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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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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信佛,戒杀生,最见不得严刑酷法、打打杀杀。有一天他巡猎结束,在回程中突发奇想,跑到大理寺亲自审理犯人,得到了一连串作奸犯科的原因——这个人抢劫是因为要赡养八十岁的老母亲,那个人杀人是为了报爱女失却贞洁的仇。李煜听得心中酸涩,他觉得每个人犯法都是情有可原、迫不得已的,于是他大手一挥,全部赦免! 李煜的任性吓坏了大臣们,他们纷纷上谏,我的陛下,我的个乖乖啊,怎么能把量刑论罪当成过家家呢?李煜不服,施行仁政,判刑从轻,有何不对?群臣只好说,陛下判得很好,下次不要再判了。 中书侍郎韩熙载也很无语:“陛下,这成何体统?审理案件是狱讼有司的事,您这属于妨碍司法公正了啊,罚款三百万钱以资国用!” 李煜心想:“我都交了那么多钱给宋廷了,哪有钱交罚款?不交。”但他也挺听话,不再随便赦免犯人,只是每当有死刑判决时,他都会默默为之哭泣。 百年之后,南宋文学大家陆游曾这样评价李煜:“后主天资纯孝……专以爱民为急,蠲赋息役,以裕民力。……故虽仁爱足以感其遗民,而卒不能保社稷云。” 既然刑狱干涉不了,那改革下土地制度总可以吧?南唐时期土地频繁易主,土地兼并日趋激烈,许多贫苦百姓失去了自己的土地,衣食无着。 李煜最见不得百姓受苦,于是便和大臣们商议如何致富苍生,有时甚至加班加点讨论到深夜。专门记录南唐盛衰兴亡之事的《钓矶立谈》有云:“(后主)常命诸臣分夕于光政殿与相剧谈,至夜分乃罢。其论国事,每以富民为务。”商讨出来的结果就是,李煜决定恢复井田制,设民籍和牛籍,劝课农桑,希望借此纾解国难。 可是他想得太天真了,新政颁布后,因触犯官僚地主的利益,遭到强烈抵制与反对,百姓一时也无法适应新政,改革遂以失败告终。 土地改革之路没能顺利走通,李煜十分苦恼。正当他揪着头发苦思冥想之时,韩熙载提议道:“不如搞货币改革,开铸铁钱,以一当二,即一枚新小钱,相当于二枚旧钱。”李煜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心想:“死马当作活马医,就这么办吧。”于是他封韩熙载任铸钱使,下令大量铸造铁钱,以代替铜钱流通。然而,铁易得而铜较少,一时间民间纷纷私藏铜币,又私铸铁钱,结果铁币大幅贬值,“钱货益轻,不胜其弊”,钱荒更加严重。 好吧,又失败了。李煜寻思半天不得其解,明明施政的出发点都是好的,怎么老是行不通呢?治理国家可真难。处理政务是那么枯燥无聊,看不完的奏折让李煜一个头两个大,改革的方案每次都是听起来很美好,可要实现却是阻碍重重。 更何况,父亲李璟扔下了好大一个烂摊子——又是任用奸佞奢侈无度,又是屡次发动战争,耗空了大半个国库不说,曾经的后周、如今的大宋虎视眈眈,占领了南唐淮南江北的大片土地犹嫌不足,血盆大口恨不得把江南一并吞下。 纵是秦皇汉武再世,恐怕也难以挽回这江河日下的颓唐之势。不通治国理政的李煜硬着头皮将其接过来,满腹委屈无处诉说:“我能怎么办?我也很难啊!” 这个不懂治国的君王,努力挣扎了一番,又是研究改革,又是暗暗囤积兵力。《宋史》中记载:“(李煜)虽外示畏服,修藩臣之礼,而内实缮甲募兵,潜为战备。”登基以来,他表面恭谨臣服于宋廷,实则偷偷地练军固防,整顿兵马。 可是所有改革全部失败,招募的兵马也远不能与大宋相匹敌,南唐江山还是不可救药地滑向了一个看不见的深渊。 李煜决定躺平摆烂了,在励精图治求上进和放下一切求大宋之间,他毅然决然选择了求佛——拜托佛祖,保佑我南唐平安无事。 李煜对于佛教尊崇之至,醉心于研究佛法典籍,并崇修佛寺,在宫中建造了十余座佛寺,一下朝就跑去寺庙待着。在国库不足的情况下,李煜还重金招募百姓和道士当僧侣,一时间金陵城中僧众达上万人,皆由官府供养。再省不能省佛寺,再穷不能穷僧尼。 李煜对待宫中养着的一众僧尼十分友爱亲切,如同对待兄弟姐妹一般。李煜亲自为他们准备佳肴,甚至连僧尼们如厕用的厕筹,李煜都要亲手削成棍,而且为了防止棍子上的芒刺会扎到他尊贵的僧尼朋友,李煜便用自己吹弹可破的脸蛋去测试厕筹的平滑度——刺伤朕的脸颊事小,刺伤僧尼们的玉臀事大。 李煜初登皇位时的君王岁月,除了消磨在佛法经书、禅房寺院之间,还挥霍在不眠不休的丝竹之声与无穷无尽的良辰美景之中。 夜幕低垂之际,一场宫廷夜宴即将开始。宫娥们纷纷在铜镜前描黛眉,点绛唇。梳妆罢,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来到春殿之中,行走时轻柔曼妙的身姿如一尾尾水中游动的鱼儿。丝竹笙箫已然奏响当今皇后亲自编排的《霓裳羽衣曲》,动人的音乐穿过莺歌燕语,穿过水光云影,一直传到碧落苍穹之上。 这美妙醉人的一切,都是为了酒宴的主人李煜而设。此时的李煜逸兴遄飞,正搂着他心爱的大周后,沉醉在这如梦如幻的宫廷声色之中。李煜心想,不用上朝的人生真是太美妙啦。他已拟好了一阕有感而发的《玉楼春》,来日便要让声音最为妩媚清甜的那个歌姬来演唱: 晚妆初了明肌雪, 春殿嫔娥鱼贯列。 笙箫吹断水云间, 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春谁更飘香屑, 醉拍阑干情味切。 归时休照烛花红, 待放马蹄清夜月。 良宵苦短,夜晚终将过去。可君王通宵达旦的饮宴作乐,似乎永远不会停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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