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五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
||||
|
李弘冀回来了。朝中臣子老泪纵横:“我朝江山终于有救啦。”此时的南唐,非常需要李弘冀这样一位有勇有谋的接班人去对抗后周的大军。他有胆识,大战在即临危不惧;他有义气,誓与将士同生共死;他有眼光,知人善任选择良将;他有决断,斩杀俘虏震慑敌国。 若是李弘冀早些回朝,遣兵调将,南唐或许可与后周一拼高下。 可惜,还是晚了一些。957年,后周派兵入侵南唐,占领了江北的大片疆土,并长驱直入到长江一带。李璟为保全江南,于958年向后周世宗柴荣称臣,去帝号,自称唐国主,使用后周年号“显德”。此外,李璟献上了几乎所有长江以北的地区,并且每年向后周进贡财宝,以祈求后周退兵。 李璟放下所有尊严,上书后周:“尊敬的大周皇帝,我会像侍奉兄长那样来侍奉您。麻烦您让您的军队休息一下,暂且不要来攻打我们这偏安一隅的小国了。为了表示一点心意,江北各州都送您,我们每年还会向您进贡金银珠宝,大周的军费我们承包了。您看这样可以吗?” 南唐的版图被画师一再修改,画笔如刀剑,砍下了南唐的大片疆土。无形无色的鲜血流了遍地,李璟心痛地捂住胸口。江北十四州,从此归后周所有。 江山已然满目疮痍,可身为太子的李弘冀并未花太多心力在保家卫国、抗击后周军队上。此时,他正忙着扫清自己登基之路上的障碍——眼中钉不可久留,免得夜长梦多。 李弘冀入主东宫,身份尊荣无比。太子的寝宫又大又明亮,丰馔美酒,锦衣玉食,比在润州时的简陋生活不知好上多少倍。如今什么都有了,可李弘冀心中仍然感到不安。他很清楚父皇李璟并不喜欢自己,哪怕自己立下战功,在外辛苦多年,父亲从来没有一句亲厚安慰之语。如今立自己为太子,也不过是父亲架不住文武百官对自己的拥护,才勉强为之。父皇心中终究属意他人。是叔父吧?或是弟弟?李弘冀心中盘算着可能威胁到自己继承皇位的人,弟弟李从嘉自然在列。 其实李从嘉作为李璟的第六个儿子,又从不过问政事,只爱吟风弄月,本来是不会让李弘冀觉得有所威胁的。只是李从嘉前面的四个哥哥,这些年或因病或因故都去世了,于是李从嘉便成了李璟的次子。再者,他生来便有帝王之相,“丰额骈齿,一目重瞳子”,如此,怎能不叫李弘冀有所忌惮?李从嘉就这样上了哥哥的“黑名单”。 生性敏锐的他很快发觉了哥哥对自己的敌意和试探。比如李弘冀会旁敲侧击地问他对治国之策有何见解,会暗暗地打探父亲和朝中重臣对他的看法。尤其是李弘冀看向他的眼神,仿佛是暴雨将至前的阴沉天色,多少嫉恨怨怼包藏其中,只等淋漓而下的那一刻。 李从嘉感到十分冤枉:“哥啊,我对当太子、当皇帝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你看我天天游手好闲,吃喝玩乐,像是能担起治国大任的样子吗?父皇只要不是老糊涂了,绝不可能把皇位传给我呀。” 李弘冀心想:“父皇可不止糊涂一回了,难保不把家国大业丢给你个小败家子。但眼下,首先要除掉的,是叔父李景遂。” 李弘冀虽得太子之位,却不得父皇欢心。李璟性情仁厚,总是过于宽纵臣子,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而李弘冀则认为应当严加管制,他行事作风刚毅果决,屡屡惹得李璟不快。一次,二人又起争执,李璟边揍李弘冀边说:“你个逆子,朕迟早要把你叔父叫回来继承王位。”李弘冀分毫不躲棍棒,他忍着痛,心中暗忖:“看来叔叔在世一日,父皇便有可能重新让其取代自己的储位。是时候了。” 958年,晋王李景遂被毒杀的消息传遍了前朝与后宫。李弘冀在黑暗中露出释然的笑意。 李璟派人彻查李景遂的死因,很快便查到幕后黑手是他的大儿子、当今太子李弘冀。李弘冀并未把事情做得多么隐蔽,旁人轻易便可得知真相。以李弘冀的手段,完全可以做得滴水不漏。或许这次毒杀,更像是一场表演——杀鸡儆猴,阻我继位之人,下场便是如此。 李璟惊出了一身冷汗:“我祖辈皆是仁孝纯厚之人,怎么出了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逆子?”可是如今兵权在李弘冀之手,谁能奈他何? 李从嘉亦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也许下一个,就要轮到他了。李从嘉明白生性果决狠辣的哥哥大概不会回心转意了,他必须将不问政事、不求储位的态度进行到底。于是李从嘉更加放飞自我,不仅寄情于诗词文赋、饮宴歌舞,还沉醉于佛法禅学,并自号钟隐、钟峰白莲居士,天天钻研经书,恨不得立地成佛。他心想,看吧哥,看你这不成器的弟弟,今天要当风流才子,明天又要出家归隐,够不够放浪形骸?够不够不务正业?至于皇位,完全没兴趣!今日,我便写下这首《渔父》,以表心志: 阆苑有情千里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 再见了哥哥,我就要打鱼去了,那一定很快乐。 然而,就在李从嘉被逼得真要去出家或打鱼之际,李弘冀却暴毙而亡。 或许是因为其害死叔父后一直于心有愧,故此郁郁而终;或许是因为当朝君主不允许这般阴狠之人继承大统,将其偷偷了结。 总之,一代枭雄太子,在登上皇位前,魂断东宫。 李弘冀这一生,好像都被困在他年少时不可得之物中——曾要许他却又落空的太子之位以及父皇的疼爱与认可。前者,他通过自己半生的隐忍和努力,终于得到;可即便得到了仍然惴惴不安,日日夜夜活在可能再度失去的恐惧之中。至于后者,他从未得到过。也许是因为与父亲性格不合——李璟优柔寡断,宅心仁厚,而李弘冀却坚毅果断,狠戾决绝。明明是亲生父子,却好像有仇一般。纵使李弘冀为父皇解决了心头大患,带着显赫军功而归,得到群臣的拥护,得到将士的爱戴,可在李璟心里,他始终比不过他的叔父李景遂和弟弟李从嘉。 而李弘冀苦苦求了一生的东西,李从嘉却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显德六年(959),李璟欲封李从嘉为太子。当事人李从嘉感到十分意外。他有些蒙:“怎么就轮到我当太子了?”李从嘉知道大臣们并不赞同自己继承皇位,而是拥护弟弟李从善。老臣钟谟上奏道:“从嘉德轻志懦,又酷信释氏,非人主才。从善果敢凝重,宜为嗣。”李从嘉虽然被批评了一通,但他觉得钟谟说得挺有道理,再说自己的确不想当皇帝,更不想和弟弟争夺储位。在李从嘉看来,兄弟之情,远胜过皇帝的宝座。弟弟李从善若想当太子、当皇帝,那就让给他嘛,多大点事。 然而李璟却对钟谟之言非常生气,他封李从嘉为吴王,以尚书令参与政事,入主东宫,并且将钟谟贬为国子司业,流放到饶州。未来的一国之君,将会是他李从嘉——想要归隐湖光山色之间的李从嘉,追求佛缘禅机的李从嘉,只会写词作赋却不懂安邦治国的李从嘉。接到诏令的那一刻,他脑中想的是,刚填好的那阕词,该让哪个歌姬吟唱比较合适呢? 龙袍都已准备好,他却还在玩泥巴。 当皇帝,这个任务来得有些突然了。 |
||||
| 上一章:四 | 下一章:六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