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元年十二月，离京逃亡了两个月的代宗皇帝回到了他忠实的首都长安。还都之后的朝廷需要处理两个问题：对吐蕃侵入长安进行事后追责，对仆固怀恩进行后续处置。

皇帝还在陕郡避难的时候，太常博士柳伉曾代表大臣们当面狠狠斥责了皇帝一番。但是紧急时刻骂醒皇帝是一回事，现在吐蕃人走了，需要对这次灾难进行追责时，总不能说皇帝是非不明、善恶不分，臣子集体背弃了他吧？深深体谅皇帝难处的大臣们在总结这次灾难的责任时提出，吐蕃能兵不血刃就通过两国边境布有重兵的区域，千里跃进关中，随后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攻克长安，都是程元振这个太监欺上瞒下导致的恶果。程元振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实属十恶不赦之徒，必须就地正法以平民愤。

然而代宗皇帝怎么都不愿意杀了这个被大臣们描述得十恶不赦的程元振。代宗心里明白得很，程元振那些所谓的罪状，本质上都是在听自己的话，受自己的指派，做他不方便亲力亲为的脏活。现在这些人一个个嘴上喊着要杀程元振，无非想敲打震慑皇帝罢了。最后，代宗选择把程元振免职打发回家。程元振觉得异常委屈，明明是大臣，尤其是军方实力派集体阳奉阴违给皇帝脸色看，自己自始至终都忠心耿耿追随唐代宗左右，事后怎么全成了自己的责任？他试图潜回代宗身边向他鸣冤诉苦，但在大臣们的集体抵制和打击下，程元振还是被赶出了权力中心，随后消失在历史的舞台中。

程元振的事好办，仆固怀恩的事却很难收场了。这次吐蕃入侵，仆固怀恩所部朔方军无论是在灵州的本部守军，还是驻扎山西河中的主力，都选择保持沉默。朔方军的按兵不动，正是吐蕃攻克长安、朝廷陷入危难的主要原因之一。现在，不管谁都能看出来，仆固怀恩和唐代宗之间已经失去了相互信任的基础，双方兵戎相见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仆固怀恩最初的战略大约是想自保一方。以安禄山、史思明之能，以河北兵力之盛、物产之丰，尚且不能造反成功，仆固怀恩凭借手里这么几万部队和有限的地盘，怎么敢做取代唐王朝的美梦？仆固怀恩只希望能长久地在朔方割据，再不济，也至少能在朔方军平叛中获得的河中地区长期坐镇下去。毕竟，在仆固怀恩看来，前不久的河北四镇就在皇帝的默许之下，从十恶不赦的大反贼摇身一变，成了裂土封侯的割据藩镇。以自己的能力和影响力，加上麾下的朔方军，难道还不如自己刚受降的四个藩镇？虽然现在自己和皇帝已经闹翻，但现在只要守着朔方军这一亩三分地，不做出格的事情，刚被吐蕃抢光了国库、百废待兴的朝廷，难道还能拿自己怎么样？应该说，仆固怀恩这个想法还是颇有道理的，但是他漏算了一个人：郭子仪。

说起来，郭子仪在吐蕃逼近关中时被任命为唐军总指挥，而吐蕃人却如入无人之境，最终轻取长安，逼得皇帝仓皇出逃，再怎么把责任推给程元振，郭子仪至少也是长安沦陷的主要责任人之一。但郭子仪在吐蕃进入关中后的表现，展现了他的老谋深算与老奸巨猾。

郭子仪虽然目送吐蕃大军攻破长安城，之后却一直在长安附近转悠，择机打击吐蕃人的补给线。理论上，郭子仪不但挫败了被抛弃在长安的文武大臣试图拥立丰王李珙、另立中央的阴谋，还在吐蕃撤退后第一时间收复了长安。大家都知道吐蕃是抢够了之后没有能力长期占领长安，自行撤退的。但在吐蕃刚刚打进关中的时候，有谁能做出这样的精确判断，并基于这个判断进行政治决策或者说投机呢？郭子仪一直带军队在长安周边活动，等吐蕃大军撤离时消灭了一部分落后的散兵。相比之下，其他手握重兵的实力派别说在长安附近活动了，连皇帝所在远离前线的陕郡都不愿意来。在如此鲜明的对比下，皇帝当然选择重用郭子仪，并且定下官方宣传口径：吐蕃军队是被郭子仪吓跑的。就这样，一直避免正面作战的郭子仪又一次成了挽救皇帝、再造社稷的盖世功臣。

现在，深知仆固怀恩已经无法怀柔，又不愿意接受他割据朔方的唐代宗，在朝臣的提醒下决定再度祭出郭子仪这把绝世名剑。郭子仪在朔方军中的地位和影响力远非仆固怀恩可比。当时，仆固怀恩正试图进攻太原城，火并最早去皇帝面前告自己黑状的辛云京。但朝廷任命郭子仪为关中和整个山西地区的最高军事长官，并把朔方军控制的河中地区划作郭子仪的辖区后，仆固怀恩发现如意算盘打不下去了。他之所以有底气带着朔方军割据，主要是因为唐代宗任用程元振对来瑱为代表的许多地方军头下了黑手，军队从领袖到基层都普遍不信任朝廷。如果朝廷派来的文官和太监过来宣传皇帝只打算诛杀首恶仆固怀恩，估计会被当作离间之计无人理睬。但现在唐代宗流放了程元振，又重新重用郭子仪，这样的话从郭子仪口中传达给朔方军将士，大家不可能不信。于是，随着郭子仪到达河中地区，仆固怀恩很快丧失了对这里大部分军队的控制。仆固怀恩在河中众叛亲离，无法再站稳脚跟，甚至他的儿子仆固玚也战败被杀了。仆固怀恩与郭子仪的第一回合较量，以众叛亲离的仆固怀恩率少量亲兵逃亡告终。

仆固怀恩选择逃亡，接下来有两种方案：第一个方案就是直接逃往回纥。作为回纥可汗的老丈人，逃到回纥可保衣食无忧，而且仆骨部除了天宝年间随仆固怀恩之父南迁的部众外，在漠北也有部分部众。如果仆固怀恩回归漠北，按照他的地位和草原世界的博弈规则，这些人很大概率也会交给他统领。不过这也意味着仆固怀恩从此只能寄人篱下，虽然能确保自己衣食无忧，却也会远离权势中心，在草原世界做一个依附于回纥汗国的游牧部落大贵族。

但作为一辈子都在战场上厮杀、打拼的枭雄，仆固怀恩怎么可能甘于寂寞，又怎么可能愿意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的手上呢？仆固怀恩这一生，注定要风起云涌，波澜壮阔！他毫不犹豫选择了一个危险得多的方案：带少量亲信直闯朔方军大本营灵州，在灵州周边的朔方旧地谋求割据！

灵州也就是唐肃宗称帝所在的灵武，是朔方军的治所。安史之乱前，朔方军的主要辖区在宁夏和内蒙的河套地区，这里向来被称为塞外江南，水土肥沃，是抵御蒙古高原势力南侵的第一线。随着安史之乱爆发，朔方军主力部队先进入河北和史思明作战，唐肃宗再次称帝后又向东进入山西，在河中一带击破了崔乾佑部，从此把这里作为朔方军主力的常驻地。比起握有河中盐池，又有朝廷优先保障待遇的河中朔方军主力，留在灵州大本营的朔方军基层将士反而逐渐远离一线，缺少晋升机会和获得奖赏的渠道，因此这批将士对朝廷的忠诚度恐怕比河中朔方军要低不少。正因为如此，在河中地区完全无法和郭子仪抗衡的仆固怀恩才敢选择执行如此冒险的战略。

另外，灵州一带一直都是塞外内附游牧部族的重要聚居地，这附近有许多不同派系的内附游牧部落，突厥人、铁勒人、“六州胡”等不一而足。仆固怀恩十几年以来一直是朔方军中蕃兵的头号人物，又是仆骨部族长和蒙古高原霸主回纥可汗的岳父，这些身份在各个部族中拥有的威信远比唐王朝的任命更为管用。

因此，当仆固怀恩带着少量嫡系突袭灵州时，灵州城内的朔方军将士大多愿意拥护他，灵州城也打开城门迎接仆固怀恩的到来。于是，仆固怀恩得以重整旗鼓，割据灵州一带的朔方旧地。唐代宗无法容忍仆固怀恩公然挑衅自己的权威，新的大战即将打响。在介绍战事之前，我们简单介绍一下关中地区西北部的军事地理。

关中平原号称八百里秦川，核心地带是渭河流域的冲刷平原，呈现出狭长的带状。除此之外，关中其他地方都是山区，东边从函谷关经陕郡通往洛阳的是崤函道，西边是陇山—六盘山，北边是黄土高原，南边则是秦岭。正因为如此，关中平原也被称为“四塞之地”。想要从外部进入关中平原，就必须找到穿越这些大山的交通路线。我们自西向北，看一下关中西部和西北部的主要交通路线。

先来看渭河主干道的西段。沿渭河走直线穿越陇山进入关中平原的道路叫作陇道。陇道是自西向东进军关中时最近最直接的道路，虽然吐蕃人前一年攻破了陇关（即大震关），但是由于陇山特别高大险峻，渭河穿过陇山之后的几十里山路都是深沟峡谷，因此陇道很难供大军通行，军队想从这里沿渭河一路东进关中平原的可行性较低。

稍微往北是一条叫作汧水的渭河支流，这是陇山和岍山之间的一条河谷。从现在吐蕃占领下的天水地区出发，往东北方向前进到陇州，就可以来到汧水谷道，沿着汧水河谷向东再走大约150里就到了凤翔，进入一马平川的关中平原。这就是进入关中的第二条道路——回中道。在之前收复两京的战斗中，肃宗皇帝就坐镇凤翔，以此为临时首都和反攻的后勤基地。回中道是第一条可以供大军进军关中的行军路线。

再往北则是知名度较高的萧关道。萧关在泾河的源头附近，而泾河是渭河的支流，两条河流在长安汇聚。从萧关沿着泾河一直走，就可以直接到达长安。而且，泾河流域的河流和河谷平缓宽阔，适合大军通行，河流还能有效保障后勤，从萧关沿着泾水朝东南前进一路直到长安，中途几乎没有任何山川阻隔。因此，泾河河谷可谓罕见的样板级天然军事通道。对来自西部和北部的势力而言，萧关道是所有进入关中的道路中最方便、最容易行军的一条。

再往东是泾河的支流马莲河。马莲河与陕北黄土高原的子午岭基本平行，从灵州沿着马莲河进军便可以汇入泾河主干道，然后再沿着萧关道南端的泾河沿岸顺流到达长安。由于这条道路的起点是灵州，所以又叫灵州道，也是第三条适合大军行进开入关中的重要路线。

看到这里我们不难发现，无论是萧关道还是灵州道，都必须经过马莲河和泾河交汇的地方。两条大河汇聚处附近有一片比较大的平地，适合建城。这座城池当时叫作邠州。西边来的部队沿萧关道进军，北边来的部队沿马莲道（即灵州道）进军，在邠州附近会师后，就可以进城驻扎休整。从邠州出发，既可以继续沿着宽阔平坦的泾河河谷直达长安，也可以向南行军，大约再走100里到奉天，同样也就进入了关中平原。所以邠州的得失异常关键，成为此时西北最重要的军事重镇。

我们再看从长安向北略偏东方向的延州道。从延州（今陕西延安）出发往南，沿着渭河的又一条支流洛水穿过黄龙山一带的险峻山路后，就到达了黄土高原南边的丘陵地带，这里有道路直通长安。延州再向北100多里有一条著名的河流，即“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里的无定河。当时从延州到无定河流域这一段陕北高原，是内附游牧民族集中定居的地方，尤其是后来建立了西夏王朝的党项族，此时在这一区域已经初成气候。一旦党项和回纥联合南下，从无定河到达延州后沿着延州道继续往南，不仅可以轻易南下进入关中平原，还可以向东威胁蒲坂和潼关，切断关中与关东的后勤联络。

在介绍了关中西北地区的军事地理之后，我们不难发现，对于从西边入侵的吐蕃，最核心的防御重点是萧关道和灵州道。要守住这两条道路，就要找到扼住这两条道路的咽喉之地，而这个地方就是灵州。

如果灵州在唐军的手里，向关中进军的敌人只要敢进入这两条道路，灵州的唐军就可以从侧后方占领灵州道和萧关道的入口，切断敌人后勤线和退路，与长安沿线守军合作，实现瓮中捉鳖。正因为灵州的地理位置如此重要，朝廷当初才会把朔方军的治所设置在这里，唐肃宗也选择在这里继位。在未来的漫长岁月中，灵州也一直是吐蕃与唐帝国的争夺重心。吐蕃不能夺取这里，就无法深入关中发动攻击，唐军只要守住了这里，就守住了长安和关中的门户。

根据李碧妍《危机与重构》（第119页）图片重绘，增补了灵州城附近地理及从邠州到长安的两条常见进军路线。图中可以直观看出，萧关道与马莲道的人口都在灵州附近。

前一年吐蕃入侵关中时，灵州的朔方军大本营留守部队选择目送吐蕃人入境出境。到广德二年（764）二月，灵州又落入了仆固怀恩之手，这就意味着唐帝国彻底失去了西北局势的主动权，一番腥风血雨即将袭来。

仆固怀恩逃到灵州并顺利在周边地区割据，但他现在的地盘所在位置北有回纥，南邻吐蕃，东边是他刚叛离的唐帝国，不管哪个势力的体量都是仆固怀恩的许多倍。仆固怀恩要想长期自立，关键是要找到愿意帮助他抵抗唐帝国的力量，通过借力打力，在各方势力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而他可以选择的盟友便是回纥与吐蕃。250年后，同样试图在这一地区割据的拓跋家族，成功周旋于北方的辽王朝、东方的宋王朝、西方的回鹘部落和南方的吐蕃部落之间，最终成功建立了国祚近两个世纪的西夏王朝。

要想让回纥和吐蕃出兵帮助自己，必须开足价码。而此时的仆固怀恩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条件，就是以灵州朔方军为向导，再次南下到富饶的关中地区抢劫。屯驻在天水一带的吐蕃军队爽快加入了仆固怀恩的阵营。回纥倒并没有明确与唐帝国断交开战，但仆固怀恩号召力足够巨大，与朔方镇相邻的大量铁勒部落，包括一部分回纥本部部众，都打着回纥的旗号加入了仆固怀恩阵营。

就这样，在广德二年九月，已经成功割据朔方旧地半年多的仆固怀恩，在联络了回纥诸部和天水一带的吐蕃驻军之后，加上自己所部灵州朔方军，组成了一支庞大的联军，沿着萧关道、灵州道快速往长安进军。朝廷再次以郭子仪为主帅率领大军迎战。平定安史之乱战事中涌现出来的两大战神郭子仪与仆固怀恩，即将迎来宿命的对决。

比起前一年少量吐蕃精锐带领之下一大群乌合之众的孤军深入，这次入侵的联军规模和威胁都大了许多。无论是新加盟的回纥诸部，还是仆固怀恩所部灵州朔方军，都是久经战阵的精锐部队。不过现在唐军内部的情况也同样今非昔比了。去年吐蕃入侵时，唐廷与军镇严重失和，吐蕃进军沿线各部唐军几乎都选择原地自保，开门揖盗，唐帝国在正面战场根本没能组织起足够精锐部队，更不用说让这些精锐部队有效协同，对入侵的吐蕃人进行抵抗。现在皇帝不再派心腹成天整治这些军镇，而军镇上的实力派也意识到吐蕃、回纥并没有改朝换代的意愿，只是意在抢掠，因此绝非可以合作的伙伴。现在的唐帝国终于能组织起一支真正的部队，在郭子仪的统帅下与仆固怀恩的联军正面对抗。

灵州在仆固怀恩掌控下从遏制入侵关键节点变成联军的战略基地，现在无论萧关道还是灵州道的北段，对联军来说已经来去自如。唐帝国现在布防的核心变成了泾河谷道的咽喉要地邠州。一旦联军控制住邠州，就可以南下从奉天进入关中平原后陆路进军长安，也可以继续沿着泾河直达长安。正因为邠州如此重要，唐帝国在吐蕃撤退后就立即做出部署，调集白孝德率领的镇西、北庭二镇入援部队在这里布防。我们还记得，在收复两京的香积寺和新店战役中，这支军队的惊人战斗力是唐军两次在战场上稳住阵脚，为回纥骑兵赢得足够迂回时间的关键。邺城之战后，史思明再度南下时，这支军队被安排在山西西南的临汾一带，与朔方军驻扎的河中相邻。

率领这支军队的白孝德，在收复两京的战役时正是仆固怀恩的老部下，此时已经成为一方藩镇，但是他却并非唐朝皇帝所任命。两年前激起大规模兵变、导致朔方节度使李国贞被杀的那次大规模查账中，这支部队同样遭到冲击，最终结局是朝廷任命的节度使荔非元礼被杀，白孝德被士兵们推举为主帅。将士们越过朝廷任命自己推举主帅，意味着这支部队正在逐步军阀化，朝廷很难对其内部事务插手。既然如此，与其把这群骄兵悍将放在后方成为不安定因素，不如把他们调到重要的前线杀敌立功。当初北庭、安西入卫兵力2.4万人左右，经过常年战事，老兵数量可能只剩下一半，加上在临汾地区补充的部分兵力，这支军队也很难超过2万人。考虑到联军的惊人实力和邠州在这场战争中至关重要的战略位置，郭子仪力求保险，又从河中地区调来1万多朔方军精锐，在自己的儿子郭晞带领下入援邠州。当仆固怀恩率联军主力浩浩荡荡挺进到邠州的时候，邠州已经有3万左右的精锐唐军驻守，占据了城北高地制高点的郭晞部朔方军和城内的白孝德部精锐互为掎角，可谓固若金汤。[参见《旧唐书》卷120《郭晞传》：“吐蕃、回纥入寇，加御史中丞，领朔方军援邠州，与马璘合军击虏，破之。虏复来，阵泾水北，子仪遣晞率徒兵五千、骑五百袭虏。晞以兵寡不进，须暮，贼半济，乃击，斩首五千级。”泾河绕邠州城而过，泾河以北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所以，白孝德在城中，郭晞则占据了城外高地，互为掎角进行守御。]

联军大部分成员都是依附于吐蕃和回纥的部落游牧民，攻坚能力很差，在严阵以待的邠州守军面前一筹莫展。如果要进行围城战，联军庞大的兵力尤其是骑兵消耗巨大，再加上混乱的统属关系，必然酿成后勤灾难。联军充斥着大量单纯以掠夺为目标的轻骑兵，想要持久作战，只有快速进入富庶的关中平原，通过取粮于敌境的方式实现以战养战。所以，仆固怀恩只能留下部分兵力在邠州附近看住守军，随后直接进军关中。

在进军路线上，仆固怀恩有沿泾河直接进军长安和南下奉天两种选择。由于邠州还在唐军手里，缺乏船只的联军也很难通过泾河进行后勤补给，沿着泾河直逼长安的方案显得过于激进了。一旦邠州城内的唐军击败城外留守部队，完全截断联军归路，联军主力很可能万劫不复。相比之下，南下奉天的路线要安全许多，能最快速度进入关中平原因粮于敌。就算邠州的唐军成功战胜留守部队截断归路，联军主力仍然可以从西边凤翔方向的其他道路返回。因此，联军最终选择了南下奉天的路线。这次战事的核心焦点，就在于灵州、奉天和邠州三个战略要地。

其中吐蕃走的萧关道，仆固怀恩部与回纥联军走的灵州道，宜禄是萧关道与灵州道，也就是马莲河与泾河汇合的地方。

联军选择南下奉天，但郭子仪同样预判到了多年老搭档仆固怀恩的选择。他亲率唐军主力，早早在奉天做好了准备，全军集结于奉天城中保持静默状态。等到仆固怀恩所率联军逼近奉天城外时，唐军突然连夜主动出城，在城北和乾陵之间摆开军阵，占住了奉天城外的战略制高点。唐军的阵线依托奉天城和乾陵附近的山地，直接决战的话地形对进攻方非常不利。仆固怀恩还记得，八年前他还是郭子仪头号助手时，同样急于求战的史思明在河北嘉山决战中就是仓促进攻拥有城池和山地掩护的郭子仪，结果大败亏输。相比之下，现在仆固怀恩麾下的联军虽然人多势众，依附于吐蕃、回纥的诸部单兵素质也不差，但论大规模阵地战和协同作战能力，恐怕还比不上史思明所部燕军。

不敢和郭子仪所部决战，仆固怀恩麾下的联军就陷入了被动。联军由多个国家、部落组成，不同成员之间有着完全不同的诉求。吐蕃、回纥及跟随他们前来的众多部落的主要目的就是进行大规模抢劫，而仆固怀恩的灵州朔方军则希望借着盟友们削弱关中的战争潜力，为割据求得生存空间。如果这支部队都是仆固怀恩直辖的嫡系，他完全可以选择留少量部队咬住奉天唐军，主力骑兵利用高机动性优势继续深入关中劫掠。但现在如果要采取这一战略，南下抢劫的联军主力必然是吐蕃、回纥及他们羁縻之下的诸部落，而灵州朔方军则需要在邠州、奉天等地盯防唐军。灵州朔方军可谓仆固怀恩的命根子，这些人因为对朝廷的不满，在深孚众望的郭子仪和自己之间选了自己，并不惜和唐帝国彻底决裂。如果仆固怀恩把这些嫡系兵力运用在无利可图的消耗战中，自己的赌本输完了，以后在吐蕃、回纥及附属于他们的诸部面前还能有话语权吗？

因此，面对郭子仪预判性极强的针对性部署，仆固怀恩经过反复权衡之后，决定回师邠州，集中优势兵力通过围困和持久战先把这里拿下。在南下奉天找不到机会后，哪怕不善攻城的吐蕃和回纥诸部此时也意识到，只有彻底攻克邠州，才能放心深入关中平原。但随着郭子仪担任唐军最高统帅，各地军头的积极性已经大为提升。前一年吐蕃军队进入长安时没有活动记录的河西军，此时突然直捣仆固怀恩的老巢灵州，上演了一幕围魏救赵。甘肃凉州一带的河西镇曾经是唐帝国在西北的重镇，与朔方镇规模相近。安史之乱后，河西军主力绝大部分都被分批抽调向东，在灵宝之战、陈涛斜之战中伤亡巨大。虽然如此，河西镇在凉州等地此时还留有1万左右的军队。当仆固怀恩从奉天回军打算强攻邠州的时候，唐朝河西节度使杨志烈调集凉州等地几乎所有精锐机动作战力量5000人向灵州发起突袭，攻占了灵州城附近的堡垒和县城，随即逼近灵州城，一下子就让仆固怀恩进退两难。

灵州是联军这次出征的后方基地，一旦灵州被围困，联军的后勤线就彻底被断。邠州城周边都是黄土高原的山区，根本征不到粮食，在城下再拖一段时间的话，联军就面临完全断粮的危险。但如果此时联军仓皇撤退，邠州和奉天的大批唐军主力尾随追击，加上灵州附近的河西军，联军有可能陷入两面夹击，甚至存在被完全击溃的风险。关键时刻，仆固怀恩显示出优秀的决断力和对嫡系部队战斗力的绝对自信。他让大部队缓缓回师，严防唐军主力追击，并亲率2000名精锐骑兵急行军之后向河西军发起夜袭。仆固怀恩这支嫡系骑兵表现出惊人的战斗力，5000名河西军精兵猝不及防之下被打得惨败，死伤大约一半，剩下的部队勉强逃归凉州。

河西军这次充满自我牺牲精神的奔袭，帮助唐帝国在关键时刻完成了破局，从而取得了这次战事的主动权。以河西节度使杨志烈为代表的高官也对自己的功勋颇为得意。不过损失惨重的河西军精锐对这种牺牲却充满怨言，不久之后吐蕃人再次围攻凉州时，这些士兵都选择了消极抵抗甚至投降吐蕃人。吐蕃趁机攻克凉州，随之将河西走廊拦腰切断。[参见《资治通鉴》卷223“广德二年十月”条，其中明确记载了河西军高官和基层对袭击灵州的战事认可度天差地别。]

随着仆固怀恩回师，邠州和奉天的唐军随即也发起反击，联军在撤退途中又遭受了一定损失。总的来说，经过一个多月的入侵，联军在关中外围没有占到任何便宜，也没抢到什么东西，联军面临后勤无法维持的局面。眼看再拖下去冬天就要来临，到时候恐怕想走都走不了，仆固怀恩只好命令联军撤退。至此，唐军在这一轮防御战中获得了胜利。

广德二年的防御作战，是郭子仪和仆固怀恩这对老搭档之间的第一次正面对决。双方都展现了高超的战略眼光和战术素养，令人忍不住击节赞叹。一方面，郭子仪再一次充分发挥了他在防御作战上的特长，依托邠州和奉天两大战略要地的城池和山脉，牢牢扼住了联军的进攻路线。郭子仪对仆固怀恩的作战节奏和战略诉求了如指掌，每个应对动作都显得恰到好处，把战事发展的节奏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中，最终气势汹汹的联军也无计可施，只好无奈撤退。

另一方面，仆固怀恩全程表现出来的指挥也堪称慎重而有条理，虽然联军在关中的主攻方向由于郭子仪滴水不漏的防守没能有所斩获，但是联军同样没有犯下大的错误，部队也没有遭到太大损失。在最后的关键时刻，仆固怀恩更表现出了优秀的决断力和卓越的指挥水平，以少量精锐骑兵紧急回防，依靠突袭重创了唐军河西精锐，取得了重大战果。伴随着稍后吐蕃对凉州等河西镇残余地盘的占领，唐帝国的河西镇残余部分与中原地区的联系被切断，终于在十几年后的贞元初彻底沦陷于吐蕃人之手。

到这时，河西镇的残余部分与更西边的四镇、北庭等领土已经沦为孤悬在外的飞地，唐帝国实际的西部边防线被迫退缩回凤翔、泾川一线，龟缩在关中平原。后世有诗句恰如其分地描述了唐帝国此时的边防窘境：“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这次损失并不大的联军如果卷土重来，不可能重演围魏救赵之计的郭子仪还有应对之策吗？

仆固怀恩在这一次战事结束后的半年多时间内一直在思考，如何打破唐帝国的关中防线。唐帝国庞大的人口基数意味着近乎无限的战争潜力，而这一轮成功的防御战意味着唐帝国的凝聚力得到了进一步加强，各地节度使在郭子仪的领衔之下纷纷加入勤王大业。此时唐帝国在关中拥有了七万到八万部队，在关外也至少有五万左右的精锐部队可以随时入关支援。由于唐帝国现在不再需要供养遥远的河西、陇右等边镇，随着长途转运的减少，富饶的关中平原和储备丰富的长安反而有能力在战时供养起这些军队来。郭子仪指导唐军加固了关中的整体防御体系，尤其是邠州和奉天两座关键城池的防务更是得到了进一步提升。如果联军再走去年的路线南下劫掠，在唐军加强的防线面前只怕会比上一年更加难打。

但仆固怀恩敏锐发现了唐军的弱点：唐帝国现在事实上已经处于半割据状态，朝廷和郭子仪最可靠的嫡系力量朔方军很大一部分驻扎在河中地区，其他各支唐军则需要在确定开战后临时从关东调集。即使是唐帝国在关中的各支军队，实际上也形成了类似于小藩镇的状态，朝廷很少直接插手这些军队内部的人事。当这些近似小藩镇的各地驻军遭到危险时，在勤王还是自保的问题上很难统一意见。我们从上一年河西军突袭灵州的战事可以看出，军队上层突袭灵州立下大功，但代价就是不久之后，面对吐蕃的入侵，士兵们直接消极怠战。一旦这些关中地区的小藩镇自身难保，唐帝国想从他们地盘上抽调军队去守卫其他防线，恐怕是很难实现的。

也就是说，唐帝国的主力部队在集结起来之前，在各地处于相对分散的状态，也缺乏统一的调度。如果能在他们集结起来之前就分别予以牵制，甚至各个击破，那么唐军能在邠州和奉天集结起来的兵力就会极大减少。仆固怀恩发现，只要能抓住唐军主力集结的时间差，就有可能打破唐军看似牢不可破的防御。但无论是仆固怀恩旗下的灵州朔方军，还是他能联络指挥得动的吐蕃、回纥诸部军队，都离关中相对遥远，等这些部队集结完毕开始进入灵州道和萧关道，唐帝国的部队已经有足够时间完成相应的集结部署，并不存在打时间差的可能性。仆固怀恩的战略眼光相当敏锐，他察觉到，光靠麾下的灵州朔方军和吐蕃、回纥诸部，虽然难以阻止唐军各部集结，但他还有其他可以联合的盟友，譬如距离关中更近的党项和奴剌。

党项和奴剌都是内附了很久的西北民族，这些部族虽然被唐帝国所羁縻，但一直保持着独立的内部组织结构与部落凝聚力。随着安史之乱的爆发，唐帝国对他们的控制力大幅降低。安史之乱中后期时，这两大民族的各个部落开始在关中周边频繁入寇，烧杀抢掠。在安史之乱的最后两年内，党项和奴剌各部更是对关中的腹心地区发起了一系列抢劫性侵扰，其实力和野心可见一斑。[仅对《资治通鉴》卷222中党项和奴剌入侵的记录进行检索，就能得到以下结果：唐肃宗上元二年“二月，奴剌、党项寇宝鸡，烧大散关，南侵凤州，杀刺史萧洩，大掠而西”。唐代宗宝应元年：“奴剌寇成固”，“甲午，奴剌寇梁州”，“癸巳，党项寇宝鸡”，“戊寅，党项寇好畤”，“丙申，党项寇奉天”，“党项寇同官、华原”。]

仆固怀恩的眼光非常毒辣，他敏锐察觉到了两个部落联盟的巨大军事意义，并将他们拉入了自己的反唐同盟。毕竟，同样是去关中繁华之地抢劫，以前只能零星小打小闹，还可能面临唐军的报复性清剿，现在能在唐军最高层级的名将指挥之下统一行动，岂有不加入之理？仆固怀恩在得到新成员加盟的基础上，于唐代宗永泰元年（765）的夏天精心制定了全面入侵关中的新部署，对唐帝国的西北边防构成了致命的威胁。在介绍他的计划前，我们再来看一下本章第二节的关中北部军事地图（图38）。

关中北部最主要的道路是萧关道和灵州道，但这两条进军道路在上次进攻中被唐帝国的邠州—奉天防线所牢牢钳制，现在历经一年加固更是难以突破。关中还有别的进军道路，譬如西边的陇道和凤翔方向的回中道，以及从东部的延州道。陇道和回中道过于险峻，大部队从这个方向进军难以维持后勤。而延州道需要先突破唐军在黄河河套的防线，这里的唐军依险拒守，吐蕃、回纥各部的军队很难进行攻坚，因此上一次联军入侵时，这个方向并没有大规模战事。然而党项、奴剌一旦加入联军，那就大不一样了。

党项人此时的主要聚居区域就在无定河流域，从无定河往南百里就是延州道的起始点延州。党项军队只要南下占领延州，不但能沿着延州道南下直逼长安，还能沿着洛水朝东南方向进军到蒲坂、潼关一线。蒲坂是驻扎在河中地区的朔方军主力进入关中的要道，潼关则是河南地区唐军进入关中的要道。当初唐军反攻长安时，第一阶段就是郭子仪从陕北方向进军河中歼灭了崔乾佑部，随后这里一直是唐燕两军的重要战场，仆固怀恩也曾在这一带的永丰仓之战中遭受过惨败，当时隶属于他帐下的郭子仪之子郭旰在此战中战死。郭子仪和仆固怀恩对这一带的地理都了如指掌，在仆固怀恩的计算中，一旦党项的部队能南下威胁蒲坂—潼关一线，唐军关东各部军队的调集和后勤都将面临巨大威胁，关东唐军完成集结的时间将被大大迟滞。

关中西部到今日甘肃一带则是奴剌部落聚居较多，也包含部分党项部落。陇道和回中道周边城池和要塞大约驻扎了唐军关中常备驻军的三分之一，而奴剌和党项对这些地区的威胁远比在天水一带的吐蕃主力更为直接。只要奴剌能及时入寇凤翔以西的关中地区，关中地区的唐军集结难度也会极大增加，很大一部分唐军很可能在奴剌的侵扰下会被盯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于是，仆固怀恩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对唐帝国内部地理和周边势力的了解，成功结成了广泛的反唐统一战线，并充分利用他所熟悉的关中地形，针对郭子仪上一年的有效防御经验，做出了充满对应性的战略部署：以最强大的吐蕃各部军队为中军主力，继续沿着萧关道进军，以邠州和奉天作为主要战略目标。回纥各部军队则从灵州出发，走灵州道在邠州、奉天一线与吐蕃会师。以奴剌部和吐蕃控制下的部分吐谷浑部落为西路军，走回中道威胁陇州、凤翔一带，牵制这里的唐军，阻止他们支援长安周边。以党项部为东路军，从东边穿过无定河南下到同州，威胁帝国的东大门——潼关和蒲坂，阻止关东唐军驰援关中。而仆固怀恩作为盟主，率领灵州朔方军作为总预备队，随时根据战场态势支援各部。

面对仆固怀恩随时可能发动的再次入侵，唐军此时的主要防御作战部署如下：

以李抱玉部为主的关中西部唐军主力约2万到3万人驻扎在凤翔，防守党项、吐谷浑西线的入侵。中线则依旧像上一年那样重点防御邠州、奉天两个战略要地，防止从萧关道和灵州道南下的敌军。这两处城池在前一年已经加固，现在唐军以马璘、白孝德部安西北庭军防守邠州，大约有1.5万到2万人。奉天主要依靠首都的禁军部队和朔方军白元光部。经过这些年的战乱磨砺，现在的禁军比起安史之乱初期的鱼腩部队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奉天守军总实力比起邠州守军可能略强一些。朔方军主力一部分由郭子仪带领留在长安附近，另一部分现在仍然驻扎在河中一带，随时西进关中勤王。

看完唐军的防御部署，再回过头来看仆固怀恩的变招，简直是为唐军量身定制的：联军在西线以奴剌部落的侵扰为主，这支部队攻城能力很弱，并没有能力攻破陇州—凤翔一带的唐军重镇。但是奴剌部落的聚居地就在唐军这些城池的周边，因此可以有效骚扰和钳制凤翔的部队，使得这支规模颇大、在去年战事中颇有贡献的部队完全脱不开身。东边的党项人则南下到潼关和蒲坂一带的同州、华州[唐初潼关受华州节制。唐天授二年（691）潼关所在地区设潼津县，隶虢州。因此，党项人到达同州、华州，意味着蒲坂、潼关两处要地及附近的交通线已经在党项人直接军事威胁之下。]。这就大大限制了唐军最强大的机动兵力朔方军西进救援，在河中地区的朔方军主力要想进入关中，必须先在野战中击破党项人。

这样一来，唐军西部和东部主力勤王部队分别被奴剌人和党项人的入侵所迟滞骚扰，唐军无力像去年一样在邠州和奉天集结重兵建立稳固的防线，光靠目前的防守兵力面对压倒性优势的吐蕃和回纥主力显得力不从心，唐帝国最重要的中线面临被突破的巨大风险。可以说，正如郭子仪一年前料定了仆固怀恩的每一招一样，仆固怀恩现在同样料定了郭子仪的每一招。

随着这一年的战事重启，唐帝国在三条战线上都遭到了惨重打击，防线被各路联军逐一分割，各部唐军互相之间无法配合，基本处于瘫痪的状态。虽然联军最初一度因为大雨影响不得不改变进军路线，但分头行动的联军还是逐渐取得了突破，同州、蒲坂周围区域遭到了党项人大掠，关东向关中输送物资和兵力的路线岌岌可危。

在至关重要的邠州—奉天直到首都长安的主战场，唐军也连连败退：九月十五，吐蕃部队南下奉天，长安戒严。吐蕃第一次进攻奉天被击退，退回到邠州附近，但在这里与回纥各部会师后，十月吐蕃回纥联军再度南下，唐军被迫放弃奉天，攻占奉天的吐蕃、回纥联军随之进抵长安城北的泾阳[《资治通鉴》卷223“永泰元年十月”条：“遇回纥，复相与入寇，辛酉，至奉天……丙寅，回纥、吐蕃合兵围泾阳”，用了很模糊的“至”。但如果奉天在浑碱等人指挥下再次坚守住，那么联军很难迅速深入，且史书多半会记下守军的英勇。此处最大的可能，是唐军在绝对优势的联军面前主动放弃了奉天，退守长安附近。]。此时凤翔的李抱玉等部唐军被吐谷浑、奴剌、党项等部牢牢牵制在原地，东边的党项人又在蒲坂周边攻城略池，河中与关东的唐军主力集结和调度受到了极大影响。郭子仪虽然身在长安坐镇，他最信任的、赖以起家的朔方军，此时大部却还在河中地区，在党项人牵制之下暂时无法西进入关，还有一部分灵州朔方军，则正在老搭档仆固怀恩的率领下，是对面这支反唐联军的核心力量。

仆固怀恩统帅协调下的反唐联军每一步都堪称克敌机先，可谓对唐帝国构成了极为致命的威胁。

到现在，哪怕是郭子仪这样临危不乱的名将也感受到了泰山压顶的压力，麾下可以调配的军队严重不足，郭子仪再奇计百出，也无法抵抗压倒性优势的吐蕃、回纥联军，长安城再次危急。唐代宗甚至做好了再次逃离长安的准备，但这次以郭子仪为首的大部分朝臣们坚决制止了皇帝的逃跑主义路线。

那么，现在会有奇迹发生吗？

真有。仆固怀恩死了。早在九月初七，也就是吐蕃人第一次攻击奉天之前一周，仆固怀恩已经急病逝世，他生前能牢牢控制的灵州朔方军随即发生了一系列内讧。张韶首先跳出来接管了灵州朔方军，紧接着徐璜玉火并了张韶。最后，曾经劝阻仆固怀恩进京面见唐代宗或者送儿子作人质的范志诚又出手火并了徐璜玉。仆固怀恩有足够的血统和威望协调各方，但他死后，这些相继控制灵州朔方军的军头们没有这样的能力。这些人在安史之乱中几乎没有留下显赫事迹，又连续内讧，回纥人、吐蕃人及依附于他们来抢劫的部落甚至不一定认识这些频繁更换的灵州军首领。这就让联军失去了盟主统一的指挥协调，给了唐军足够喘息之机。

让人后怕的是，即使在仆固怀恩死后，他生前留下的部署仍然能继续运转，唐军在从关中平原西部到蒲坂的漫长战线上处处挨打，显得毫无还手之力，连长安城都岌岌可危。如果不是他突然暴死，唐军的局势恐怕还要恶劣许多。唐代宗两年前刚从长安逃亡过一次，京畿地区也遭到了很严重的破坏。这一次关中平原除了长安城附近，也都已经遭受了联军入侵的巨大破坏，如果长安再次沦陷并遭受毁灭性破坏，唐帝国接下来在关中恐怕将无法立足，那么关东和江淮流域各路节度使就更不会买皇帝的账，唐帝国将变得名存实亡。所以，以郭子仪为代表的朝臣最终说服了唐代宗冒险留在长安坚守。

虽然郭子仪手头兵力不足，但他敏锐察觉到了关键性问题。他向皇帝指出，随着仆固怀恩的死亡，回纥和吐蕃都想当这支大军的盟主，不再有人能统一指挥协调这支大军，唐帝国现在有了分化瓦解强敌的机会。无论是吐蕃还是回纥，都没有长期占据关中平原的能力。在组成联军的吐蕃、回纥、灵州朔方军、吐谷浑、党项和奴剌六大势力中，理论上能建立起行政组织系统、割据关中的只有吐蕃和灵州朔方军。但吐蕃两年前攻破长安后扶植李承宏傀儡政权失败，这表明他们并没有能力在关中建立起唐帝国那样有着复杂架构和精密行政体系的政权。灵州朔方军在仆固怀恩生前或许能有割据关中的能力，但随着仆固怀恩突然病死，一群毫无威信的军头不断内讧下连内部都自顾不暇，回纥、吐蕃也不会再买他们的账，就更别奢望能割据关中了。

所以，这支来势汹汹的反唐联军号称30万，实际有10万人以上，但在仆固怀恩死后，归根到底只是一支大规模的联合抢劫集团。吐蕃和回纥所谓争夺盟主地位，更多是争夺掳掠而来的财物和人口的分配权。既然如此，唐帝国就有了妥协和分化的空间。顺着这个逻辑，郭子仪明确了接下来的退敌思路：联军灵魂人物仆固怀恩已死，灵州朔方军在内讧中已实际崩溃，现在唐帝国真正要面对的势力还是吐蕃和回纥。只要两家选择退军，其他各部自然会带着现有战利品作鸟兽散。

吐蕃和回纥间的矛盾是很明显的：吐蕃毕竟是基于农耕文明的王国政权，既抢钱，又要掳掠大量人口回去当农奴种田。相比之下，回纥汗国是一个草原游牧部落的联盟，除了掳掠年轻妇女和为可汗、大贵族服务的特种人才外，并没有大量掳掠基层人口种田的需要，本质上无非求财罢了。吐蕃在这两年的进攻中，吞并了位于今日青海北部、川蜀西部和几乎整个甘肃省的原唐朝西部领土，掳掠来的大量人口也都被安置在今日西宁到兰州到天水这一线。伴随着吐蕃领土和军事实力的迅速膨胀，现在吐蕃已经和回纥直接接壤了。如果这次回纥和吐蕃一道精诚合作，再次攻克长安，把关中平原毁坏掠夺殆尽，那随后回纥将面临什么样的局面呢？

回纥可以抢到海量的物资和财产，可以抢到数以万计的年轻女子和灵巧工匠，当然收益丰厚。但比起吐蕃的收益来，这些好处实在是微不足道。吐蕃至少能掳掠数十万人口到新占领区，这就意味着吐蕃在河西走廊附近有了稳固的后勤基地和数万额外的兵源。灵州朔方军所拥有的灵州等地盘，在唐帝国遭到致命重挫后也多半会落入吐蕃之手。一旦吐蕃吞并灵州，那么进入关中的萧关道和灵州道也都会落入吐蕃的控制，关中从此会成为吐蕃人随意进出的后花园，而回纥以后再想得到抢劫机会只怕就困难了，更别说吐蕃实力大增后随时可能向回纥进攻。所以，回纥人内心并不希望吐蕃人太顺利，他们在仆固怀恩死后继续进军，更多只是因为不想在这场抢劫比赛中落了后，被吐蕃人和其他部族拿到更多好处罢了。

正是基于这样的背景，郭子仪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几乎是单刀赴会，闯入了回纥大营与回纥军队的领袖展开谈判。几乎所有的唐军将士都被他的决定所震惊，毕竟这样的行动实在太冒险了。但是郭子仪最终力排众议，显示出精准的判断力和过人的胆识，孤身来到了回纥人营地。郭子仪之所以有把握说服回纥，是因为他很确定回纥高层领袖的内心深处更愿意与唐帝国恢复盟约，更愿意由唐帝国收复灵州以遏制吐蕃。

当然，除了精准的战略大势判断，郭子仪还向回纥开出了诱人的条件：将国库所有的财产都拿来赏赐回纥。当然，这几年关中频繁经历战事与抢劫，国库此时不过有十几万匹绢帛，但以唐帝国庞大的国土和巨大的人口，一旦恢复和平就能迅速恢复财富。为此唐帝国郑重承诺，如果回纥人这次能够倒戈攻击吐蕃人，不但能一次性得到唐帝国直接赠予的大批绢帛，并且随后每年都可以通过马匹绢帛贸易从唐帝国获得大量绢帛！[《旧唐书》卷11《代宗本纪》：“市绢十万以赏回纥。”《资治通鉴》卷223“永泰元年十月”条也记载：“子仪遗之彩三千匹，酋长分以赏巫。子仪竟与定约而还。”“乙酉，回纥胡禄都督等二百馀人入见，前后赠赉缯帛十万匹；府藏空竭，税百官俸以给之。”可见为了满足回纥人的绢帛需求，唐帝国几乎是竭泽而渔。]

在如此丰厚的条件面前，回纥军队的领袖动心了。不用辛辛苦苦冒着死亡危险打仗，只依靠唐帝国的赠予，就能长期得到稳固的收益，这实在是难以拒绝的条件！何况，回纥与唐帝国合作这么多年，唐帝国一直是信守承诺的，甚至连抢劫东都洛阳及周边地区的承诺都兑现了。基于利益的考量，加上双方之前一系列合作建立的信用基础，郭子仪的这次单骑闯营谈判大获成功。最终，回纥倒戈变成了唐帝国的盟友，吐蕃人一下子变成了孤军深入，在被唐帝国和回纥联军夺回大量掳掠品之后匆匆退走[《旧唐书》卷11《代宗本纪》载：“庚辰，子仪先锋将白元光合回纥军击吐蕃，俘获人畜凡三百里不绝。”《新唐书》卷217《回纥传》更是夸张地记载：“朔方先锋兵马使白元光合回纥兵于灵台，会雪雾严晦，吐蕃闭营撤备，乃纵击之，斩首五万级，生禽万人，获马、橐它、牛、羊，收所俘唐户五千。”但从吐蕃明年就单独夺走了唐朝的甘州、肃州来看，他们的军队损失并不大，斩首五万级的数量恐怕是战报上的夸大数据。唐军和回纥联军这次的主要收获，更多是大量夺回原本被抢掠来的人口物资。]，其他各部也随后接受招抚或者作鸟兽散，唐帝国终于渡过了这一次生死大劫。

前一年在郭子仪见招拆招的严密布防下未能取得突破的仆固怀恩，经过大半年的布局和规划，定下了一波连郭子仪都难以拆解的可怕攻势：当攻守双方运筹帷幄的能力都臻于化境时，真正决定战场胜负的是硬实力，而仆固怀恩显然在这一轮顶尖高手的比拼中占据了上风。仆固怀恩最后一次率领联军入侵，对唐帝国而言是超越了安史之乱时代叛军进逼关中的巨大威胁。然而天意难违，曾经作为唐帝国忠臣平定了安史之乱的仆固怀恩，在给唐帝国带来不下于安禄山、远超史思明的威胁后，却在即将给唐帝国致命一击、在战场上战胜自己这辈子都没能逾越的郭子仪这一时刻，突然急病而死，让郭子仪反过来完成了又一次充满戏剧性的高光表演，唐帝国也因此得以转危为安。到这时，由安禄山叛乱引起的10年大规模战事，终于落下了大幕。从此之后，虽然唐帝国仍然将经历一次又一次的局部危机，但在这个过程中，唐廷最终会完成政治体系和权力结构的重构，从而又延续了100多年的国祚。面对着满目疮痍的关中，唐代宗和他的臣僚们即将开始他们的“待从头，收拾旧山河”之路。

郭子仪和他嫡系的朔方军理论上又一次成为大赢家。但刚刚在朔方军内部同室操戈的郭子仪，此时心境究竟如何，实在是无从得知了。从他几年之后写给皇帝关于朔方军的奏章中，我们只读到了满目的凄凉与萧索。