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在李璟疯狂折腾南唐基业的这几年里,他的第六个儿子李从嘉,慢慢长大了。

李从嘉,是李煜最初的名字。嘉,意为善、美,可见李璟对他寄予的并非建功立业、成就大事的厚望,而是做一个美好善良的人就够了。继承家国大业这样的事,实在轮不上李从嘉,毕竟他的前头还有好几个哥哥,上头还有两位皇叔。

尤其是长兄李弘冀,胆识过人,有勇有谋,颇具军事才能;还有皇叔李景遂,深得李璟看重,他们二人曾立下盟誓,相约皇位兄弟相传。

李从嘉作为一个毫无继承皇位压力的小皇子,童年与少年自然过得十分快活。父祖为他编织了一场盛大又繁华的绮梦,还是小小婴孩的李从嘉被推入梦网之中。这是一个钟鸣鼎食、金粉浮靡的世界,数不尽的美食、美人、美景淹没了他。奇珍异宝要多少有多少,日常用具都是金玉做的,李从嘉小朋友总嫌那雕花白玉的凳子太冻屁股;各色的佳肴美馔都快要吃腻了,时不时要寻那粗茶淡饭、清粥小菜来调理肠胃。

一个多么无忧无虑的伊甸园、游乐场,他只管去享受,去挥霍。

初尝人事滋味的李从嘉觉得人间真好,真美。他热爱这世界,一个充满真善美的世界,正如他自己名字的寓意一样。有时,喜欢诗书的李从嘉也会从书中看见一些人间疾苦。比如杜子美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他觉得困惑,为什么屋顶上要放茅草?又比如“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李从嘉对此觉得不可思议,他是个善良的孩子,清澈的眼睛流下泪水,他的老师连忙哄道:“这与小殿下何干呢?那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事。”

那么近在眼前的事呢?是乳母的慈爱关怀,是宫女姐姐的嫣然笑语,是午膳没吃够的荷花酥,是与哥哥们在花园中放风筝、蹴鞠,还有父皇来看他时,留下的那上半阕词。

李璟虽忙着开拓疆土,内心却也有风雅的一面。他喜欢诗书,喜欢写词。这一点,很好地遗传给了儿子李从嘉。李璟时常在宫中举办宴会,与其宠臣韩熙载、冯延巳衔月飞觞,饮宴赋诗。李从嘉自年幼起,便时常听见宫中的鼓乐笙箫之声,他还听见那些被吟唱的辞赋,平平仄仄,婉转悠扬,如同天上的仙乐一般飘入李从嘉小小的心灵,并在这里生根发芽,日渐繁茂。

所有这些绮丽、美好的点滴,构成了李从嘉最初的生命图景。

至于一个帝王应当学习的治国之策、用人之道、排兵布阵之法,于他,只不过是父母给他报的课外辅导班,走个过场,做做样子的,他并未真正用心学过。李从嘉人生的首要任务,是去享受父祖为他挣来的这一切。

而李从嘉的长兄、大皇子李弘冀,他年少时的生命图景,就比李从嘉复杂得多。作为长房长孙,他从小便知道,不出意外的话,自己有朝一日是要成为太子接手南唐江山的。然而意外发生在祖父李昪去世那年,父亲李璟继位后,在祖父灵前发誓,皇位要兄弟相传,以示手足同心。

李璟的确一向很爱护、看重自己的几个弟弟,只是竟然到了弃嫡长子继承制于不顾,决意传位给弟弟的程度,这是众人都未曾想到的。至于儿子李弘冀,李璟将他派往扬州担任江都尹,至此远离金陵,远离朝堂,远离权力纷争的中心。

天凉好个秋,正是游玩的好时节。可年少的李弘冀无心赏景,他心中满是委屈与不解:“为何父皇对我寄予厚望,却又让我与皇位无缘?为何要我远离皇城,远离父母兄弟?我是哪里做错,惹父皇不开心了吗?”

无人能解答这些疑问。当他的弟弟们在金陵的皇宫中无忧无虑地长大时,李弘冀的童年蓦然而止。他开始变得沉默。扬州的府邸门庭冷落,瑟瑟秋风,把李弘冀的心也吹得越发凄凉。他始终没有等来父皇召他回京的圣旨。

保大五年(947),李璟立其弟李景遂为皇太弟。立储一事,似乎已尘埃落定。或许是为断了李弘冀继承皇位的念想,在这一年,李璟又将其迁至润州,赐燕王。李弘冀愈加沉默。

润州虽比扬州离金陵更近,但作为兵家常年驻守之地,吴越与南唐在此屡起争端。少年李弘冀望着远处茫茫的尘烟,心中隐隐有了决断。他的眼中藏着一丝与他这个年纪不相符的阴郁和坚毅。

是夜,金陵皇宫中,月光温柔如水,在层层的锦衾绣榻上无声流动。李从嘉一边吃着荷花酥,一边琢磨着填词,神色如痴如醉。远在润州的李弘冀缓缓展开了一卷军事布防图。夜色微凉,清冷的月光洒在案几上,李弘冀对着图纸,神色端凝,亦是如痴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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