淡的灰白，似乎也在披麻戴孝，哀悼这个短命王朝的死亡。

李煜在正式离开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宫阙前，去拜别了供奉着祖宗牌位的祠庙，他自责不已，还是没能保住祖父和父皇打下的基业；李煜还去和曾经侍奉过自己的宫娥一一告别，这些女孩和李煜一同长大，她们如花朵一样盛开与凋零在宫中的各个角落。

李煜心里一阵酸楚，还没记下她们每个人的名字呢，就要永远地告别了。他想起昨日还琢磨着要在寝殿中再添个瑞兽香炉，可如今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不再属于自己了。金銮龙榻，鹅梨帐香，与小周后一同染就的天水碧绸缎，还有他亲自以金错刀题字于其上的《江行初雪图》，都不属于他了。

李煜泪流不止。我离开之后，谁会来住我美丽的宫阙呢？恐怕玉楼瑶殿影，只能空照秦淮了吧。

他被宋军押着离开了宫城。泪眼蒙眬中，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只剩下了虚浮的轮廓，如海市蜃楼般飘在雨中，一切都在远去，一切都在消逝。

正如他笔下的那曲《破阵子》：

从李煜仓皇辞庙的这一刻起，不仅他的人生从此发生巨变，他用于寄托情志的词作，亦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重大变化——从花前月下、男欢女爱到国恨家仇、离情别绪。而这种转变，对于“词”这一文学形式，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词从此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不再是歌筵酒席间用于娱情取乐的艳歌，而是承载了更为深刻的含义：对人生无常的慨叹，对家国兴亡的思考。

千百年后，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大赞李煜词之神秀与至真：“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

而当局者李煜，自然是浑然不知的。他只是以自己所经历的人生骤变的痛楚，写下了最为真实纯粹、至情至性的感受。

李煜与宰相等四十五人被押往汴京，一行人冒雨乘舟。李煜疲惫而苍白的脸沐浴着江南最后的细雨，泥泞的江岸弄脏了他的鞋袜，冷雨打湿了他的衣裳。李煜的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他终于从天上宫阙坠落人间。

原来这就是人间。他驻足江边，回望金陵城，远处，有他曾经住过的宫殿与庙宇，有他想象中的民间街坊与寻常人家。

多少楼台烟雨中。

这是他对故国最后的匆匆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