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四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
||||
|
七年时光匆匆而过。保大十二年(954),李从嘉十八岁。 李弘冀在润州读了七年的兵书,吹了七年江北的冷冽之风,度过了七年没有亲人陪伴在身边的寂寥岁月。对李弘冀来说,每一天都是一样的,一样乏味无聊。只有他心中的恨与不甘,与日俱增。而李从嘉则是在金陵雕梁画栋的宫殿中,吟咏了七年的风月,对他来说,每一天都不一样,不一样的多姿多彩。他看不同的花如何盛开,看舞姬的罗裙如何摇摆,看映照在玉楼金阙之上的朝阳和晚霞如何变幻。 生活明朗,万物可爱。这是李从嘉眼中的世界。 更何况这时的李从嘉刚成婚不久,他奉父皇之命,娶了南唐老臣周宗的长女周娥皇,两人正值新婚宴尔之际。周娥皇似乎符合李从嘉对完美伴侣的终极想象,她是美的集大成者,是上天对李从嘉的又一恩赐——拥有国色天香之貌,又通书史,善歌舞,精通音律,尤其擅长琵琶,与同样喜欢辞赋、音乐的李从嘉很有共同语言。他们一起填词作赋,一起饮酒对弈,还一起钻研失传已久的《霓裳羽衣曲》,通过查阅古籍、考证编排,重现了唐明皇时期的人间仙乐。李从嘉深深陶醉在周娥皇两个浅浅的酒窝里,十八岁的他初尝了爱情美好的滋味。情浓之际,李从嘉为周娥皇作了一阕《一斛珠》: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多么香艳、风流,这是独属于李从嘉的闺房之乐。当他在软玉温香之中尽情享受着甜美生活的时候,南唐的危机却悄然来临。 次年,周世宗攻南唐之战爆发,后周大军开启了南伐的征程。面对后周的铮铮铁骑,南唐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这些年,当后周在秣马厉兵、养精蓄锐之时,李璟在大举进攻他国,肆意消耗南唐的库存军费;当后周在整顿改革、打击贪腐、轻徭薄赋之时,李璟在任用奸佞,奢侈无度,风花雪月。南唐国力渐弱,李璟的词倒是日渐精妙了。输掉的仗太多,李璟心中好愁,他戚戚然吟诵:“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 吴越见南唐现在这般好欺负,便也趁机攻打其门户润州。当李璟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终于想起了自己派去驻守润州多年的大儿子李弘冀。一方面,他担心儿子的安危;另一方面,李璟认为李弘冀年纪尚轻,并无作战经验,不足以独当一面。若润州失守,金陵便岌岌可危。李璟想换一个有经验的大将前往润州对抗吴越。他一纸诏令下去,立即召回燕王李弘冀。 李弘冀站在他清寂的居所前,跪接了父皇的诏书。层层石级上仍留有薄薄的残雪,李弘冀感到膝盖一阵冰凉。 父皇终于想起自己了。朝思暮想了多年的金陵,如今终于能够回去了。李弘冀的脸上露出一丝酸楚的微笑,而后又迅速收回。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不可。不可不战而退。八年都熬过来了,怎能临阵退缩?也许八年的蛰伏,为的就是今日。为了护卫南唐江山,为了不负多年隐忍,为了向父亲证明,太子之位应当属于他李弘冀。 他做出了一个让李璟意外的决定——拒绝回朝,并且上书表示,他愿坚守润州,与将士共进退,与润州同生死。 李弘冀赌赢了。他极懂如何用人,如何调兵遣将。战前,李弘冀力排众议,换骁勇善战的柴克宏为主将,并将兵权相让。柴克宏果然不负众望,立刻严整军纪,沉着应战,带领一众士兵击退了吴越的进攻。大获全胜后,李弘冀俘虏了吴越数十名大将。 如今,是他立威服众的时刻了。 李弘冀未请示父皇,便将吴越的大将全部杀死。刀起,头落。敌国将领温热的鲜血,抚慰了他多年驻守润州的辛酸与孤独。就是这些积年累月的辛酸与孤独,滋养出了他的阴鸷与狠戾,就像阴暗滋养蛇蝎、潮湿滋养霉菌那样。 他的狠,将吴越彻底震慑,再也不敢出兵南唐。 李弘冀凯旋,风风光光地回到金陵。当年离开金陵时暗自垂泪的小皇子,隔着十余年的光阴,与如今荣耀归来的燕王错身而过。李弘冀攥紧拳头,旧日情景便在他的手中寸寸碎裂,和那些驻守润州时的寂寞长夜一同消散如烟。从此不会再有委屈。这一次,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有了赫赫军功在身,朝堂之内立李弘冀为太子的呼声越来越高。他的叔父李景遂亦请示李璟,想辞去皇太弟之位,置身权争旋涡之外,回自己的封地安稳度日。李景遂甚至改字“退身”,取“功成、名遂、身退”之意,来表明自己的心迹。李璟只得同意了弟弟的请求,并顺应大势,立李弘冀为太子。 这一刻,李弘冀等了太多太多年。他暗自发誓,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他的太子之位。 任何威胁,任何阻碍,杀无赦。 |
||||
| 上一章:三 | 下一章:五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