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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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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时翻出了高中语文课本,一篇篇文言文和诗词歌赋的字里行间,都是密密麻麻的笔记。红色、蓝色、黑色的字迹,交汇成一片,铺满了一页又一页纸,非常壮观。 那时的我们像小和尚念经一般朗读古文,吭哧吭哧地抄写每个字的释义,也不求甚解,反正能应付考试就行。 高中语文书里最怕的四个字就是“背诵全文”。没有一个中学生能逃过“北宋背诵默写天团”的审判。 课本上的文言文大多出自范仲淹、苏轼、欧阳修等文坛大家之手,都是千载流芳的大作,只是其语言之美妙,含义之深刻,实在不是当年十五六岁的我能参透的。印象最深的是苏轼的那篇《赤壁赋》,我怎么都背不熟倒数第二段:“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一会儿“变”,一会儿“不变”的,到底在说什么?那么多的“之乎者也”,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不行,简直让人头大。 还有王安石的《游褒禅山记》,读来更是晦涩拗口。在山里游玩一趟,怎么还能生发出那么多感慨呢?那时无知的我觉得文人们真无聊,不仅想得多,话也多,给我们留下了那么多必背篇目。 中学时的我,简单粗暴地给那些远逝的古人贴上各种标签,苏轼是“乐观豁达”,范仲淹是“忧国忧民”,王安石是“执拗倔强”……他们如同一个个面目模糊的文化符号,无悲无喜地躺在书本里,或是轻飘飘地浮在历史的虚空中。他们笔下的《记承天寺夜游》《岳阳楼记》《游褒禅山记》,在我压力重重的高中时代一闪而过。我既没时间欣赏,也不懂得体会。 然而神奇的是,后来在人生的很多个瞬间,我总是会突然想起一些曾经背过的词句。越长大,那些词句就越清晰,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因为体验过一次次的遗憾,所以明白了李后主所说的“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学着接受无常与落空;因为久困于不可得之物,所以要一遍遍地读苏轼的“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学着释怀与看开;因为脚下的路崎岖不平,前方的路茫然未知,所以要用王安石的话鼓舞自己,“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学着坚持不放弃。 现在才发现,自己是在最糙的年纪,吃着最细的糠。正如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少年的我将千古文章囫囵吞下,不管它是甜是咸,是圆是方。然后在数年后的某一刻,恍然大悟了那一句诗文的含义,刹那间品尝出了个中滋味。 年少时打出的子弹,多年后正中眉心。 隔了十年的光阴往回看,那些遥远的古人一下被拉近了。他们踏过的山川,依旧无声矗立;他们沐浴过的月光,依旧照耀着大地;他们夜泛小舟的江河,依旧不息地流淌。他们的肉身已尘归尘,土归土,可他们的灵魂与思想,仍一次次地燃起灿烂的火花,照亮今人的生命。 他们各自的人生旅程,将在这本《汴京客》中一一呈现。我希望这样一群闪耀于北宋夜空的熠熠星辰,可以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走到明亮的日光下。他们不仅仅是语文课本里必背篇目的作者,不只有着响彻古今的声名与流芳千古的才情,他们更有着与寻常人一样的喜悦与悲伤、成功与失败、伟大与渺小。他们也曾在人生的长河里浮沉挣扎,被无常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们的求而不得、失意迷惘,正如你,如我,如芸芸众生所面对的种种困境一样。他们并不遥远—— 亡了国的李煜被宋太祖掳到汴京,在一钩弯月下思念着故国,神情落寞。 踌躇满志的柳永驻足于繁华的汴京街头,遥望着凤阁龙楼的威严身影,满目憧憬。 第三次被贬官外放的范仲淹回望一扇扇朱红宫门,按下了心中汹涌的暗流。 欧阳修立于朝堂之上,慷慨激昂地陈说着朋党之论,并未注意到天子的脸色越发铁青。 新法未竟的王安石骑着毛驴准备离开京城,一脸忧色,大宋国运何去何从? 远在黄州的苏轼呆呆地望着碧蓝的苍穹,眼中的流云幻化成了京城宫殿的模样。 家道中落的晏几道彷徨在汴京喧闹的市井,红楼粉黛逐渐失去了色彩…… 这些耳熟能详的文人皆是北宋都城的过客,汴京城里散落着他们的悲欢荣辱。 他们的身影已远去,留下的诗词文章却与我们同在。他们的生命已枯萎,笔下的文字却万古长青。 我相信文字是有力量的,也许它有一定的滞后性,也许当下的我们无法感受得到。但在未来的某一时刻,它会洞穿一切,排山倒海而来,给我们带来一瞬间的顿悟,或鼓舞,或释然。 又或者,它不会起到任何实质的作用,只是唤起了一次跨越千年的情感共鸣。 我想,这样也足够了。 ---景步航 ---2023年7月28日于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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