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显德七年(960),后周诸将发动陈桥兵变,赵匡胤黄袍加身,建立宋朝,定都汴京。

宋建隆二年(961),李璟惧于大宋势力,迁都洪州,封李从嘉为太子监国,留守金陵。躲在洪州的李璟日子并不好过,他总想起自己面对大宋时的窝囊劲和南唐被割让的大片土地,这令他心如刀绞,终日郁郁。

同年六月,李璟驾崩,二十五岁的李从嘉在金陵继位,成为唐国主,并正式更名为李煜。

登基后,李煜立心爱的周娥皇为皇后(世称大周后);封弟弟们为王爷,挨个赏赐了封地。把身边重要的人一个一个安顿好之后,李煜立即给大宋皇帝赵匡胤上了一道《即位上宋太祖表》,在表文中,李煜首先表示自己其实无意做君王:“我平生只想成为许由、伯夷那样的隐逸之人,无奈哥哥们英年早逝,我只好勉强接了这个班。”随后李煜又向赵匡胤大表忠心:“事已至此,现在我只想当您的臣子,好好侍奉您,坚决服从大宋。如果有异心的话,就让我遭天谴吧!拜托您继续庇护我们,让南唐得享康泰。”

李煜说到做到,向宋廷进贡了一大批金银器皿、绫罗绸缎。且此后每到逢年过节,都大方地送上厚礼。过春节要送礼,皇帝生日要送礼,就连宋廷某座宫殿建成,也要送上贺礼。

一掷千金,只为博赵匡胤一笑。

送出去一堆礼物,李煜的心在滴血。但愿宋廷被哄得开开心心的,不要发兵江南。后来每次北宋派遣使臣来看李煜时,李煜都会命人摘除宫殿屋脊上象征着皇权的鸱吻,等使臣离开后再偷偷安回去。他在赵匡胤面前,做足了臣服的样子,所以北宋一时也找不到理由发兵南唐。

外患暂时稳住了,接下来,该拾掇一下内部的烂摊子了吧?

想到临朝问政,李煜有些头疼。

他走出寝殿,看着头顶被雕梁画栋切割成四方形的一块天空。天空很蓝,很澄澈,也很高很远,触手难及。对李煜来说,皇宫外的世界,便和高远的天空一样触手难及。有时他登上角楼,会看见宫门外那条贯通南北的御街,御街旁栽种的槐柳如蒙蒙烟雾般飘浮于道路之上,十里秦淮似玉带穿城而过,远处的山峦层叠起伏,连绵不绝。

从李煜的角度看过去,眼前的情景像极了一幅写意山水画——是静止的、概括的。无数星罗棋布的百姓居所、商肆作坊和烟柳画桥,则密密麻麻难以看清。至于民间追逐社火的人流、田间劳苦耕作的农夫,以及街市上叫卖着时花、绢帛、器皿和泥人的摊贩,这些细节李煜就更加不得而知了。

巨大的金陵城就像是他手中的玩具,还有那目力所不能及之处——金陵城外的城、秦淮河外的水、钟山之外的山。即便江北尽失,江南仍有二十一个州。这是李煜要去管辖治理的——统领江山,安定社稷。

可什么是江山和社稷?

角楼上悬挂的风铃在风中发出清脆悦耳之声,一只白鹭轻盈地落在屋脊之上,慵懒地踱起了步子。它细长的双腿踩在碧色琉璃瓦上,洁白的羽毛被晨曦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芒,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不知在看向何方。它居高临下,目空一切,倨傲得像个帝王。李煜一瞬间恍了神,他好像看见白鹭的眼睛中也有两个瞳仁。这只鸟,比自己更像是这座宫殿的主宰。

而且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自由之身,来去随它。

此时的李煜又动了一丝渔樵于江渚之上的念头。可他自幼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宫中妇人之手,朱红宫墙内的世界,是他唯一熟悉的地方。他能去哪里?去当个悠游于江南山水之间的风流才子吗?可李煜从小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民间的风风雨雨,他娇贵的身子骨能承受得了吗?纵使有归隐的想法,他也最多是在宫中建个寺庙,去庙里住几天修养一下身心。

偌大的南唐皇宫,李煜生于斯,长于斯。这是一个锦绣成堆的温柔富贵乡,却也是一个巨大的金丝牢笼。他难以逃脱冥冥之中注定的宿命——生于帝王之家,便有逃不过的储位之争,逃不过的兄弟阋墙,逃不过的治国重任。

再说,李煜是个纯孝的孩子,对于祖辈辛辛苦苦打下的南唐基业,他不能弃之不顾。

那就硬着头皮上吧。

登基之初,大臣张佖上书劝谏李煜要休养生息,励精图治。李煜在这份奏折上批示:“朕必善初而思终,卿无今直而后佞。”——爱卿放心,朕一定尽力好好干。

李煜并未认真学过治国之策,但作为一个天性善良的人,他认为至少不能苦了黎民苍生。前几年父皇李璟大举用兵,在民间四处征集财物以充军饷,百姓苦不堪言。李煜便将爱护百姓作为首要任务,多次下令减免赋税和劳役,并且放宽刑罚,从轻论罪。以上的为政之道,都还算靠谱。群臣欣慰地想,咱们的六皇子真是长大了啊。

但很快事情就变得不靠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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