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937—978)春天不再来

汴京客  作者:景步航

如果借着月光,从远处往这个黑沉沉的房间里看,会看见一个模糊的小白点。再靠近一些,会发现这是一个蜷缩成一团的人。他身着白衣,面色亦苍白如雪。

他的黑发隐没在黑暗里。如果看得仔细些,会发现这把头发像上好的绸缎一样,在微弱的月光里泛着微弱的光泽。如果看得再仔细些,会发现这把头发好似一道暗河,正在簌簌流动,流入了他身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原来他在哭,所以全身有些微微颤抖。

点燃屋中仅有的一支蜡烛,再把蜡烛移近一些,这下终于可以看清楚他的脸了。

皮肤是青玉般地白,透着些易碎之感,是被精心娇养出来的。额头宽而饱满,眉目俊秀。总的来说,这个正在哭泣的人不失为一个美男子。尽管他的嘴巴微微突出,有点龅牙。无妨,都说“美人三分龅”。他脸上旧的泪痕犹未干,又迅速被新的泪水所覆盖。也无妨,泪美人嘛。

再凑近一些,看看他心灵的窗户——那双眼睛,尽管窗户已被暴雨打湿。他的其中一只眼睛里竟装着两个瞳仁,虽有些拥挤,却也不失为一种个人特色,毕竟重瞳之目向来是帝王将相的特征,比如五帝之一的舜,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楚霸王项羽和北汉开国皇帝刘旻。

再比如,眼前这位惨白着小脸、眼泪无穷无尽的南唐第三位君主,李煜。

准确地说,是曾经的南唐的君主。如今南唐已死,他却还活着,活在灭南唐者的地盘里。

对李煜来说,这是一个如常的难眠之夜。半夜惊醒的时候,屋外正下着细雨。

他又做梦了。一开始是好梦,李煜甚至在梦里笑出了声,梦到的都是美景美人。在繁花盛开的御花园里,他拉着美丽的小周后,要教她学习骑马。小周后怕摔花了脸蛋,又怕弄脏了罗裙,笑着跑开。李煜想要去追,却发现怎么都迈不开步子,人被禁锢在原地。小周后越跑越远,笑渐不闻声渐悄,倩影消失在花丛之中。而后眼前的玉楼金阙瞬间崩塌,散作尘烟,李煜想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他脚下突然裂开一道缝,李煜坠落其中,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虚空中,一直下坠、下坠、下坠,没有尽头。

他大汗淋漓地醒来,眼前空空如也,只有连绵不断的细雨之声,告诉他这是一个回寒的春夜。

他想起父亲李璟写下的那阕《摊破浣溪沙》:“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

多少泪珠,多少恨,也不及他此刻的万分之一。全然不是同样的心境。

一阵凉意袭来,李煜打了个寒战。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拨开重重的帘幕。窗外的月光被雨水浇熄,只有一大片潮湿而模糊的昏黑,不由分说地涌入房间,笼住了他的双眼。

房中仅存的一支蜡烛也快要燃尽,幽暗的烛火在黑暗中垂死跳跃。李煜如一张白纸般飘到书案前。这个夜晚,他有些情绪急需倾诉。李煜提笔蘸墨,写下了一阕《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饷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春天终究要过去。纵然四季有轮回,李煜的春天,却永远不会再回来。

风陡然吹开窗子,雪白的纸张散落一地,上面无数墨黑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对往昔的追忆。

假如往昔没有那么美好,也许现在便不会这样痛?

李煜又想起当年无数次夜宴过后,他酩酊大醉,走路都摇摇晃晃了,却偏要屏退侍奉左右提灯引路的宫人,独自骑马回寝殿。他最喜欢踏着月的清辉,经过御花园,让马蹄沾染一路的花香,然后任性地写下“归时休放烛光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那时可真好啊,看不尽的春花秋月,饮不尽的琼浆玉露。如今正是江南春深之际,御花园中的海棠一定开得很美吧。前朝的大诗人杜甫说:“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可李煜在这落花时节,遇到的却只有可怕的赵匡胤。想到赵匡胤阴冷的眼神和冷酷的话语,李煜便感到窒息。

还记得宋军兵临城下前夕,赵匡胤撂下狠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可是他真的没想过要睡在赵匡胤身边,都已经缩到床角瑟瑟发抖了,再加上整宿整宿地失眠,还鼾睡?

只怪生来是君王。江南国主何罪之有?只因为是一国之主,所以必须承担一切,扛下一切,被俘虏,被折辱,被幽禁。

若是不必做君王,或许可以当个逍遥王爷,当个风流才子,再不济,去庙里当个僧人。也许没那么尊贵,可是他喜欢,他愿意当一个快乐的庶民。

李煜再无睡意,胸中多少酸楚翻涌上来,在这个冷雨连绵的春夜,他哭得肝肠寸断。

上一章:自序 下一章:二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